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10日，凌晨4点30分，住在头道街的李大娘像往常一样和老伴早早起床，将几袋应季蔬菜和水果搬进人力三轮车里，准备前往离家不远的露天市场进行售卖。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寥寥几户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几声从厨房传来的翻炒蔬菜的声音。高中生到校时间早，家长为了让孩子吃得有营养，便早早起床准备餐点。洋葱可以炒一切，出锅的每一道菜都带着浓浓的洋葱味儿，连羊肉的膻味儿也盖住了。
春雨过后，空气清新，老伴蹬车，李大娘抱着蔬菜坐在车里，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山东戗面大馒头，这是老两口今天的早饭。
车轮转动得很快，就快蹬到繁荣大路的时候，李大娘的老伴发现了草丛中的异常。
一些草叶有明显的倒伏痕迹，似乎被什么重物压过，草下有血迹，有的地方是一滩，有的地方是几滴。不远处种了几十棵银杏树，在其中的一棵银杏树旁放着一大张几乎被拱起来的广告板，广告板的下方有一个人形物体。
环卫工这个时间还没有上班。李大娘的老伴疑惑着，把车停在了路边，下车查看。
岂料，这一看，吓得他三魂不见了七魄。
广告板下跪着一个血淋淋的长头发女人，脸贴着草地，身体已经冰凉。
抚顺街派出所的民警到达现场后，将警戒带围起，及时对现场进行了保护，所长孔志远将警情上报到分局刑警支队。
法医易正平的家就在这附近。徒弟董复还是研三的学生，为了方便随时随地向师傅学习，便在他所在的小区租了一间房。案发后，二人最先到达现场。
王飒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在特警队工作的那两年让她的健身时间变得更有规律。5点起床后，先做50个俯卧撑，接着是哑铃推举和哑铃深蹲，做完以后，会绕着滨江河跑3-5公里。金瞻将电话打给她的时候，咖啡机刚刚启动，她正准备去做俯卧撑。
咖啡是成年人白天的酒。王飒换完衣服，咖啡也煮好了，热美式，永远的灵魂伴侣。她从置物架里拿出上个月在咖啡店买的随身保温咖啡杯，将煮好的咖啡倒进去，提着下楼。
这个时间，很多人还没有醒来，现场附近格外安静，除了派出所的两辆警车，就只有易正平的车。
王飒将吉普车停在了易正平的车后。
命案发生后，按照规定，最先进入现场的是技术大队，将现场的原始状况拍照固定后，布置好通行踏板，勘查工作才正式开始。易正平和董复为了避免对现场进行重复扰动，到达现场后，没有立即进入，而是在警戒带外等季弘义带队过来。
董复在露天市场买了一些油条、油炸糕、油炸麻团和豆浆，正和师傅在车里吃着，面粉经过高温油炸后散发出了独特的焦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更加浓郁。
“小炸，过来吃点儿，小董买了你的那一份。”易正平从车窗探出头，对王飒招呼道。
王飒的车里长期放着应急食品，自己晾晒的紫薯干、速食鸡胸肉，还有一盒99％可可含量的黑巧克力。独处的时候，她对饮食的要求很高，高蛋白、低热量，增肌，不增脂。但与大家相处的时候，她就对饮食零要求了，有什么就吃什么，无论吃什么，都能吃得很香。
王飒从早餐袋里拿了一根油条，在易正平的车后排坐下。“鸡哥从局里过来，手里还有几份检材没有比对完，二组等着要呢，再等半个钟头吧，估计也差不多了。”
易正平拿起放在腿上的豆浆杯，撕开最上面的一层塑封，对着杯口喝了几口。“二组这几天正忙临水村的灭门案呢，上头追得紧。老罗不容易，刚上任就遇到了棘手的案子。查了好几天，刚找到一个有点嫌疑的人，结果DNA一比对，马上就排除了。”
董复嚼着口香糖朝车后看去，在视野范围内寻找金瞻的车。金瞻和王飒都对吉普车情有独钟，一人的车是吉普牧马人，一人的车是吉普自由光。通常情况下，只要王飒到了，不会过太长时间，金瞻就也会到达现场。
“这地儿偏，金哥会不会找不到路了？”
王飒：“老金是活地图，找不到路不可能。八成是被女儿绊住了，欢乐豆平时最黏爸，这会儿可能正抱着她爸那长满了毛的脑袋哭呢，他把孩子哄好了应该就过来了。”
金瞻是分局出了名的女儿奴，对女儿非常宠溺，无论女儿提出多少奇奇怪怪的要求，都会无条件地答应，只差为女儿去摘天上的星星了。易正平：“闺女最爱和爸爸玩儿，理解，我闺女小时候也这样。重案大队比咱们辛苦，比咱们难，一年到头陪伴家人的时间拼拼凑凑可能都不到一个月，孩子只要见到了爸爸，就舍不得和他分开，爸爸一走，准哭。”
三人正说着，金瞻的车从南面疾驰而来，黑色的运动外套上沾着女儿的眼泪和鼻涕。
易正平和王飒相视了一下，故意幅度很大地点着头。
金瞻打着呵欠朝王飒走去，从她手指头上勾着的食品袋里拿了一个油炸麻团，一边吃，一边朝现场看去。
发现尸体的地方位于繁荣大路的北角，被树木环绕，人烟寥落，离这里最近的住宅区是两公里外的茂湖山庄，也就是法医易正平和徒弟董复所住的小区。广告板通体蓝色，由冰河饮品股份有限公司委托立恒彩印厂制作，被报案人掀开后扔在了一边。
此时的室外温度是18℃，近几天的温度一直如此。被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加绒连帽卫衣、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穿一双白色的老爹鞋，呈跪姿倒地。外套的前部基本已经被鲜血浸透，裤子的前部留有大量的擦蹭状血迹，且有明显的磨损，后部却只有少量的血迹。
女尸的头朝着路面，脚后跟对着树林，披下来的长发遮挡着面部。金瞻远远看着，根据女尸手脚落地时的姿势推测，她在倒地后并没有立即死亡，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地上爬行，与死神抗争了一段时间。
人的求生意识很强，女子倒地后，本能的反应是大声呼救，或是尽可能的靠向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通往树林的这一路并非最佳的求生路线。
技术大队到达现场后，各项工作正式开始。
金瞻画在心里的问号随着勘查工作的展开，很快就被季弘义擦去了：“动脉破裂，血迹不可能只有这么几滴，中心现场不在这里。草叶上留有擦蹭状血迹，倒伏方向基本一致，被害人的裤子有磨损，是在死亡后被人拽住双腿拖行到这里的。”
金瞻的视线从草地上移开，看向路面。“沿途应该还会有大量的血迹，也会有爬行和拖行的痕迹，或许还有打斗痕迹，只是一场雨下来，所有痕迹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季弘义：“昨天的那场雨是晚上7点多开始下的，9点多雨停。沾在物体上的血迹如果被雨水冲洗过，颜色会偏淡，并且能看出明显的血和水混合过的痕迹，也就是俗称的‘河楞圈’。尸体被发现时是面部朝下的，衣服的后部沾有血迹，但颜色正常，形态规则，广告板上也只有少量从树上滴落下来的雨水，被害人被人拖到这里的时间应该是雨停之后。”
金瞻：“这条路算不上主干道，就算是在白天，也只是偶尔会有几辆车驶过，很少有人会在这附近停留。如果她是在晚上9点之后被杀害的，现场除了她，恐怕就只有作案人了。”
季弘义：“老易在茂湖山庄买房，就是因为这附近安静，下班后可以来这面散步、蹬车。现场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被害人身份的物件，我认为被害人生前有可能住在茂湖山庄，或者离这不远的地方，在散步的途中被人杀害。草叶上的血迹已经提取完成了，这张广告板我们会带回去做后续的检材提取、比对工作，现场的情况暂时就是这些。”
雨水或许会冲掉痕迹，却不会抹去罪证。就在季弘义准备带着勘查箱离开现场的时候，王飒和周泊润、米云畅各提着一个物证袋从现场的西侧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王飒还没有完全从转角处走出来，金瞻就看到了她。肌肉线条像她这样硬朗的女孩子很不常见，她来分局重案大队报到的那天，就给队里的所有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王飒扬起物证袋，舌尖碰向硬腭，发出了很清脆的响声。“沾血的帆布包、沾血的军用小刀、沾血的外套，三件套，全了。”
金瞻看向物证袋的一刹那，顿时眉开眼笑，朝三人竖起了大拇指。
季弘义：“好家伙，大丰收啊，这几样东西是在哪儿找到的？”
周泊润：“转角处的垃圾桶里，小炸说闻到了血腥味儿，要去看看。结果一掀桶盖，果然有货。上面当时还压了不少生活垃圾，应该是为了遮盖这些重要物证。”
季弘义：“厉害了，小炸，不愧是在特警队里待过的。”
帆布包是浅蓝色的，没有图案，只有一个唐老鸭挂件。季弘义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短款钱包，里面除了200元现金，还有一张身份证、两张银行卡，以及一张使用过的电影票。
夏婷，女，1997年出生，现住址在中心现场3公里外的威尼斯小区。
金瞻：“这场电影是昨晚5点开始放映的，6点45分结束放映，看来夏婷在晚上5点还是活着的。老周，你和小畅今天去一趟影城，把昨晚5点到7点这段时间的监控影像调一下，我们必须确定夏婷从影城离开的时间，还有，昨晚是否有人和她一起看这场电影。”
周泊润：“明白。”
金瞻：“被害人的包里除了钱包，还有手机和一些化妆品，手机已经关机，看来作案人图财的可能性不大。”
王炸：“沿途有两个垃圾桶，相隔大约300米。外套当时没有和包、刀放在一个垃圾桶里，而是团成了一团塞在了垃圾堆的最下面，基本贴着桶底了，作案人极其不想让我们找到它。”
这是一件卡其色的长款收腰风衣，S码，左胸口处别着一枚珍珠胸针，袖口的宽窄可以调节。金瞻将外套展开，喷溅在上面的血迹清晰可见。
“风衣上没有破口，这衣服大概率是作案人当时所穿的，幸好王炸发现得及时，没有被环卫工清运走。垃圾桶有盖子遮挡，从树上滴下来的雨水不能直接滴到里面，痕迹和生物检材基本没有被破坏。老鸡，你带回去验验吧，我估摸着能提取到一点东西。”
季弘义连同另外两件物证一并接了过来，在上面看着，说道：“不止一点儿，是亿点，你们这么费力地翻，必然能有成果，等我的好消息吧。”
树林里，尸体被放在了一张展开的白色塑料布上，被害人依然呈跪姿，头贴着地面。
易正平：“被害人的胸主动脉被刺破，一刀毙命。刚测过尸温，死亡时间在7-8小时前，也就是昨夜的10-11点。”
金瞻：“老易，你们这晚上9点以后出来散步的人多吗？”
易正平：“这要看是什么时候，平时人不多，在中考的体育考试之前，人就多了点。实验中学在这附近，有学生来这边练800米跑。”
金瞻：“淮宁的体育考试基本在每年的五月初，如果幸运点，还真有可能找到昨晚的目击者。说回正题吧，刚才在尸体上有什么发现？”
易正平：“尸体被移动过。尸斑基本只出现在尸体的低下部位，但这具尸体的尸斑很奇怪，胸前和背部都出现了。”
金瞻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易正平：“尸冷是最先出现的，尸斑的形成需要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尸体背部的尸斑呈小片状分布，并不多，说明被害人仰面倒地后，没超过2个小时就被作案人拖行到了树林里。这时只有下颌和颈部出现了尸僵，运这具尸体还不太费力。之后，被害人一直保持着脸贴地面的姿势跪坐在树林里，所以，胸前的尸斑非常多，尸僵现在基本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金瞻：“也就是说，被害人中刀后，曾挣扎着在地上爬行过，最终仰面倒地。一段时间后，作案人重返现场，拽着被害人的双腿将其拖行到树林里，尸体顺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易正平：“没错。”
金瞻：“作案人将被害人杀害后，曾短暂地离开过现场，很有可能是去处理被害人的随身物品，还有她自己的风衣了。”
易正平：“被害人外套的刺破口形状规则，破损程度基本相同，一钝一锐很难形成这样的效果，致伤工具是双刃刀的可能性很大。”
金瞻点点头，说道：“王炸在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把沾血的军用折迭刀，双刃的，老鸡刚带回去，如果能验出上面的血迹是被害人留下的，致伤工具就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