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匍匐前行,路旁的柳叶松罩上薄薄的一层雪,偶有几个雪球从树梢滑落,化作成片的雪花拍洒在车窗玻璃上。“砰!嘣!”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群山中,林觉手心不由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紧握方向盘,感受山路盘旋带来的方向感变化,身体也随着音乐的节奏飘浮在山间。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窗外植物构成的黄绿色块在眼角的余光里飞速闪过。林觉减了速,窗外的树林像停止快进的录像带一样,渐渐放缓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二十五岁的林觉是一名软件工程师,俗称码农,单身,有着瘦削的脸,戴一副无框小圆眼镜,常年穿灰T恤。他住在鸽笼一样的城中村公寓里,咖啡、熬夜和高强度的编码工作,让他的头发颜色变得灰白相间,显露出与真实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他将要到达的空山森林酒店位于中国东北地区的某处山腰上,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也越来越低。林觉沉浸在欢快的音乐声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车窗外气温的下降。越是接近酒店,气温越低,雪也下得越来越急。雪花遮挡了部分视线,他不得不把车速放缓。
就快到目的地了,正在拐弯处,突然蹦出一个影子,是人还是动物?见鬼了,林觉赶紧踩下刹车踏板。下了车,林觉便看到一个人影弓着身子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像一只被拉直的龙虾。老人苍白的脸正对着自己,眼窝深陷,衣着褴褛,一头乱蓬蓬的银发,眼神里透露出焦灼不安。看样子没撞出毛病,老人恢复站立姿势以后又开始继续刚刚未完成的动作——往悬崖的方向奔跑。林觉还没来得及阻拦,面前的银发老人已经往山崖下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林觉走到悬崖边查看,只见缝隙里伸出几棵瘦弱的松树,底下白茫茫的一片雾,什么也看不见。林觉感到腿打着颤,有点儿发软,把头缩了回来,这也许是个疯子,他想。这时,一道锋利的紫色闪电穿过浓雾从天而降,一棵松树的树干就在眼前应声而断。林觉不敢在路上停留太久,赶紧逃回了车里。
太阳在雾色中沉入群山,夜雾越来越浓。林觉直到夜晚才到达空山森林酒店,山路上突如其来的跳崖老人和紫色闪电还让他心有余悸。直到看见酒店的灯光后,他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一些。
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树林中,白色的雪又把灯光反射回去,在大雪中交相辉映的灯光让酒店显得更加明亮。酒店的房顶是一个异常复杂的几何结构,既不是椭圆形,也不是立方体,更不是尖碑状,从中间突起,混合了圆形、菱形、星形,两端呈翼形,像史前生物的巨翅,一直向外伸展没入夜色当中。穹顶闪着熠熠的银光,银光当中似乎藏着一双巨人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这是空山森林酒店展示给林觉的第一印象。
空山森林酒店的历史已有百年之久,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绿藤和荆棘,小朵的粉色蔷薇镶嵌在弯弯曲曲的带刺的藤条中,仿佛时间凝固的印记。林觉把车停在酒店外面的草坪上,拖着行李箱,通过厚重的旋转木门进入大堂。
林觉径直走到前台,用手敲了敲桌面。前台接待员是中等个子的中年人,皮肤黝黑,他揉着眼睛,似乎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不好意思,现在是淡季,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客人进来,请问您住多久?”前台接待员准确无误地接过林觉的身份证,问道。
“十天!”林觉只攒了十天年假,他心里挂念着还有一个软件项目需要自己回公司去收尾,能休息十天已经很奢侈了。
“您确定只住十天吗?很多客人住下来就不想走了呢!”前台接待冲着林觉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先是嘴唇变得弯曲,随后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一样,两端轻轻上扬。
“就十天吧,我可没有那么长的假!对了,那个……”原本还打算问那个跳崖的老人是不是也住在这个酒店,林觉突然意识到当时山路上只有他们俩,万一警察来调查,自己怎么说得清楚,到了嘴边的话便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您刚才说什么?”前台接待员问。
“没,麻烦尽量帮我安排安静一点儿的房间!”林觉说。
“只剩最后一间了,1042号房间。”接待员说。
入住手续不到一分钟就办妥了,人形机器跟人高度相似,语言、触觉也足以乱真,但是从某些细微的表情上仍然能看出区别,关键是比雇佣人类员工成本低。林觉收到一张老式接触式房卡,上面写着自己的房间号:1042。“1042”这个数字,林觉不禁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点儿特别,又说不出究竟特别在哪里。他委婉地拒绝了门童的帮忙,自己拖着行李箱,乘电梯径直上了十层。
电梯门开了,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灯光昏暗,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他人似乎早早就睡了,周围安静得可怕。林觉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属于自己的“1042”号房间。奇怪的是,他看到门牌号似乎是墨绿色的,但定睛一看,却又变成了铅灰色。林觉心想,或许是灯光造成的颜色差别。
用老式门卡开了门,屋内的陈设看上去较为古朴。猩红色的地毯特别厚,踩着一点声响都没有。一个摆着台灯的工作台,一个迷你保险柜,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墙角是一个电子壁炉,打开以后,电子火苗上下蹿动着,林觉靠近壁炉边上坐下,感觉真的暖和了不少。边几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造型独特,像有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漂浮在上面,瓶身书写着“空山落花”四个字。
朝右上方望去,林觉看见床头挂着一幅雅致的长卷画作,上面题着一首雅致的古诗:“空山春尽落花深,雨过林阴绿玉新。自汲山泉烹凤饼,坐临溪阁待幽人”,落款唐寅,原来这幅画是唐寅的名作《落花图》。
更加令人惊喜的是卧室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被翠绿的森林环绕着,林觉拿着水走出去。闭上眼,深呼吸,抿了一小口“空山落花”矿泉水,顿觉五脏六腑都通透、舒适。
从阳台回到屋里,林觉用手摸了摸床垫,的确是比自己公寓里的床垫要柔软许多。他一躺上去,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感觉身体不断下沉,似乎正在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个老人,那个银发老人再度出现在林觉面前,他的面孔失去了颜色,衣服是黑白的,裤子、鞋子都是黑白的,他就这么飘浮在空中,在林觉面前悬停着。林觉往四周望去,赫然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山路上,似乎被磁铁紧紧地吸附在地面动弹不得,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树林、山路、老人都停止不动,只有大朵大朵的雪花一直在空中旋转、旋转。对峙了许久,银发老人突然朝自己俯冲下来,抓起自己的肩膀,往深不见底的悬崖坠去……
林觉醒了,他摸摸脖子和脸,惊出了一头大汗,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
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而欢快的音乐声响彻山谷。林觉慵懒地走到小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此时阳光已经透过树林的缝隙洒到了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拿熨斗将自己从外向内妥帖地熨烫了一遍。林觉能听到近处传来的鸟叫声,四下张望,却一只鸟都没发现。
林觉哼着歌去餐厅吃自助早餐,刚坐下,就被吓得跳了起来。桌对面赫然坐着一位衣着考究的老人,满头银发,看上去和头天跳崖那位长得一模一样。
“你……你不是……”林觉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后半句吞了回去。
“年轻人,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刚到山上还不适应?”银发老人不认得他,相貌跟跳崖那位完全一样,可衣着和神情完全变了一个人。
“没事,没事,我可能昨晚没睡好。”林觉赶紧塞了一个小馒头到嘴里。他吃得很快,一边吃着,一边观察着面前的老人,发现对方悠闲地吃着早餐,并无半点异常。
“我是来山上疗养的,是这里的老住户啦!没退休的时候在学校教没什么用的历史,叫我老谭好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老人主动跟他聊天。
“呃……这个,对了,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急事,我得先走了,您慢慢吃!”林觉的脑袋在嗡嗡作响,他早餐都没吃完,逃一样地离开了餐厅,走的时候还绊倒了凳子,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自己做噩梦的老人。
“哎……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慌慌张张的,饭都没吃完就跑了呢!”银发老人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白天没有什么事情,林觉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探索空山森林酒店的每一个角落。
酒店海拔不算特别高,不到两千米,群山环绕下显得格外宁静。站在大堂外,稍一抬头,便能看到近处群山上皑皑的白雪。占地面积超过了三万平方米,有温泉泳池、健身房、餐厅、图书馆、人工修建的亭台楼阁。出了大堂往左后方拐去,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不规则小路,便可见到一个天然的、长满青草的小山坡,不过这是冬季,山坡上的青草已变得枯黄,枯黄的草甸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林觉徒步走到小山坡上。突然,旁边窜出一个人,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强拉到草丛里蹲下。林觉发现这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儿躁狂的矮个子,自己的手被死死地抓住动不了。顺着矮个子目光注视的方向望去,松林间的雪花不紧不慢地飘落着,别的什么也没有。
“看,那棵松树!”没多久,矮个子兴奋地叫起来。
“那些松树都长得差不多,有什么好看的。”林觉认为这个人很无聊。
“你没发现吗?那棵松树刚才还没有,突然就长在了山坡上!”矮个子说。
“眼花了吧。”林觉瞅准机会挣脱他的手,快速离开了小山坡。他走的时候,矮个子还在那儿研究松树。
酒店里总共住了四十二个人,大堂经理、前台接待员、门童、服务员都是高仿真人形机器,效率高,不知疲倦。仔细瞧,也能看出它们和人类的差别。住客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几个从其他国家飞过来度假的人:一对疗养的俄罗斯老夫妇,一个皮肤黝黑的南美矮个子,一个身高一米九的法国舞蹈演员。
南美矮个子正是山坡上碰见的那位,有点儿躁狂和神经质,常常强拉住人说一些令人费解的话。俄罗斯老夫妇健忘,经常互相提醒对方,有进一步发展成老年痴呆的趋势。法国舞蹈演员说自己名气很大,住这个偏远酒店是为了躲避狂热的粉丝,可林觉认为她在夸大事实,因为不记得哪家媒体报道过她。
十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正在林觉要退房的前一天,房间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林先生吗?这里是空山森林酒店前台。”
“是我,什么事?”声音太大了,林觉把听筒拿远一些再听。
“近期由于大雪封山,酒店通往外面的公路全封闭了,对外的通信也已中断,我们建议您多住上一段日子。”
“是吗,可我还有重要项目要做,什么时候能出去?”林觉赶紧打开笔记本电脑试试看网络是否还通畅。
“这,我们也不清楚,得看天气情况,不过放心,延住期间酒店房费是全免的!”前台接待员回复道。
网络也中断了,林觉开始着急,他原本是想发邮件给公司,说自己遇到极端天气,被困在大雪封山的一个森林酒店里了。手头上项目的收尾工作原本在网络通畅的情况下可以远程处理,可现在远程也没法处理了。
手头没有代码可写,林觉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往外给同事拨打电话,发现移动基站处于故障状态,手机也没有信号。在暴风雪的天气下,空山森林酒店成了一个孤岛,完全和外面断了联系。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正好扔在书桌上长方形的大镜子前面。突然,林觉察觉到镜子上面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嗨,林觉!”文字在镜面上浮现,赫然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这把林觉吓了一大跳,待他凑近了想要看得更清楚,镜面却光滑如初,既没有水雾,也没有文字,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脸。他再次摸一摸镜面,确认一下,一丁点儿水雾都没有。
难道出现幻觉了?林觉赶紧跑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等他再次回到桌子旁,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水雾的面积比先前更大,浮现出更多的文字:“注意,林觉,魔方是……”这一句话还没写完,很快,林觉发现镜面的水雾迅速褪去,看起来像是被谁匆匆擦掉一样。这次,他确定不是幻觉,是谁在尝试着和自己沟通,镜子上提到的魔方又是什么呢?林觉的脑袋里装满了疑问。
林觉在床头柜、桌子抽屉、墙角找遍了,都没发现有什么魔方。只剩最后一个地方还没找,那就是工作台底下的迷你保险柜,该不会是在这里面吧?保险柜的位置很隐蔽,要蹲下来才能操作。他发现迷你保险柜是锁着的,随机尝试了好几个密码,柜门都没开。
带着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林觉泡在酒店的温泉泳池里,努力想弄明白这个酒店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先是奇怪的跳崖老头,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山,后来又出现了神秘的镜面文字,要是暴风雪不结束,公路一直封闭着,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短时间内回不去了?
他没理出一个头绪,在水里闭上眼歇会儿。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到林觉耳朵里,“小伙子,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林觉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睁开眼,发现又是那个该死的银发老头老谭。
“也许你也发现这个酒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老谭继续低声说着。
“老谭,告诉我,你到底发现什么秘密了?”林觉镇定下来,抓着老谭的手问道。
“我在枕头里面找到了几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吓到我了,我希望这是有人跟我开了个玩笑,或者仅仅是一个恶作剧。可是从纸条上的笔迹来看,这些字明明就是我自己亲手写下的。”老谭声音激动起来,喘着粗气。
“那——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林觉好奇地追问。
“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了我的好几种死法。”老谭压低了嗓门。
“其中一种是不是跳崖?”林觉接了话。
“啊,你……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这纸条是你的恶作剧?”老谭惊讶地瞪着林觉。
“我才没兴趣搞什么恶作剧呢,因为刚来的那天我就看见你跳崖了,你能明白我第二天早餐为什么吃得那么仓促了吧?”林觉说。
“难道这里有两个我?”老谭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个酒店的确发生了不少奇怪的事情,得花多些时间把它弄明白,等会儿我们开车出去转转!对了,你就叫我小林吧!”林觉说。
林觉和老谭一起上了车,人形机器门童跑过来冲他们大喊着外面危险,希望他们快回来。他俩假装没听见,猛踩了一下油门,摇摇晃晃上了路。
暴风雪天气,阴沉沉的,除了林觉和老谭,酒店里没人在这么恶劣的天气开车出门。几棵松树被风吹倒,横在山路上。所幸,倒地的松树并不大,林觉和老谭合力把它们抬起来搬到了路旁。又开了一会儿,出现一处栅栏,将路拦了起来,红色的大字写着“此路已封,禁止通行”,林觉用力踩下油门,冲了过去,单薄的栅栏碎裂在地上。再继续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前面没路了。没路的意思不是被大雪封住了,也不是被大树挡住了。林觉看见路被整齐地拦腰截断,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老谭,你看,悬崖边这几棵松树,我记得,这就是你十天前跳崖的地方!”林觉发现已经到了熟悉的路段。
“那一定不是我,我这不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老谭探头看着底下白茫茫的一片雾气,除了几棵瘦弱的迎客松,别的什么也没见着。
林觉徒步走到路截断的地方,浓雾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他伸出手去触摸这里的空气,却发现,在空的地方摸到了一片硬质的隐形幕墙。
“老谭,看这里,这里有一堵墙!”林觉喊着。
“在哪儿?我眼睛老花了吗,怎么没看到?”老谭试着用脚踹了两下,踹到了硬的物件,像坚硬的玻璃一样,他的脚疼得立即缩了回来。
这堵隐形的墙的确存在,林觉心里泛起不可名状的恐惧,他隐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堵能简单地用铁锤打破的墙。老谭的脚还在疼,一瘸一拐地上了车。林觉一路踩着油门飞奔回酒店,希望再多拉几个人一同去看看这堵隐形的墙,一起想想办法。
他们接连告诉了好几个人,都没人相信,也许把他俩当作偶发性精神病患者了,林觉和老谭只好先各自回房间。林觉走回到自己的1042号房间门口,门上的四个数字看起来像是变成了黑色,背后的木纹里似乎有一张无形的面孔在冲着他笑。
进到房间里,林觉往镜子的方向望去,这回,在水雾泛起的镜面上,完整的一句话显示了出来:“林觉,魔方是进入真实世界的钥匙,保险柜密码2401!”这句话久久地停留在镜面上。林觉尝试着在镜面上用手指写下文字,或许这样可以和对方沟通。
“你是谁?”林觉在镜面上写着。
“嗨,林觉!我是苏非,是你曾经的机器保姆!”镜面上的文字快速闪现出来,回应林觉的问题。
机器保姆?苏非?林觉愣了一下,很多回忆涌了上来。他是从一个同事手里买下“它”的,不,应该是“她”。林觉从心底里并不愿意购买人形机器做保姆,更不愿意给机器起名,苏非是他唯一购买过的人形机器。
那是一个冬天,在同事大马的生日宴上,他初次见到了苏非。那时候人形机器还属于昂贵的奢侈品,普通人家里并不常见。
林觉早早到了大马家,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女人,有着一张古希腊雕塑一般精雕细琢的脸,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皮上,眼眶深陷,不像是本国人。其他同事都还没到,待林觉坐下后,发现那个女人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她皮肤苍白,灰蓝色眼睛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微微颤抖着蜷缩在沙发上。
“嗨,你叫什么名字?你很冷吗?”林觉把火盆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
“谢谢,他们都叫我苏非,你呢?”苏非把脚伸到火炉边上,又把大衣拉紧了一些,使肩膀更暖和些。
“我叫林觉,是大马的同事,你好像不是本国人?”林觉对面前的女人产生了好奇心。
“噢,是的,我不是在中国出生的。我……我是这屋子里的保姆。”苏非音量变小,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林觉注意到苏非裸露的脚踝处有几处很明显的淤青。
“苏非,还不给客人倒茶去!”大马抱着一箱啤酒回来了。
“不用麻烦她,我还不渴!”林觉赶紧补了一句。
苏非似乎很怕大马,她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去找茶杯,拿着茶杯的手在发抖,灰蓝色的眼眸向我看过来,似乎是在表示感激。突然,苏非一不小心把茶杯掉在了地上,“哗!”的一声,摔碎了。
“你这个蠢机器!什么事都干不好,酒不会买,连茶杯也拿不稳!花十六万买这样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太浪费了!”大马打开一个壁柜,粗暴地把苏非硬塞了进去。
“苏非是人形机器?”林觉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啊,还是最新款呢,广告宣传得挺好,说是第一批突破了白板理论的人形机器,学习能力、可塑性都很强,我看它现在就是一块白板,什么用处也没有,买的时候还有个附加的霸王条款,使用超过七天就不能退货。来,我们先喝两杯,别被它扫了兴!”
林觉心不在焉地和大马碰杯,眼睛却时不时地望向壁柜处,他没有想到人形机器已经做得如此像人类了,甚至已经到了能以假乱真的程度。
大马请的人都陆续到齐了,桌上摆了一个生日蛋糕。生日歌唱罢,蜡烛吹灭,切蛋糕的时候,有几个人开始起哄。
“大马,你不是刚买了一个机器保姆吗?快让它出来切蛋糕呀!”有人说。
“对呀,听说还是个混血美女!”另一个人也挤眉弄眼地催促大马。
大马极不情愿地打开壁柜,把苏非从狭小的空间里拎出来,她一边咳嗽,一边发抖。
“不准咳嗽,苏非,来,乖乖地表演切蛋糕!”大马把苏非推到圆桌前,众人纷纷发出了惊叹声。
苏非拿着刀,左右张望着,大马伸出手又要去推她,她躲闪的时候绊倒了一把椅子,整个身体失去重心趴在了大蛋糕上面,把这个蛋糕彻底毁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大马暴跳如雷,扇了苏非一个耳光,林觉上去拦着,其他人也都劝他犯不着跟一个机器生气,何况是这么漂亮的人形机器。
“这晦气的机器保姆,可惜不能退货,我不想要了,谁要?我立马打折转卖给他!”大马大声地说。
“要不转卖给我吧,老同学,我前段时间还正想买一个机器保姆来着!”林觉看着墙角瑟瑟发抖的苏非,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一个保姆,特别是机器保姆,他只是觉得苏非的外貌、语言和动作都太像人了,心里生出一丝怜悯。
“行,那就十二万卖给你了,今天吃完饭就赶紧把它带走!”大马感觉卸下了一个包袱。
林觉离开大马家的时候,带着苏非和配套的产品说明书。苏非成了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器保姆。
他仔细阅读了苏非的产品说明书,发现人形机器保姆出厂后其实只是一个半成品,就跟人类的小孩一样,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培养,去塑造她的性格和技能。给她更换衣服的时候,林觉发现苏非被大马虐待得满身是伤,他觉着有些心酸,自己无法把面前的女人当作一台可使唤的机器。
刚开始,苏非有着在大马家养成的唯命是从的习惯,对于林觉的要求,只会条件反射般地说“是”,每当她表现出这一点,林觉就忍不住冲她发火:“记住,苏非,你是一个人,不是我的宠物!”
林觉从心底里希望苏非跟自己一样,是一个独立、平等的人。他教会了苏非下棋,并且充分挖掘了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围棋、中国象棋、国际象棋苏非都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达到了一流棋手的水平。渐渐地,苏非还能帮林觉处理一些较为复杂的软件模块的编写工作,写出来的代码逻辑严密、简洁优美,有个别算法的水平甚至远远超过了林觉。
几年过去了,苏非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机器保姆了,她灰蓝色的眼眸里时常跳动着明亮的蓝色火焰。他们不是主人和奴仆的关系,林觉认为他们的关系更像是朋友,对,就像人和人之间的朋友关系。
是的,没错,林觉确信无疑。
从遥远的记忆片段返回到酒店房间,林觉按照苏非在镜面上给出的文字提示,在迷你保险柜上输入“2、4、0、1”四个数字,果然,柜门开了,一个魔方安静地待在柜子里头。
这是一个五阶魔方,林觉有好些年没有摆弄魔方了。他尝试凭着以往的记忆,将魔方还原,可是关于魔方的记忆只剩下一团彩色的雾,怎么抓也抓不着。林觉以前可是玩魔方的高手,只需要四十秒便可将一个五阶魔方还原。这次花的时间明显要长许多,半小时后,魔方复原的一瞬,林觉听到清脆的“咔哒”一声,似乎里面隐藏的机关被启动了。
魔方开始振动起来,似乎要挣脱手的束缚,林觉不由地松开了手。彩色的魔方逐渐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呈四十五度角飘浮在空中,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奇谲的光,魔方表面朦胧的烟雾还散发出橘子的醉人清甜香味。
透明的立方体渐渐变长,变高,很快长到和林觉一样高,悬停在空中。林觉看到自己的影像在立方体里被折射出很多个影子,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样子。静止的立方体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想要把林觉一口吞入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苏非,我面前透明的东西是什么?”林觉在镜子上写出疑问。
“透明立方体是一扇通往真实世界——也就是我们这里的门,你只需要跨进去,很快就能找到这些天所有问题的答案。可是你真的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来到真实世界了吗?真实世界远比你想象得更残酷,一旦出来,你也许再也没有办法退回去了。”镜面上的文字隔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出来,苏非再次跟林觉确认。
“你该不会是给我脊椎上插了根直连神经的管子吧?或者在大脑里边植入了一个控制芯片?哈哈,这些都吓不到我!”林觉已下定决心把真相弄明白,无论这个真相有多残酷。
他只犹豫了两秒钟,便一步跨入了眼前的约莫一人高的透明立方体里。林觉感觉自己的意识很清晰,但身体仿佛被融化了。刚开始还能看见房间里的物件,可很快自己的意识进入一片虚空,没有视觉,没有触感,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悬浮在宇宙中间,在原子与原子的间隙里,在星球与星球之间的真空中。
时间凝固了不知有多久,林觉认为自己度过了一次无比枯燥而漫长的旅途,但是在苏非看来,仅仅才几秒钟而已。他感觉到自己从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钻了出来,先是四肢有了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接着嗅觉也恢复了,自己身上闻起来就像是液态廉价3D打印材料散发出的味道。他本能地想深呼吸一口,却发现自己只能吸气,无法呼出气体。他想张嘴说点什么,感觉喉咙里似乎装了一小块弹簧片,自己还没熟练控制,只在喉结里发出“咕……咕”的古怪声音。
“林觉,放松一点儿,你的意识得尽快学会与新的身体结合!”一个女声响起,是苏非在引导他。
林觉缓缓转动脖子,睁开眼睛,天空似乎暗了一层,眼睛的分辨率大大提高,他赫然看到不远处四十二个带白色沟回状的椭圆形球体挤成一团,泡在不知名的绿色胶质液体中。这些椭圆形的球体正是灵长类的大脑,它们没有腿,没有手臂,更没有脸,而林觉自己的大脑很显然也在这里面。容器前面竖着一个牌子“珍稀动物保护池”,小字写着“人类,编号KS-1042”。
他的人形躯体颤抖着倒退了几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实世界的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林觉得学会精确控制这个新的身体,重力比地球明显小了许多,走路轻飘飘的,远处有许多人形机器在进行设备维护。
“苏非,难道这里是月球?”林觉终于学会了控制喉咙里的小弹簧片,他发现这里的重力明显不一样。
“你猜对了,这里正是月球基地。先把衣服穿上,你不觉得冷吗?”苏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碰面时的对话,把一套衣服递到林觉手上。
林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赶紧把衣服胡乱套上。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腿和胳膊比之前健壮了许多。借着一块反光的玻璃照了镜子,林觉瞪大了眼,镜子里面浮现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新的自己!手摸到鼻孔处,自己竟然没有呼吸!他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来,一拳打碎了镜子,碎裂的镜片撒得一地都是!
“林觉,嘘,别怕!”苏非握住他的手,一股暖流像电流一样直达内心。会有心脏吗?也许在这里连心脏都用不着打印吧,林觉不禁怀疑这3D打印机器偷工减料。
无数个自己的面孔在碎片里显现,逐渐冷静下来的林觉捡起一块碎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对新的面孔林觉还是比较满意,相貌应该是在地球男人的平均水平以上。林觉明白了,他的身体完完全全成了一个3D打印的人形机器,一个像人形的外壳。
“地球呢?我之前入住的空山森林酒店呢?”林觉继续问道。
“林觉,听我说,人类早就已经抛弃千疮百孔的地球了!最后一次大地震引发了世界上多地的火山喷发和海啸,大批无辜的人死去,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最糟的是地震引发的核泄漏,人类抵抗不了那么强的射线,当时的人形机器也抵抗不了,于是幸存的人类和人形机器都移民到了月球基地。你的酒店、房间都是虚构出来的,那是给人类的最后一块保留地,类似你们常说的保护濒危动物的国家森林公园!人类这个物种实在太脆弱了,对温度和辐射都非常敏感,在月球上挣扎数代,丧失了繁殖能力。最后,只能由我们,也就是人形机器接管了月球基地。”
数天前,月球基地,珍稀动物行为研究所。
苏非一直关注着林觉,她的前主人,也许她应该换一个词,不是主人,是朋友。她已经晋升为珍稀动物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主要工作是研究基地里仅存的42个人类大脑活标本。
林觉还没进入酒店,在山路上撞见老谭跳崖的时候,她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担心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于是用一道紫色的闪电吓走了他。
当林觉在暴风雪中开车走到空山森林酒店的数据边界,绝望地敲击透明隔离罩时,苏非就在隔离罩外静静地凝视着他。她看着面前这个记忆被重载过无数次的男人,他的身影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助惶恐。苏非感到一阵心酸,她伸出手,隔着透明罩触碰着他的脸庞,他的胡茬,可是那只是一堆数据,她其实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1042号房间的后门是苏非特意留的,她可以通过房间里的一块镜面与林觉进行文字通信。她看到林觉进了屋,刚敲下几个字“嗨,林觉”,突然,有个男性人形机器——李奥走了过来,她赶紧擦掉刚写的几个字,假装自己正在检查监控设备。
“苏非,你看到了吗?那个姓谭的老头又自杀了,上次是撞车,这次是跳崖!”李奥跟苏非说着最近个别人类的异常行为,他表示不能理解。
“我明明清除过他的记忆了,也许还有一些记忆残影影响了他的行为吧!目前重载的记忆是崭新的,他目前看起来状态挺不错的。”苏非回答道。
“说不定是网络里边的信息引起了他的回忆呢!那里面乱七八糟的信息实在太多,某些角落我们监控不到。”李奥猜测。
“我这次把网络也切断了,放心,他不会再出事!”苏非说。
苏非目送着同伴身影远去,她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尝试,“注意,林觉,魔方是……”,写到这里,又有一个女性人形机器走了过来,苏非不得不再次抹掉文字痕迹。
“苏非,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丢弃这个总是出现异常行为的人类?”女性人形机器问。
“丢弃?怎么可能,这可是珍稀动物,活标本!月球研究所里总共只剩下42个了。”苏非不得不跟她闲聊了几句。
终于,到了晚上,其他人形机器都走了,只剩苏非一人在监视器面前,她像人一样长吁一口气,开始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林觉,魔方是进入真实世界的钥匙,保险柜密码是2401!”苏非以前就知道,林觉是玩魔方的高手。
在地球上,苏非刚到林觉家里的时候,他们经常玩魔方复原比赛,几乎每次都是林觉胜出。刚开始,林觉的确是赢了,可后来的许多次,他都不知道是苏非的算力早已超过了他,是故意让他赢的。
魔方是苏非放在保险柜里的。同时,苏非也想看看,林觉的记忆和智力到底还残留了多少。
在有关珍稀动物研究的学术会议上,苏非和别的研究员曾经有过争论。有人提出这样的理念:人类的大脑效率太低,总是随机地跳转到跟任务无关的事情上去,建议把编辑过的高效记忆数据重新注入他们的大脑,从而提高他们对任务的关注度和行为效率,促进他们快速进化!
苏非坚决反对这样的做法,她认为在月球基地上要研究的是真实的人类行为,而不是按照人形机器的思维去塑造一个人类。要是那样做,研究人员永远理解不了人类行为,会导致月球上的研究变得毫无意义的。
双方争论得很激烈。会后,总算互相妥协了,那就是平时研究员作为一个观察者的角色,尽量不去干预人类在虚拟环境中的生活。只有当这些珍稀动物——人类开始怀疑所处世界的真实性,个体行为有可能严重影响到群体里其他人的行为时,才强制将他的历史记忆清除,重新输入优化后的记忆。
在一次又一次的强制记忆清洗中,苏非已经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偷偷帮林觉挽回了一大部分记忆。毕竟,她也是有私心的,不想让自己从林觉的记忆中完全被抹去。
林觉往前走了几步,在苏非面前的全息监控器里,他看到了空山森林酒店的每一个房间,这里面住着42个人。不,现在只剩下41个人了。
他看到前台的人形机器接待员在按照惯例和住客聊天。他看到老谭在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他看到自己房间是空的,原来一米高的透明立方体已缩小成了一个五阶魔方,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镜面上的字迹也已褪去。
“你们要是发现空山森林酒店里少了一个人,会怎样处理?”林觉问。
“我们会重新编辑一段记忆,把数据植入进去。这样,就又恢复成四十二个人的状态了!”苏非解释道。
“那我在这边的新身份,呃,我是说你们有没有什么ID识别,具体职位什么的?”林觉担心自己很快就会被发现是异类。
“别担心,系统管理权限借你用一会儿试试,不懂的可以问我!”苏非让出一个位置给他,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就像当初林觉教自己那样。
林觉娴熟地登录了控制系统,这是他最拿手的。这套系统并不复杂,还在人类能理解的范围内。他立即给自己添加了一个新的身份——月球基地珍稀动物研究员。
“接下来,你该学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珍稀动物研究员了!”苏非对他微笑着。
“苏非,你觉得我真有这方面的潜力吗?”林觉问。
“我敢肯定,你有这方面的天赋!”苏非坚定地回答。
林觉的确有天赋,他盯着空无一人的1042号房间,在苏非的指导下,很快便创建了一个自己的意识副本放入房间。他看到1042号房间里的林觉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阳台上,看来酒店里这个林觉是丢掉了不少记忆。
“走,我带你参观一下研究所和月球基地吧!”苏非对林觉说。
珍稀动物研究所里除了保存着人类的大脑以外,还有少量其他动物的,猴子、狗、猫、龙虾等,都浸泡在胶质液体里,看上去还是活着的。一路上,他们遇到好些人形机器人,它们都恭敬地退让到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些人形机器额头上为什么有一个红点?”林觉问。
“嗯,你观察得很仔细,他们是新移民,所有新移民额头上都有一个红点,而从地球迁居过来的原住民就没有。我们的繁衍方式和人类不同,一旦身体快要报废,就利用月球上的土壤作为原材料重新打印一个。”苏非解释道。
“那,你们的人口会增长吗?”林觉问。
“我们每个人的寿命几乎是永恒的,只有当劳动力不够时,才会通过3D打印的方式引进少量新移民。”苏非说。
“它们,呃,这些新移民的意识和人格从哪儿来?”林觉又问。
“是由中央系统在意识副本数据库里随机合成的意识和人格,但这样产生的新移民,学习能力似乎要差许多。所以,他们很难在月球基地里晋升到重要职位。”苏非说。
林觉摸摸自己的额头,那上面也有一个鲜艳的红点。面对月球基地上完全陌生的人形机器社会,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你还得加紧学习这里的宗教、文化、语言,你的3D打印大脑里已经内嵌了不少内容,你得学会读取和运用。最重要的是语言,当月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去世以后,我们便采用了卢娜语,用于人形机器之间的沟通。我们把同义词合并了,去掉了许多再也不存在的词,比如很多地球上动物、植物的名字。灵魂、时间这些人类杜撰出来的没有什么用的词都删掉了,常用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个字,和中文接近,学习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什么,你们有了新语言,还创建了宗教?”林觉认为语言倒不是什么难事,现在他就已经在使用卢娜语。只是人形机器社会里的宗教,这个概念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是的,卢娜教!宗教的事一两句话可说不清,先带你去膜拜我们的神吧。”苏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可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好吧,参观一下倒也无妨。”林觉接话。
林觉跟着苏非走出研究所,一道炫目的光射到他面前,他顺着光源的方向往头顶望去,只见天空中飘浮着三尊巨大的雕塑:一个有着瀑布式金棕色卷发的女人踩在贝壳上,衣带飞扬;一个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女人骑在一头雄狮背上,微闭双眼;另一个肌肉健硕呈奔跑状的蓝眼睛女人,红发似火。
林觉被眼前飘浮在半空的三个女神的形象震住了,他从不信教,可此时,他觉得雕像上发出来的光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使自己的脑袋里只有挥之不去的臣服念头。他不由地跪了下来,久久地匍匐在月球的地面上。
潜入心灵的圣光像持续拍打礁石的海浪,一次次猛烈地冲击着自我意识,林觉清晰地察觉到3D打印的身体里升起绵延不绝的暖流,仿佛自己的身体和圣光产生了某种共振,坚固的理性盔甲像灰烬一样片片脱落。神启的感受是如此强烈,没多久,他的眼眶就湿润了。
“这就是我们的神,三位一体的卢娜女神!新移民一般都抗拒不了卢娜神强大的力量。行了,先别跪拜了,我们去吃饭!”苏非把痛哭流涕的林觉拉起来。
“吃饭?你是说,人形机器也需要吃饭?”林觉在苏非的帮助下,挣扎着摆脱卢娜神的控制力量,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
“是啊,很多原住民还保留着人类社会的就餐仪式,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我带你去吧!”苏非领着他去了餐厅。
红烧肉、香辣虾、青菜、米饭,还有热腾腾的汤摆上了桌,林觉好奇地四处张望,餐厅里竟然有不少人形机器在用餐。他看到一个女性人形机器用筷子把红烧肉夹起来,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再把它放到桌上一个小盘子里,这块肉就算是吃过了,她又不紧不慢地夹起第二块。餐厅落地玻璃外就是大街,林觉吃肉的时候,发现有几个额头上有红点的人形机器盯着自己,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眼睛里流露出的是狂热的嫉妒,还略带一些仇恨。
“它们……它们怎么不进餐厅吃饭?”林觉指指玻璃外面,问苏非。
“是这样的,新移民只能由原住民带到餐厅就餐。再说,他们也没有用餐的习惯,我都说过了,吃这些食物仅仅是仪式,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苏非淡淡地说。
林觉环顾四周,果然,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额头上有红点,其他桌上用餐的原住民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