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生活单调乏味，每天机械地做着焊装工作，常常手脚动着，大脑却在放空。宋迪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平时最爱做的事除了回家给太太和孩子换着样儿做美食，就是和人聊天，不管熟不熟，逮到一个人就能聊一会儿。
提起张建铭，宋迪的话更多了，两瓣嘴唇不时地碰在一起。“小张在车间的人缘还行，干活的时候踏踏实实的，从来不拖大家的后腿。当工人的日子累，尤其上夜班的时候，睏，但还不能停下来，我们就吃点东西提提神。小张这个人不爱欠人情，分得很清楚，如果别人请了他，他就一定要请回来，但他从来不会先请客。”
金瞻：“张建铭有个女朋友，你们知道吗？”
宋迪：“知道啊，他在车间干活的时候隔三差五地戴着耳机给那个姑娘打电话。诶？你不提这茬的话我都忘了，他好像有很长时间都没和那个姑娘通电话了。”
出租屋血案轰动全城，很多市民都在关注警方的侦破进度。宋迪和他们一样，只知道这座城市在三天前发生了一起血案，并不知道关于被害人的详细信息。金瞻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和张建铭有关，宋迪的头脑虽然简单，但还是大致猜到了张建铭或许和这起案件有关系。
“金警官，我知道你们今天来这走一趟肯定有很直接的目的。你也不用拐弯抹角地问了，配合警方的调查是每名公民的义务，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放心，这件事不会告诉张建铭，我发誓。”
金瞻爽朗笑说道：“宋班长的这番话就像一剂强心针啊，让我知道这次没有找错人。那我就直接问了，张建铭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行为？”
宋迪在肥厚的下巴上摸了摸，细想过后，说道：“反常行为，好像还真没发现。”
金瞻：“张建铭的身边有没有异性好友？”
宋迪：“少，可能基本没有，从没听他提过。”
金瞻：“他和你们集团的那些女员工的关系处得怎么样？”
宋迪：“这个……看不出来，可能不太喜欢，他给她们起了外号，叫‘臭要饭的’。”
金瞻：“他对女朋友怎么样？”
宋迪在头上抓了抓，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道：“怎么说呢，就……还凑合吧。小张很专一，只是有点抠门，和那个姑娘交往的时候把钱看得很重，只要能花100块钱把人哄得乐呵呵的，就肯定不会花101块。”
金瞻：“他们近期吵没吵过架？”
宋迪：“有几次，其实也不算吵架，那个姑娘和他吵不起来的。小张只要发现苗头不对，马上就会找理由挂电话。”
金瞻：“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事？”
宋迪：“没多大点事。上个月的五二零，我们组团在商场给老婆订了18K金项链和戒指，问他要不要一起订。他拒绝了，给那个姑娘在二手平台上买了一个山寨包，那个姑娘拿到包后就闹脾气了。”
金瞻点点头，继续问道：“张建铭有没有车？”
宋迪：“有啊，就在楼下停着呢，我们内购有优惠，能便宜两、三万。小张家在二环，离单位远，不开车的话就只能坐出租车，他天天开车来单位。”
金瞻和宋迪又聊了一会儿，在离开之前，将买烟的钱强塞进了他的裤袋里。
车间楼下的停车场装有两个监控探头，金瞻前往保卫处，对6月1号、2号两天的全部监控影像进行了调取。
王飒和金瞻在集团的南门碰头。
金瞻：“你那面问得怎么样？”
王飒：“签到记录是综合部的员工负责统计的，同时还有指纹签到记录，员工刚才回去查了，张建铭在1号、2号这两天都在指纹打卡机上打过卡。”
金瞻：“虽然打了卡，焊装车间的班长也证实了张建铭那两天就在车间里，一直都和大家在一起，一切正常，但这根线还是不能放下。”
汽车集团建在淮宁市的最北边，附近不通地铁，只有公交站点，周边都是配套的工厂，依仗着集团这棵大树存活。建在这里的住宅区都很有年头，房价远低于市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实施后，虽然楼体经过了几次粉刷，但整体的格局和那些新建起来的高楼相比依然明显的落后，有一种梦回千禧年的感觉。
路边的小餐馆倒是不少。王飒提议就近吃饭，却一时间也想不出吃什么，一入夏，对食物就没了胃口，一份蔬菜沙拉加鸡蛋的“白人饭”就能吃饱。二人随意挑了一家食客很少面馆，点了两份冷面和一份卤肉拼盘，找了一个离电风扇近的位置坐下。
东北的冷面是酸甜口味的，煮好面后，过几遍水，再用冰冰凉的冷面汤浇在上面，放上切好的鸡蛋、香菜、番茄、黄瓜、苹果片、西瓜片和几片酱牛肉。冷面汤才是重点，将蒜泥、白糖、陈醋、酱油、香油、芝麻酱放入碗中，再加入辣椒油搅拌，清爽的味道中带着一丝丝热辣味儿，不仅不寡淡，反而很有滋味。
王飒很能吃辣，又在冷面中加了两大勺辣油。
刚入警队的那段时间，金瞻是她的饭搭子，两个人面对面地吃着，即便不说话，也能吃得很香。王飒的性子十分豪爽，酒量也极好，金瞻也是这样的人，久而久之，两个人就处成了哥们儿。
卤味拼盘刚上桌，周泊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头儿，有发现。我们在事发单元东侧的监控影像中捕获到了嫌疑人的身影。这小子化装成了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是1号晚上7点20分进的单元门，没戴口罩，但全程低着头，从东面过来，直接进了事发单元，一个小时后才出来。”
金瞻夹了一筷子冷面，看着汤汁淋漓，说道：“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很少会那么晚进业主家，除非有特别要求。丁琅和刁舒阳是1号晚上6到8点遇害的，除了他以外，还有没别人在这个时候进过单元门？”
周泊润：“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楼内住户，我和小畅在做询问工作的时候见过。”
这是十足的好消息，乔装打扮过的男子在符合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段内进入事发单元，并在楼内长时间停留，作案时间充足，具备一定的作案嫌疑。金瞻大口吃下冷面，说道：“穿着工作服的人不会引人怀疑，这正好解释了当天晚上没有住户在楼道里看见可疑的人的原因。老周，你和小畅现在给事发单元里的所有住户打电话，确定一件事，1号的晚上6点以后，有没有燃气公司的人敲过他家门。”
周泊润：“明白。”
金瞻：“看不清面容没关系，事发单元离小区的三道门都比较远，外来车辆又不能驶入小区。这小子虽然很小心，但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从他下车，到步行至事发楼栋的这个过程，没准就会有露脸的时候。让视频大队继续追踪，王伟和李明是火眼金睛，靠谱。”
经过连续三天的奋战，重案一组终于在诸多凌乱的线索中发现了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犹如在一团乱糟糟的毛线中找到了线头，整根线就快捋直了。金瞻挂断电话后，已无心享受面前的美食，王飒同样如此，两个人草草吃完了午饭后，立即打道回府。
视频技术室里没有安装空调，十几台电脑同时运作，房间里又闷又热，金瞻买了一些冰淇淋和冰镇饮料带了过去。
王伟和李明看了一天一夜的监控，头昏脑涨的，正在三楼的缓台上抽烟，往下一看，正好看到了刚走到楼下的金瞻和王飒。
“这小子，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他对李明笑说道。
李明吸了一口烟，眯眼放松了一会儿，说道：“一组是重案大队的刀尖力量，这几年入警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不得不说，后生可畏啊，看着这一个个年轻人从视频技术室里进进出出的，真感觉自己变老了。”
楼下传来了金瞻的笑声：“老李，别总说自己老，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美哒哒。”
李明在他的肩上捶了一拳，说道：“我和小伟刚寻思在这抽根烟歇一会儿，你俩就上来了。你一过来准没好事，走吧，看监控去，刚才又有了新发现。”
王飒和米云畅将冰淇淋和冰镇饮料分发下去。
金瞻一边走，一边对周泊润问道：“询问结果怎么样？”
周泊润：“能询问到的人都问过了，能确定1号晚上在家的所有住户的房门都没有被敲过。那小子很有可能只进了被害人的房间，而且是和平进入的。”
李明：“这么自由地出入现场，必然有出租屋的钥匙。”
视频大队的王伟截取到的影像一共有五段。
6月1号的晚上7点20分-7点30分为一段，8点33分-8点43分为一段，分别为化装成燃气公司工作人员的男子进入、离开事发单元时的影像。
6月2号的凌晨4点25分-4点53分为第三段，男子第二次进入、离开事发单元。
凌晨4点55分-4点56分为第四段，张坦出现在影像中，男子第三次进入事发单元。
凌晨5点05分-5点06为第五段，男子提着两个黑色的塑料袋从事发单元里走出。
男子中等身材，步履匆匆，每走一步都低着头，似乎生怕有人看到他的真实面容。以单元门外的75厘米高的塑料垃圾箱为参照物，男子的身高在1.70至1.75米之间。男子两次都从小区的东侧过来，而东门就在距离监控探头大约300米的位置，门外有一片停车区域，一些没有买车位的业主会把车临时停放在那里。
周泊润：“看来这男的在第一次作案后，确实曾离开过现场，不过是空着手出来的，最后一次准备离开的时候才从出租屋里拿走物品。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有棱有角的，倒是很像丁琅房间里丢失的那几个手提包。”
王飒的双臂垂在椅子的两侧，视线随着男子步伐的移动而变动着，将第三段、第四段影像看了两遍。“这男的在6月2号的凌晨4点53分从单元门里走出，但和之前不一样，他这次走得并不远，还没有走到监控的位置就调头了。张坦正好在这个时间出现，给我的感觉，这男的就是因为看到了张坦出现，所以才下楼的。”
米云畅：“如果他想杀害张坦，完全可以等她进屋后再动手，没必要先下楼等她，再尾随上楼，吃咸鱼蘸酱油，多此一举。”
这的确是一处说不通的地方，在场的所有侦查员看到这里都是一头雾水。不过，根据男子第二次离开事发单元和第三次进入事发单元的2分钟的间隔时间推测，他当时极有可能是在出租屋的窗边看到了张坦，所以才会匆匆下楼，装模作样地跟在她的身后，张坦对身穿燃气公司工作服的他完全没有起疑心。
王飒：“这小子分三次进入出租屋，到底是为了将这三个姑娘一个不留地杀害，还是只为了拿走那几个手提包，我越看，越想不通了。”
金瞻站在王伟的身后，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由着王飒将影像播放、暂停、播放、暂停，随着她的节奏将完整的影像一帧不落地看了三遍。画面定格在6月2号的凌晨5点06分，这个时间天已经大亮，男子穿着燃气公司的工作服走出单元门，裤子口袋里所放物品的轮廓在影像中变得非常清晰。
那是一串手串，珠子颗颗圆润饱满。
两名作案人的身形相似、发型相似、服装相同，同样低头走路，步态看起来也没有明显的不同，但金瞻还是在这五段监控影像中发现了不同之处。
“想不通就对了，因为作案人根本就是两个人。”金瞻从身后的笔筒里拿了一把塑料尺，在电脑屏幕上男子的裤袋位置画了一个圈。
“王炸，把影像往前倒。”金瞻对王飒说道。
江景小区所安装的探头是360全景摄像头，分辨率极高，覆盖面积近500平方米，可以取代多台普通摄像机，画面非常清晰，基本做到了无缝监控。
初看监控时，侦查员没有方向，只能一帧连着一帧地研判。这一次，在金瞻的提醒下，侦查员跳过了那些冗杂的画面，直接将目光锁定在了影像中男子的手腕和裤袋上。
在6月1号晚上7点20分进入事发单元的男子，腕上空空，裤袋里也是空的。
而在6月2号凌晨4点25分进入事发单元的男子，将手串揣在了裤袋里。
金瞻：“作案人没有背包，东西只能放在裤袋里。而这种夏季款的工作服材质很薄，裤袋里放了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到。这小子平时有戴手串的习惯，在他进入这片监控区域之前，应该是忽然想起自己来的时候戴了手串，所以立即摘下来放在裤袋里。王炸，定格画面，放大图片。”
手串的圆珠直径在12mm左右，隐约能看到一枚形状不规则的珠子从裤袋里透出来。金瞻用塑料尺朝手串点了两下，继续说道：“佩戴这款手串的人全市不会只有他一人，手串并没有标志性。作案人将手串揣进裤袋，目的或许只有一个——混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相信作案人只有一人，也就是在他之前进入现场的那个人。”
两个人，两种目的。一人只想杀人，一人在开始时仅仅想拿走贵重物品，最终由侵财型犯罪转化为抢劫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