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到家的时候,妹妹还没有回来。
田妮没有把自己心脏难受的事告诉儿子,被女儿剪烂的那几件睡衣也被她偷偷扔掉了。苏辰进门后,她像往常那样倒了一杯薄荷绿豆水,给他递了过去,说道:“我下午逛了海产市场,买了两份花胶,今晚煲了花胶螺肉排骨汤,等乔乔回来,咱们就开饭。”
苏乔虽然回到了苏家生活,却从来不会坐哥哥的车回家,唯一的那一次,就是在案发的当晚。苏坚和田妮的心里即便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因为深爱着这个女儿,便也同意了。苏辰:“妈,明天学校休息,我打算去趟铜仁。”
田妮接过儿子的水杯,立即问道:“怎么想起去那了?是张家的儿子私下联络了乔乔吗?”
苏坚也抱着家里的比熊犬走过来。
苏辰换上拖鞋,一边朝客厅走,一边说道:“张栋前天来淮宁了,这小子基本一个月来一次。工地每年从三、四月份开始忙,按理说,他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待在这里陪乔乔,但他每次都至少在这里待一个星期。我怀疑这小子现在已经是无业游民了,来这里就是为了朝乔乔要钱的。”
田妮:“张家的儿子看起来心眼还不坏,不能吧?”
苏辰:“乔乔花钱的速度太快,爸上个月给她转账3次,她一个月就花掉了6万。除了那只素金手镯,我没看到她给自己添置什么新东西,这些钱没准都转给了张栋。”
田妮:“唉,张家的儿子也不容易,爸妈不在了,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无论怎么说,张家都对乔乔有恩。”
苏辰:“妈,这是两码事。如果张栋真的有什么难处,并且他也开口和我们提了,我们应该帮忙。但如果他只想着打乔乔的主意,想通过乔乔去向你和爸要钱,这就有问题了,这是个无底洞,填不完的。”
家常菜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安抚着烦躁的心。刚才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苏坚说话了:“乔乔现在对我们的态度这样,没准就和张栋的挑唆有关。即使我们一次次地给他钱,他也不会感激我们。咱们家之所以帮助张栋,是看在乔乔的面子上,可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帮助他的,到最后,不仅钱打了水漂,乔乔对我们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田妮从果盘里择了一枚车厘子,慢慢递入口中,细想着丈夫和儿子的话,叹了一口气。“乔乔能回家,是老天爷眷顾我们,毕竟还有那么多的孩子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亲生父母。我总想着,为了乔乔,对于她身边的那些人,咱们能帮就帮,只当是为乔乔积累福报了。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张家的儿子是养不熟的。”
苏辰将手臂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安慰道:“妈,是你太善良。”
田妮自嘲道:“快六十岁的人了,还提什么‘善良’啊?说白了就是傻。”
苏坚“哈哈”笑着,切了一小段黄瓜,递到怀中比熊的口中,将它放到地板上,把话茬接了过来:“我就喜欢傻子,傻人有傻福,傻子最快乐。”
田妮被他的话逗笑了,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笑嗔道:“老了老了还油嘴滑舌的。”
她的手指原本纤细白嫩,在寻找女儿的那些年,被毒日头晒着,被寒风吹着,一年的时间不到就变得黝黑粗糙。右手无名指上的2克拉心形粉钻被一圈钻石环绕,在灯光下闪烁着优雅的光芒,像最耀眼的女神。这是苏坚今年三月送给她的结婚27周年礼物,无论时间过去了多久,无论她的容貌是否还和当年一样娇俏可人,她始终都是他心中的完美天使。
晚上8点30分,苏乔到家,苏坚和田妮对苏辰即将前往铜仁一探究竟的事情只字未提。
6月5日,案发后的第三天。
连续两天的询问工作结束,重案一组依然没有从中取得任何突破性进展。关于这三名被害人,无论是她们的家人、朋友,还是身边的同事,给出的回应都基本一致:被害人一直都很和善,从未与人发生过激烈的矛盾冲突。
只有突出的矛盾关系才会导致凶案的发生。金瞻、王飒从分局出发,前往丁琅的男友张建铭所就职的单位。
张建铭今天是长白班,已经换上工作服进车间了。
汽车集团的工作服有两套,春、秋、冬一套,夏季一套,都是灰蓝色的,裤线和后衣领的下方印有深蓝色的条纹,冬保暖,夏清爽。工人们留着看起来差不多的发型在车间里忙碌着,电焊火花“呲呲”地喷着,和焰火一样亮。
金瞻和王飒来到焊装车间,找到工长,说明来意后,工长安排班长将张建铭从B组车间里叫了出来。
张建铭戴着口罩,一路咳嗽着,外八走路,步子迈得很大。
三人来到休息区。
金瞻给张建铭递了烟。
张建铭把烟推了回去。“这几天就不抽了,咳嗽得浑身都难受,正好趁着这机会,看看能不能把烟戒了。”
金瞻:“感冒了?”
张建铭点点头,在口罩上捏了两下。“咳嗽、发烧,天天用感冒药顶着呢。”
说话间,他又咳嗽了几声,身体也跟着颤了几下。
金瞻:“怎么不请假去医院查查?”
张建铭:“车间的人手不够,不给假,只能硬抗了。话说,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丁琅的事?”
金瞻将烟放回烟盒,说道:“遇害的人除了丁琅,还有和她住在一起的刁舒阳和张坦。我们在走访调查的过程中,查到你和丁琅在案发前的一段时间分手了,是因为什么事?”
张建铭的左眼微微眯了一下,说道:“我和丁琅性格不合。”
王飒的左手插在运动短裤的口袋里,站在斜对角打量着他。“这种说法太官方,详细说说,怎么个不合?”
张建铭的拇指按着食指关节,虽然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牙齿却发出了激烈的摩擦声。“丁琅很物质,也很看不起我的父母,我满足不了她的高消费要求,更不想把一个不尊重我父母的女人娶进门,所以,她提出分手后,我就答应了。”
金瞻:“分手后,你有没有再去江景小区找过丁琅?”
张建铭:“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我没有再去找过她。她买给我的礼物,还有她给我的出租屋钥匙,我也全扔了。”
金瞻:“钥匙扔到了哪里?”
张建铭:“她们小区外面的垃圾箱里。”
金瞻:“你和丁琅谈恋爱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听她说过刁舒阳和张坦与别人闹过矛盾?尤其是经济方面的矛盾。”
张建铭的脚跟蹬着地面,看着鞋面上的四叶草图案,似讽非讽地说道:“矛盾肯定是有,但不涉及到钱。她们出租屋里的刁舒阳就是个刺儿头,今天和这个人吵一架、明天骂那个人几句,总能找到她看不顺眼的人。有一次我也在场,刁舒阳因为物业的房管员让她把鞋架拿到房间里,她就在楼道里把人家恶狠狠地骂了一顿。”
王飒:“据你所知,刁舒阳和张坦有没有带异性回过出租屋?”
张建铭:“应该不会,她们俩好像一直是单身吧?”
王飒:“6月1号、2号这两天,你在哪里?”
张建铭:“在车间,那两天我上夜班,从晚上5点上到第二天凌晨1点,有签到记录。”
王飒:“你曾送过几个手提包给丁琅,丁琅遇害后,这些手提包统统不见了,你觉得把包拿走的这个人会是谁?”
张建铭耸耸肩,一侧的嘴唇扬了一下,说道:“我如果掐指一算就能算出谁是凶手,早就不在这待着了。”他的眼神四处看着,又道:“那些包是我在商场专柜买的,挺贵的,拿包的那个人可能是想把包卖了换点钱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飒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编瞎话,当即拆穿了他的谎言:“你在哪个专柜买的那些包?”
张建铭朝她那头比他还短的头发瞥了一眼,颠了两下腿,说道:“LV、GUCCI,基本就这两个牌子,但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王飒:“忘了没关系,专柜都能查得到。”
张建铭闷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呼出的那口气恨不能将罩在脸上的口罩点燃。他的眼神在王飒的身上扫了一遍,最终在她平坦的胸部停下,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能查到,那你们就去查喽,问我干嘛?”
车间工人的午休时间要比办公室员工的晚半个小时,食堂也不在一处,11点刚过,高跟鞋的“嘎哒”声和男男女女的笑声就不时地从拐角处传了过来。张建铭循声望去,很快又鄙夷地移开了视线。他和车间的很多人一样,对集团的这种做法十分厌恶,同样都是人,凭什么坐着的人就该比站着的人开饭早?工人们称呼办公室的员工为“臭要饭的”,就这样叫了一段时间,久而久之,不满的情绪好像也得到了一点疏解。
张建铭低头咳嗽了几声,说道:“我们快午休了,你们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先撤了。”
在车间里,11点是一个分界点。在这之前,基本只能听到机器运作的声音,一过11点,车间就变得很吵,人心躁动。王飒的左侧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脸朝车间外偏了偏,用眼神示意了金瞻。
金瞻大致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起身,告辞离开。
“签到记录肯定没问题,那玩意儿是手签的,就算代签也查不出来。正好趁着午休,看看能不能问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王飒和金瞻一道走出车间,一边迈下台阶,一边说道。
金瞻:“我们想到一块儿了,张建铭的不在场证据基本没有说服力。他刚才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眼神四处看,唯独没有看到裤子上的烟灰,不抽烟是假,感冒没准也是假的。”
车间外有运动场地,划分为乒乓球区、篮球区、羽毛球区,集团员工每天有两小时的午休时间,而在这两小时的时间里,车间工人基本是不会来这里的。金瞻和王飒分头行动,一人前往食堂,一人留在运动场,开始了全方位、多角度的询问调查工作。
员工超市开在厂区,同时也对外开放,香烟的种类最全,余下的商品大多是面包、饼干、桶装方便面这一类的速食,也有一些小零食。集团员工刷卡购物,每月按照出勤的天数享有一定数额的补贴,非本集团的人如果在此消费,虽然不会被限制,但商品的价格要远高于厂区外的超市。
金瞻走进超市,买了两盒烟。一盒中华,给自己,一盒爱喜,给王飒。正准备去付款的时候,身后的一名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么买很贵的,刷我的员工卡。”
男子是焊装车间的班长宋迪,嗓门很大,手臂粗壮,大脸盘,大眼睛,工作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紧绷绷的,胸口处的文身从衣服的领口露出了一点。
金瞻还没有来得及拒绝,宋迪就一步上前,用他的员工卡结了账。
金瞻连忙从钱夹里拿出现金,要给他,却被他抢下来塞了回去。“我买,不贵,快别和我撕巴了。”他朝金瞻使了个眼色,用两声憨笑让金瞻将就快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宋迪在超市里买了一罐多彩花生和两瓶哈尔滨啤酒,和金瞻一起向外走。
宋迪:“刚才没法喊你‘金警官’,喊了,这单就没法买,对你不好。”
金瞻笑说道:“我明白,哥们儿,你这文身挺特别,看样子是张全家福。”
宋迪低头朝胸口上的文身看去,下颌溢出了两层双下巴,嘴唇就要咧到了耳后,他逐一朝照片中的人指去,向金瞻介绍着:“这是我媳妇,可带劲了,我们结婚十年了,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了我。这是我家老二,旁边的是老大,一个5岁,一个8岁,姐姐话少,实心眼儿,妹妹心眼儿多,天天哄得人笑哈哈的。最边上的人是我,嘿嘿,那时候瘦,这几年一有时间就健身,倒是长了点肌肉。”
金瞻在他的肱二头肌上捏了两下,说道:“可以啊,很壮了。”
宋迪:“嘿嘿,和你比还差了点。我刚才看见张建铭去食堂吃饭了,寻思你已经走了呢。”
金瞻:“也快完事了。张建铭是爱岗敬业的好员工,虽然生病了,却一天假也没请过。”
宋迪爽朗笑着,手中的多彩花生随着手臂的摆动也跟着摇动着,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他请了假,但单位没给批,人手不够,我们很难的。”
金瞻:“那可挺悲催的,前几天一直带病上班。”
宋迪:“是,好在车间前两天的任务量没那么大,我看他咳嗽得都没法说话了,就没怎么让他干活,需要他上的时候就搭一把手。”
金瞻:“他一直都在车间?”
宋迪:“嗯,一直坐在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