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铭看着秦钊给电脑挪了位置，不以为意，只以为警方正在用伎俩诱他交代犯罪事实，面露不屑地用鞋面有节奏地磕着审讯椅。
这次的杀人计划是张建铭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列出的，前期准备十分充分，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所以，并不相信警方能用三天的时间将案件侦破。
秦钊打开了一个名为《照片》的文件夹，从里面找出两张照片。
“张建铭，这是你在5月27号那天的网购记录。你们车间的打卡仪器比较落后，不能刷脸，只能验指纹，正好让你钻了空子。指纹倒模很好弄，只要拿到了，即便人不在现场，也能成功打卡。”
张建铭看了一眼自己购物记录的截图，耸耸肩，说道：“做着玩儿罢了，难道这也犯法？6月1号那天晚上，我就在车间，即使你问我一百遍，我还是这个答案。”
他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在一锤定音之前，能用尽一切办法和警方继续周旋，死撑下去。在讯问工作开始之前，重案一组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秦钊审视着荒唐可笑的他，说道：“戴上口罩就可以装病了，咳嗽就可以不说话，不说话就不容易露出破绽。只要不露破绽，即便这个人和你长得只有一点点像，也会让人相信他就是你。”
张建铭听到这里，正磕着椅子的脚停下了。
秦钊打量着他，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在总装车间见过孙磊了，还真别说，他的眉眼和你倒是真有几分像，你们的身形乍一看也基本没分别。那天晚上，你们车间的所有人都很忙，压根没人发现是孙磊在替你上班。”
这是远远超出预料的结果，但张建铭还是故作镇定地与秦钊对视。
秦钊：“要想让人相信在6月1号的晚上在焊装车间里干活的人就是你，如果说简单，其实也挺难的。这个人不仅要和你长得像，焊装的活儿也要会做。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侦查员从焊装车间离开后，去了集团办公室，把在6月1号这天请假的员工名单调出来了。孙磊和你的关系不错，不仅为你请了一天假，还特意模仿你的字体签上了你的名字，值得一提的是，孙磊之前就是你们焊装车间的人。”
听到这里，傲慢的笑容在张建铭的唇角凝固了，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他下意识地将右手臂搭在审讯椅的挡板上，试图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与预审员、侦查员隔开。
这是一个逃避的动作，他虽然一字未说，却也已经说了很多。秦钊乘胜追击，将两份签名递到张建铭的面前，说道：“一个人的字体很难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发生很大的变化。‘横折’这个比划容易露出破绽，你写出的这个比划是上扬的，而孙磊写出的却是水平的。”
张建铭移开视线，眉毛皱起。
秦钊接过王飒递过来的物证袋，将里面的物品一件件拿出来，在张建铭的面前摆成了一排。“你既然吃了感冒药，却在喝啤酒、吃麻辣小龙虾，还办了健身馆的单日卡，真是嫌自己活得太快乐。张建铭，你现在不回应也没关系，孙磊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让孙磊替自己上班是张建铭手握的最后一张王牌，但他完全没有想到重案一组会从车间的几百名工人之中很快就将孙磊找到。张建铭的希望破灭了，从失望到焦躁，没超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的两条眉毛就要连在了一起，两手紧紧握着，按着关节，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响声。
不过，张建铭有一种本领，是读小学的那几年练就的，就是迅速将对方的批评和指责声，以及他不愿意在这时听到的各种声音统统屏蔽。
读小学的时候，母亲经常选择在人多的时候对张建铭高声批评一顿，似乎只有很高的音量才能让他记住教训。张建铭在开始时觉得丢人，只要母亲的音量一提高，他的脑袋就发麻，就快形成了条件反射。不过，这种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就没有了，见母亲生气，他反而觉得很蠢，一个成年人连脾气都控制不了，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张建铭的大脑和耳朵自动屏蔽了秦钊提出的问题，望着天花板，按着指关节，一句话也不说。
一段时间后，他接受了现实，镇定下来了。
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不就是杀了个人吗？
“丁琅和刁舒阳是我杀的，我趁丁琅拿杯子给我接水的时候，去厨房拿了刀，先杀死了她，然后杀了刁舒阳。”
犯罪嫌疑人交代的细节要与《尸体检验报告》对得上，这是证据链条的其中一部分。秦钊问道：“你用什么刀杀害的这两个人？”
张建铭：“剔骨刀。”
秦钊：“刀是从哪里拿的？”
张建铭：“厨房的刀具架。”
秦钊：“你是如何杀害丁琅的？”
张建铭将一条腿挪到了审讯椅外，两手很自然地放在了两条腿上，神态放松地说道：“她当时背对着我，正在饮水机旁接水，我在她的后背捅了一刀。她当时没死，要爬起来，还骂我，我就又在她的身上补了几刀。”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似乎被自己捅杀的只是一块烂肉，切完、剁完，就该扔进垃圾箱。
秦钊：“继续说你是如何杀害刁舒阳的。”
张建铭：“刁舒阳之前在洗漱，可能是听到了声响，突然就拿着一个啤酒瓶冲了出来，特别使劲地朝我脑袋上砸了一瓶子，差点把我砸晕了。我一生气，就捅了她，迎面捅的，多少刀我不记得了，十几、二十几刀吧。”
秦钊：“你和刁舒阳之前没有深入往来过，为什么这么残忍地杀害她？”
张建铭：“天下是由男人打下的，女人只会花钱和卖笑，如果没有男人，她们根本就活不了。刁舒阳这个女人要比一般女人还差劲，凶得很，一点女人味儿都没有，欠儿巴登似的。我早就看她很不爽了，这次正好新仇旧怨一起报。”
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张建铭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恨意，变得愈发凶狠。秦钊做预审工作多年，张建铭并不是他见过的第一位对女性充满敌意和蔑视的犯罪嫌疑人。“你既然认为女人讨厌，当初为什么还和丁琅谈恋爱？”
张建铭朝王飒看去，唇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眯了眯眼，扬起下巴说道：“给你一个娃娃，再给你一个女人，你难道会用娃娃解决生理需求吗？”
王飒将这番欠揍的话听完，差点一拳抡过去。
张建铭却笑了，靠在椅背上，眼神在她平坦的胸部肆意拂扫着。“丁琅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至少比娃娃好用多了。”
……
讯问工作结束后的第二天，犯罪嫌疑人张建铭、张栋被分局特警带到江景小区，在重案一组的要求下，对现场进行了指认。
隔日，汀鸣5号别墅的门铃声响起。
苏坚下个星期才从意大利回来，这段时间家里只有田妮和两个孩子。苏辰正在家里的健身房中举铁增肌。田妮将果盘送到女儿的房间后，出来开门。
金瞻和王飒等在门外，在他们中间还有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白发苍苍，面部满是皱纹，面容枯槁，目测至少有75岁。不长不短的头发从中间向两侧梳开，用老式的黑色波浪发夹固定住，左手腕上戴着市中心医院的患者腕带，拐杖支撑着整个身体。
金瞻：“田女士，苏乔在家吗？”
田妮望着眼前的这名面生的老人，在心里猜测着她跟随警察来这一趟的目的。“乔乔在房间里上一对一的家教课呢，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金瞻：“出租屋血案的嫌疑人虽然找到了，但我们觉得，一些事情的真相还是应该由当事人亲口告诉苏乔。张栋在看守所里把当年将苏乔从淮宁带到铜仁的这个人的家庭住址告诉了我们。王飒昨天去了趟铜仁，在铜仁警方的协助下，把这个人带到了淮宁。”
拄拐老人就是12年前将苏乔拐到铜仁的人，是张家的邻居，3岁的苏乔让她从张栋的父母那里赚到了5000元钱，给儿子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金瞻的话如同惊雷乍响，田妮的双眼在一瞬间差点喷出火来。她一步上前将老人推倒在地，愤怒就快让五官挤在了一起，指着她的脸咆哮道：“你偷走了我们最爱的女儿！你还是不是人？！我女儿当时还那么小，她还在一声一声地喊‘妈妈’！她在急着找我！你没有妈吗？你没有孩子吗？！怎么下得去手？！你耽误了我女儿十二年，你应该去死！”
王飒抱住田妮，防止她做出冲动的事。
苏辰闻声从一楼的健身房里冲出，虽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本能反应就是护住母亲。
老人被田妮推倒在地，眼神呆滞地坐在地上，一直也没有起来，像一件随时都会被丢弃的破旧玩偶。
苏辰看到老人手腕上套着的患者腕带，心有怜悯，想去扶她起来。
金瞻制止了他，并道：“苏辰，如果方便的话，我认为还是把妹妹叫出来比较好，这也是我们来这一趟的目的。”
月明星稀，淮宁的夜晚安谧温馨。
院子里的骂声，苏乔刚才在房间听得不大真切。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和铜仁的家完全不一样，没法一边做作业，一边自在地“吃瓜”。她只知道母亲刚刚和一个人吵了一架，似乎很生气，但至于吵架内容是什么，她并不关心。
别人生气，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苏辰来到二楼，朝妹妹的房间走去。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对家教老师说道：“王老师，今天的课先上到这，我们家里有点事。”
家教老师明白，没有多说，拿上书本告辞离开。
苏辰将笔从妹妹的手里抽出，第一次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对她说道：“跟我去客厅，有事。”
别墅的装修风格清新淡雅，全由苏辰一人设计，在苏乔回淮宁生活前的两个月刚装修完，色调以纯白和高雅灰为主，家具的款式也很简单，浮夸的颜色和花纹皆无。苏家的房产不止这一处，苏坚和田妮打算等女儿和家人亲近一些后，就把这套别墅留给她和苏辰住，由哥哥照顾妹妹，免得女儿觉得和他们在一起生活有代沟，再生不满。
田妮坐在沙发的主位，怒意满面，面颊通红。金瞻和王飒坐在老人的左、右两侧。苏乔越过金瞻，和王飒打了声招呼，而后随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眼神清冷地打量着老人。儿时的记忆就如同秋日的落叶，随风飘离，不见影踪。
苏辰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生气，却不知原因，在妹妹的身边坐下。
苏乔很快就朝王飒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和他保持距离。
老人刚才一直低着头，感知到苏乔走来的一瞬间才抬起头来，混沌的眼神变得十分柔和。她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凝视着苏乔，低喃道：“乔乔，多美的名字，和人一样好看，小时候的你就是人群中最漂亮的孩子，你的家长把你打扮得像一个洋娃娃。”
苏辰立即对她提起了警惕，并不友好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老人这才将视线从苏乔的身上移开，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喘气声很重。“你是乔乔的哥哥，十二年前的那天你也在，高高的个子。你和爸爸妈妈在公园里一遍遍地喊这个名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就算公安这次不来家里找我，我也准备在离开之前来见一见你们，把这些话告诉乔乔。”
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出这些话，苏乔在脑海中慢慢捋顺着前因和后果，因为想不明白，所以一直没有说话。
这些年，这些原本平平无奇的数字经常会像银针般扎在苏家人的心里，从最开始时的“1”，到苏乔回家之前的“12”，针尖虽然小，扎下来的一瞬间却极痛。苏辰听到“十二年前”这几个字的时候，看老人的眼神顿时变得锋锐，隐隐猜到了她对妹妹的走失是知情的。
田妮的眼泪扑簌而落。“小辰，就是她把乔乔拐走的。”
苏乔正拨弄头发的手停下了。
苏辰愣了愣。
片刻后，他倏地站起身，愤而朝老人走去。
金瞻知道他要做什么，及时拦住了他。
苏辰的脸紧紧绷着，只要想到妹妹在铜仁过的低质量生活和父母这些年的绝望，就恨不能将眼前的老人捶成肉泥。“金警官，你让开。你和王警官今天把她带到我家，我们全家都感谢你，但接下来的事就和你们没关系了。”
苏辰欲将金瞻推开。
他的力气很大，个子也比金瞻高。金瞻为了防止他做出冲动的事，只能稳稳站着，不让他靠近老人。“苏辰，你打了她，你也麻烦了，妹妹以后怎么办？听我的，后续的事，交给法律。我们之所以来这一趟，是希望乔乔能亲耳听到真相，知道父母当年并没有抛弃她，你不要本末倒置啊。”金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适时劝说道。
苏辰指着老人，手指也在发抖，愤怒地说道：“她是癌症晚期的人，就快死了。但我妹妹和家人分离的那十二年，我爸我妈哭肿了眼睛的那十二年，谁他妈的来弥补？！”
他说着话，流出了泪，拳头紧紧攥着。
老人颤巍巍地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田妮的面前，不断地向她忏悔。
田妮别过脸，泪止不住。
苏辰拿起手边的茶水杯，越过金瞻，狠狠朝老人的身上砸去，流着泪呵骂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自私，差一点毁了我妹妹的一生！我妹妹原本能过上最好的生活，原本可以有很开阔的眼界，却在那个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过着贫苦生活，连她的性格都被影响了！如果你的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你他妈的还能不能活？！”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老人的身上，她被烫得朝一边躲去，碰到了苏乔的腿。
苏乔的思绪在这一刻中止。许多疑问在听完老人的这些话后迅速生成，却也在很短的时间内逐一找到了答案。她看着老人的眼睛，慢慢地问道：“那天，我父母和哥哥一直在找我，是吗？”
老人点点头。剧烈地咳嗽了一会儿后，说道：“你那天只顾着玩儿了，玩着玩着就和家人走散了……我把你抱到了铜仁，送你去了张家，又和张家人统一了口径，说父母因为重男轻女，所以抛弃了你……只有这么说，才能断了你寻找亲生父母的想法。”
王飒侧身看向苏乔，语气依然温温和和的：“乔乔，这回该相信了吧，你和爸爸、妈妈、哥哥的十二年分离根本就不怪他们，他们体会的痛要比你多得多。这些年，爸爸、妈妈和哥哥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你的寻找。家里有一柜子你小时候用过的物品，每当想念你的时候，爸爸妈妈就拿出来看一看，爱虽然迟到了十二年，可最终还是没有缺席。”
田妮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手心与手背相触的那一瞬间，苏乔的心里忽然一阵酸，却也有浅浅的温暖。
“妈。”她很小声地唤道，这一次，紧紧牵住了母亲的手。
第二案《异常的尸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