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现场的案情分析会正在进行中的时候,又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警戒带外,抚顺街派出所的民警带着一对中年夫妻来到现场。
“金组,这二位是我们辖区的居民,女儿昨天下午出门,一夜未归,刚才来到我所报案。”
金瞻将夫妻二人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们的孩子叫什么名?”
男子熬了一夜,眼窝微陷,面色极差,清瘦的身体几乎就要支撑不住了。虽然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女儿的名字,但还是急忙回答道:“夏婷,女字旁的那个‘婷’。”
尸体还没有运走,董复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尸体。金瞻顿了顿,对他说道:“今天早上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与你女儿的名字相同,如果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就来看一眼吧。”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清醒和理智。女儿的名字与尸体连在了一起,夫妻二人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向了大脑,心脏就快从身体里跳出来,但谁也没有说话,急忙跟随金瞻朝树林走去。
由于尸僵已经扩散至全身,关节无法掰动,夏婷此刻依然呈跪姿出现在父亲和母亲的面前,身体几乎卷成了一团,无法看到面容。但随着董复身体的移开,夏伟民和潘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女儿的衣服,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树林。
这身衣服和运动鞋是女儿一个星期前在商场买的,全套下来花了2000元。当天,她喜滋滋地穿着这套衣服回家,让父母猜价格。潘华得知真实价格后,曾将她数落了一通,责备她连一点存钱意识都没有,只贪图眼前的安乐。
潘华的眼泪滴在草地上,颤抖着手指从随身包里拿出湿纸巾,想去擦女儿衣服上的血迹。
金瞻制止了她。
“家属,节哀。孩子的衣服上留有重要的生物检材,湿纸巾里的药液也许会对我们的鉴定比对工作造成影响。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将杀害夏婷的凶手缉拿归案。”
潘华没有再坚持,缩回了手,视线依然不舍得从女儿的身上移开,无助地啜泣着。“婷婷很喜欢这身衣服,我只是想让她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上路……”
王飒蹲在她的身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夏伟民呆坐在草地上,眼泪似乎流干了,双手无力地落在腿上,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望着女儿的尸体,许久也没有说一句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地陪在一旁,悲恸的气氛笼罩着这片树林。
夏婷的手机需要密码解锁,金瞻尝试着输入了她的出生年月日970818,一次就成功解锁。
下载到手机里的软件很少,社交软件只有微信和Instagram。夏婷的微信昵称是“小镇做题家”,好友不到30名,有三分之一是家人,她对所有好友的昵称都进行了备注,在近期没有发表过动态。
在4月9号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有8条是未读的,其中有2条是一个昵称为“大漂亮”的人发过来的,余下的几条是从夏伟民、潘华的手机里发出的。
晚上9点31分。大漂亮:“到家了吗?”
晚上9点45分。母上大人:“宝宝,走到哪儿了?”
晚上9点50分。母上大人:“怎么不说话?”
晚上9点51分,“父皇”将微信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晚上10点13分,父皇:“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
晚上10点22分,母上大人:“宝宝,别吓妈妈,快接电话。”
晚上10点42分,大漂亮:“崽,你跑哪儿去了?叔叔和阿姨正在找你呢,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们已经急疯了,你赶快回个电话。”
晚上11点,父皇:“速回电话。”
金瞻留意到,夏婷最后一次回复微信的时间是4月9号的晚上8点52分。她在微信上对母亲说,刚和李童吃完火锅,准备消消食,今晚走回家。
而在4月9号全天,夏婷并未与任何人通过电话。从晚上10点到11点,共有4个未接电话,都是夏伟民和潘华打过来的,在11点之后,再无未接来电。
换言之,夏婷很有可能在和好友“大漂亮”见过面后,人就失联了。
夏伟民看着陌生人的手指在女儿的手机屏幕上划过,一颗心仿佛被揪起,又被揉成一团后扔在了地上。“你拿我女儿的手机干什么?”他起身对金瞻呵问道,就要从他的手里将手机抢下来。女儿生前最讨厌别人动她的物品。
金瞻理解他的心情,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潘华凝视着女儿生前最后待过的这片草地,始终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出门前还是意兴盎然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她轻轻抚摸着身侧的青草,似乎那就是女儿。“婷婷6号那天参加了公务员面试,总成绩第一,等公示结束就能上岗了。昨天晚上,她和李童约着去羊府吃火锅,想庆祝一下,没想到在这之后就没了动静……我和她爸给婷婷的朋友、同事打了电话,把能问到的人全问了一遍,结果谁也没有见过她。”
金瞻:“‘大漂亮’是李童?”
潘华闷闷地点了下头。“李童是婷婷的大学学姐,比她大3岁。”
金瞻:“发现尸体的这条路,夏婷之前一个人走没走过?”
潘华抬手无力地朝北侧指了一下,说道:“我家就在威尼斯小区,从家走到这也就半个钟头。婷婷辞职备考的那阵子压力大,常来这边散步,有时候待到晚上10点、11点才回来。”
金瞻:“夏婷之前在哪里工作?”
潘华:“在人鼎教育,是做公考培训的,她负责考生面试的这一块。”
金瞻:“后来为什么辞职了?”
潘华:“婷婷那时想考公务员了,就把工作辞了。”
金瞻:“夏婷这段时间一直都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潘华:“也不完全算,婷婷在面试前在李童那住了一段时间。李童的房子上个月装修完了,一直空着。面试结束后,婷婷就回家住了。”
金瞻:“你们后来给夏婷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机是没人接听?还是已经关机了?”
夏伟民:“刚开始的时候是没人接,快到11点的时候就关机了。”
金瞻:“夏婷近期有没有和哪个人闹过矛盾?尤其是女性。”
潘华连连摇头,说道:“婷婷是好孩子,备考的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做题,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待在房间看书,那些乱糟的事和人找不上她。”
夏伟民的脸微微扬起,接话道:“我们的孩子乖得很,从小就特别让人省心。身边的人也都很优秀,和她一样积极上进。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她根本就懒得搭理。”
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简单,行走轨迹规律,家属坚称被害人在生前从未与任何人发生过矛盾冲突。但如果没有激烈的冲突,案件就不会发生,最多只是事件。所以,金瞻和王飒对事主家属安抚完毕后,第一时间前往被害人的好友李童的工作单位——临安区税务局。
李童正在整理会议记录,星期一的上午总是格外忙碌。分局刑警的突然约见,让她很快就猜到了好友夏婷或许在昨晚已经突遭不测。挂断电话后,夏婷的身影反复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她来不及想太多,立即向上级领导请了假,直奔见面地点。
“大漂亮”的确很漂亮,从头到脚都很精致,Fendi单排扣束带西装将身形修饰得很好,YSL漆皮款高跟鞋虽然样式普通,但因为有修长双腿的衬托,也显得格外华贵。
刑警的气质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同,李童走进食堂后,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金瞻和王飒。她朝二人走过去,视线在金瞻的俊朗面庞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又被王飒的帅气面容短暂地吸引住,在她的对面坐下。
金瞻和王飒向其出示了警察证件。
李童在体制内工作多年,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淡然。她朝证件看了一眼,老干部似的点了下头,说道:“你们上午问了我好些和婷婷有关的事,她是不是出了意外?”
她的美瞳颜色偏灰,有一种深邃神秘的美,却也遮住了瞳孔原本的模样。金瞻看着李童的眼睛,说道:“夏婷在昨晚遇害了,我们这次过来,是想通过你对夏婷有更多的了解。”
在此之前,这些还只是李童的猜测,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结局。如今,事情忽然之间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李童一时间很难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情,攥住了拳头,描画精致的指甲在手心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月牙形痕迹。
李童闭上眼睛,泪水顺着面颊慢慢流了下来。“关于婷婷,我会尽可能的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你们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将杀害婷婷的人缉拿归案。”
金瞻:“一定,你放心。”
王飒将纸巾递给她。
李童擦去眼泪,缓了缓,慢慢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羊府的那个服务员杀害的婷婷,她昨晚追了出来,差一点打婷婷。”
金瞻:“羊府在市区内有好几家分店,你们昨晚去的是哪家?”
李童:“是繁荣大路和旺福街交汇处的那家,是一家新开的店。”
城市地图在金瞻的脑海中迅速变成了清晰的点和面,从羊府到繁荣大路,直线距离300米左右,过一条马路后,一路向南即可。假如作案人是羊府的服务员,她在实施犯罪计划后,有充足的时间在火锅店打烊之前原路返回。金瞻:“你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一说。”
李童的左、右手叠放在桌上,戴在左手腕上的翡翠手镯从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抹淡雅的水绿色,低调却不失华贵感。“昨晚我们在羊府吃饭的时候,那个服务员把一盘软炸里脊端上了桌。我和婷婷在开始时都以为是对方点的,就各尝了一块,后来才知道是服务员上错了菜。婷婷把她喊了过来,说菜送错了。那个服务员看了一眼单子,接着就把这盘菜送到了斜对面的那桌。婷婷爱较真,平时就经常得理不饶人,直接就告诉斜对角的那桌食客,说他们刚才收到的是一盘有问题的菜。但那桌食客并没打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婷婷是哪里来的火气,当场就把经理喊了过来,要求他解决这件事。经理到场后,先是道了歉,接着承诺会加强员工培训。婷婷觉得太敷衍,不满意,要求经理把那名服务员开除。”
金瞻听完了事情的原委,问道:“你和夏婷离开羊府的时候,那名服务员追到了哪里?”
李童:“只追到了店门口,她当时骂得非常难听,后来被同事拉回去了。”
金瞻:“那名服务员大概多高?多重?”
李童:“比我穿了高跟鞋后还高,估计有1.75米吧,很胖,看样子有160斤。”
垃圾桶里的血衣基本可以确定是作案人所穿,尺码是S,一个身形偏胖的人不可能穿得下。金瞻继续问道:“夏婷还有没有和其他人闹过矛盾?”
李童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上戴着的翡翠手镯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划过,认真回想了一会儿,说道:“其他的都是发生在好几个月前的矛盾了,我觉得就算那些人当时很气愤,也不至于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找上婷婷吧?”
金瞻:“你详细说说。”
李童:“简而言之,那些矛盾都和婷婷在微博上怼网友有关,被她怼过的网友中有几个是同城的。婷婷说自己有厌蠢症,只要看到这种不太聪明的人就想怼几句。其他网友只在网上和她吵,只有一个男孩的脾气很爆,通过一些途径查到了她的家庭住址,给她寄了个骨灰盒。因为这件事,婷婷马上就把微博卸载了。”
肆意怼人和夏伟民、潘华口中的“和善待人”完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孩子在父母的面前是一种样子,也许好,也许糟糕,离开父母后,或许又会有另一副面孔。金瞻的女儿欢乐豆也是这样的孩子,在家里十分懒散,但只要去了幼儿园,就马上变成了暖心的小姐姐,照顾所有小朋友。金瞻:“夏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李童叹了一口气。“说真的,婷婷其实一直都这样,她在社交这方面是不合格的。我在几年前就对她说过这件事,可她不以为意,就算吃了不少亏,这些年也没有改变过。”
金瞻:“夏婷有没有男朋友?”
李童:“没有,能入她眼的男孩子很少。”
金瞻:“你知不知道夏婷当时为什么离开云鼎教育?”
李童点点头。“婷婷很有脾气,和同事合不来,认为大家都在排挤她。正好她那时候有考公的想法,所以就把工作辞了。为了稳妥,她报考的岗位是乡镇岗。她很有学习头脑,之前又教过公考面试,一次就考上了。”
金瞻:“也就是说,夏婷在云鼎教育工作的时间并不长。”
李童:“拼拼凑凑大概有两个月吧。”
金瞻:“夏婷应该是三、四年前大学毕业的吧?她毕业后还在哪家公司工作过?”
李童:“也是教培机构,名字我记不住了,工作时间也不长,她换工作比较频繁。”
案发后,通过对事主家属的询问,夏婷留给侦查员的印象是好,各种好,特别好。好友李童提供的这些细节和信息让夏婷的形象变得鲜活立体,这是一个很有性格,并且时而激进的女孩,而这样的人在很多时候是容易让别人对她心生厌烦的。
金瞻继续问道:“夏婷在淮宁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李童:“应该有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谁也不可能一直单枪匹马。”
金瞻:“昨晚你和夏婷是在哪里分开的?”
李童:“在繁荣大路的路口。我本想开车送婷婷回家的,但她坚持要走回去,说要消食。”
这时,王飒的手机忽然在运动服的口袋里振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一边起身朝外走,一边将电话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