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驶来,驶入朝阳分局,在刑警大楼的楼下停稳。
张建铭、张栋同时被带下车。
在刑警大楼的门前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心顿时“咯噔”一下,似乎已被宣判死刑。不过,在下一秒后,两个人同时迅速将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仿若无意地将身子朝另一侧偏了偏,装作互不认识,故作淡定地迈上了台阶。
两间审讯室,两名犯罪嫌疑人,讯问工作同时进行。
张栋今天没有戴手串。准确地说,从金瞻和王飒从如家酒店203号房间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把手串套在腕上,自保和逃避一样,都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半小时前,张栋在睡梦中被尖锐的门铃声叫醒,一惊,后背很快就沁出了汗水。心悬着的时候,房门被强行打开,他被周泊润从床上拽起来,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张《搜查证》就出现在眼前。张栋满脸惊恐地看着重案一组在房间里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查,连那身满是汗味的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就趿拉着酒店的拖鞋被带离了房间,狼狈不堪。
如果不是为了给妹妹过16岁生日,张栋在昨天就已经离开了淮宁。
张栋的下一站是呼和浩特,小学同学在东棚子村有空房,能容他在村子里避一段时间。作案后,他不敢在零点之前睡觉,只有确定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后,才会勉强放心地躺下,任何声音都会让他变得紧张不安。
重案一组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破了这起案子,这是张栋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以为来得及道别,来得及对妹妹说出真相,来得及逃跑,却偏偏只差了一步。
金瞻站在审讯桌前,打量着他。
嫌疑人被带进审讯室后,一部分人会存有侥幸心理。不过,随着审讯工作的深入,所有人的情绪都会在几小时的时间里发生极大的变化,从沉着冷静到惊慌失措,或是从惊慌失措到崩溃绝望,无一例外,心理防线最终都会被击溃。
毕竟,在死亡的面前,多数人是胆小的。
张栋紧皱着眉头,不是地用舌头去舔两瓣嘴唇。
佟标将审讯椅的安全锁和约束装置固定好后,为他解开了手铐。
金瞻回身从桌上拿起档案袋,将一份通话清单放在了张栋的面前,在桌上敲了敲。“这是你在最近这一个月内的所有通话记录。5月31号、6月1号、6月2号这三天,你和张建铭有过多次时长在20分钟以上的通话,你之前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眼前的这张薄薄的纸让张栋的心就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一紧张,吓得尿了裤子。金瞻的这番话像招魂曲一样在他的心底响起,每个音符都是长满了尖刺的利爪,他就像一个濒死的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金瞻又一次在他的桌上敲了两下。
这一敲,张栋被吓得差点丢了魂,猛一哆嗦。
金瞻厉声说道:“有话就说,别当哑巴。”
张栋自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颤抖着话音说道:“我和……和张建铭在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我的小学同学是他现在的同事。他……他有一次因为和丁琅吵架,喝多了酒,在饭桌上把他的杀人计划告诉了我……张建铭他……他认为丁琅是个单纯的姑娘,之所以变得这么虚荣,就是刁舒阳和张坦把她教坏的,所以……所以一直对她们恨之入骨。”
金瞻的身子靠着审讯桌,问道:“你既然知道他有这个计划,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
张栋能感觉得到越来越多的汗水从手心里沁出,他的指甲几乎就要陷进了皮肉里,坐在这里,却感知不到痛。他咽了一口口水,说道:“丁琅有很多名牌包,能卖不少钱,放在了她房间的窗帘后面,我想等张建铭的计划实施后,就进房间把那些包拿走。”
金瞻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印有半页文字的A4纸,在张栋的面前展开。
“这是你在5月22号那天的网购记录,你在这家店里订做了两套燃气公司的员工服,包括衣服和裤子。同一天,你在另一家店里买了两双款式相同、尺码相同的运动鞋。说说,为什么订做衣服?为什么买两双一模一样的鞋?”
此时的张栋已被吓得面无血色,在裤子上蹭掉了手心里的汗水,低头说道:“是张建铭让我帮他订做的,我也顺带着给自己订做了一套,想让你们相信杀人的只有一个人。我听说警察可以通过现场的脚印查到杀人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所以就买了两双一模一样的鞋,这样一来,脚印就是一样的了。”
金瞻:“6月2号凌晨4点多,你是怎么离开如家酒店的房间的?”
张栋:“我把户外用的速降绳索带来了,从二楼的缓台窗口下来的,那里监控拍不到。”
金瞻:“到达江景小区后,你是怎么进入出租屋的?”
张栋:“张建铭有钥匙,1号晚上,他把钥匙给了我。他知道你们会去查小区监控,所以,把钥匙扔掉之前,已经提前配了一把。”
金瞻:“1号晚上,你和张建铭在哪儿见的面?”
张栋:“没有见面,张建铭担心你们会去查监控,所以用快递把钥匙送过来的。”
金瞻:“你为什么杀害最后回来的张坦?”
回想几天前自己做过的一件件事,张栋只感觉不可思议,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这次讯问,他要把噩梦再做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能落下,心理已经达到了承受的极限。他带着哭腔说道:“如果不杀死张坦,我就没法拿走那些手提包。我知道那些包的牌子,都是国际品牌,很贵,就算是二手的,也能换不少钱。”
金瞻:“继续说,你是怎么杀害张坦的。”
张栋吸了下鼻子,就快和眼泪一起流出来的鼻涕“呲溜”一下又回到了鼻孔。“我在翻包的时候看到张坦上楼了,客厅里当时有一把剪子,我就拿着它下楼了。丁琅是背后中刀,我想让你们相信杀人的人只有一个人,就是张建铭,所以就在张坦的背后刺了她一剪子。她倒下了,我又从厨房的最后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折叠的水果刀,捅了她一刀。”
金瞻:“丁琅的床头柜里还有现金,你当时有没有看到?”
张栋摇摇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审讯椅上,裤裆湿漉漉的,汗臭味和尿骚味混合在一起,模样已经半人半鬼。“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她的抽屉,张坦的突然回来把我的计划完全打乱了,把张坦杀了以后,我已经慌得不行了。”
张栋是个怂包,金瞻还没有严厉呵问,他就把能交代的细节全部都交代了。佟标为他接了一杯水,放在了挡板上。他紧紧捧着,想喝一口,杯中的水却被他抖得差点溢出来。
作案后,从现场走出的那一刹那,张栋的大脑一片空白。不过,没过多久,一个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我怎么会杀人?”……即将走出江景小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了,回头朝那幢站在这里已经看不到的楼栋望去,感觉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个能吓死人的噩梦。
这几天,他噩梦不断,张坦坐在他的身边,无论怎么撵都不走。
张栋对金瞻说道:“我以为张坦已经去上班了,她回来得太突然了……我怕她在楼里喊,也怕她把我偷东西的事告诉我妹妹,就把刀拿起来了,当时大脑真的完全不受控制了……”
金瞻走到他的身旁,缓缓说道:“你杀害张坦,只是为了拿走那几个手提包。可你知不知道,你拿走的那些手提包全部都是低仿的,加在一起都卖不上一千块钱。”
张栋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了。嘴巴张开,动了动,却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只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金瞻,紧皱眉头摇着头。半晌,不知他是接受了现实,还是拒绝接受现实,一拳砸在了审讯椅的挡板上,鲜血顺着挡板的边缘流向地面,一滴、一滴……
另一间审讯室里,张建铭要比张栋冷静得多。
面对预审员的讯问,他要么一个字都不说,要么,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用剔骨刀杀害丁琅和刁舒阳。而剔骨刀上之所以会留下他的指纹,只是因为他在和丁琅聊天的时候摸过这把刀,并被刀割伤了手,所以技术人员才会在现场找到那张沾有他的血迹的卫生纸。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在向对方提分手的时候,心里肯定是有怨气的,这时候的态度不可能好,所以肯定会有争吵。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当时说的话未必就是真心话。是,我不否认我和丁琅当时闹得很僵,但只是当时那样,我在事后也冷静下来了。丁琅是个好姑娘,就算做不成恋人,也可以做朋友,她和刁舒阳不是我杀的。”
秦钊是老预审员,久经沙场,通过嫌疑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猜到他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像张建铭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在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之前,保持沉默和矢口否认都是嫌疑人最后的武器,即便是垂死挣扎,也要争取一线机会。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正对着张建铭,汽车集团停车场的监控影像正在播放。
秦钊给自己续了茶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小伙子,人要敢作敢当,你走的每一步都被头顶上的天眼拍下来了。我这么和你说吧,在证据链已经形成的情况下,即使嫌疑人零口供也可以定罪,你狡辩下去没有意义。”
张建铭朝影像中的自己看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唇角,没有说话。
秦钊:“5月31号、6月1号、6月2号,你这三天都是夜班。你在6月1号的凌晨3点下班后就把车从停车场开走了,在6月2号开工之前,也就是晚上5点才把车开回来。你坚称6月1号的晚上自己就在车间,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阵风飘进来的吗?”
张建铭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6月1号我确实在车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秦钊听着他面不改色心不慌地编的瞎话,手指从保温杯上移开,将U盘插进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