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起，熟悉的男低音传进听筒。
是苏辰打来的电话。
4·10草地女尸案发生后，重案大队争分夺秒地将《协查通报》发出，寻找曾在4月9号晚上6点以后在现场附近出现过的市民，并面向广大市民征集有价值的线索。
苏辰正带体育生在球场训练，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不时地传进来。第五中学是省重点高中，淮宁的“四大校”之一，也是篮球传统校。苏辰曾效力于淮宁男篮，在场上有出色的表现，因腿伤退役后回到母校执教。
“王警官，我看到了你们发在网上的《协查通报》。昨晚我带乔乔去麦德龙超市买零食，是从繁荣大路过来的。当时有两个女人在路边吵架，但我在开车，没怎么留意。我刚才问了乔乔，她对这两个人有印象，并且录了像。乔乔今晚没有家教课，如果你们7点以后有时间的话，我带她去找你们。”
案发现场临近市郊，在两年前还是一条泥土路，绿化工程在三月完工，政府出资安装的监控探头还没有来得及在这里安装，只有道路的尽头装有一处探头。如果作案人从道路中间进入现场，监控探头就无法将此人的身影拍下来，所以，重案一组在现阶段只能通过途经此处的市民提供的线索，大致还原当时的情形。
苏辰打进的电话对重案一组来说无疑是好消息，王飒当即说道：“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就行，金组长会安排人去省厅接画像师。”
金瞻和王飒离开临安区税务局，回到刑警大楼，草草吃了几口饭。
技术室出具的《鉴定比对报告》已经放在了金瞻的办公桌上。不出所料，夹在风衣外套的纽扣上的头发、军用折叠刀上的指纹都不属于被害人。
周泊润提着一袋蒸饺从一楼食堂走出，热气凝结成水珠留在了透明袋里。食堂今天蒸了十屉香菇牛肉馅的饺子，这是最后一屉，饭点过后的很长时间才被周泊润买走，经过第二次加热后，面皮变得已有些软，肉馅透了出来。
周泊润推开一组办公区的门，将蒸饺放在了米云畅的桌子上，用不锈钢盆扣住。
“头儿，查过影城的监控影像了。被害人昨天是一个人去看电影的，6点45分放映结束后随人流离开。冰河饮品那面也给回复了，广告板一共做了25张，贴在了步行街、商场和几条居民区聚集的街路的公交站点宣传栏里。我和佟标拿到单子后，把贴广告板的这些地方逐一走了一遍，发现只有惠民街上的广告板不见了。”
金瞻：“惠民街，这地方离案发现场很远，带着这么大一张广告板往案发现场走，八成是有车。”他用鼻尖朝米云畅的办公桌指了一下，问道：“小畅还没回来呢？”
周泊润：“在视频技术室看监控。”
金瞻点点头。
周泊润：“头儿，惠民街附近的监控需不需要调一下？”
金瞻：“暂时不用，探头没有正对公交站点，就算调了，查起来也很费劲。你先补个觉，我去视频技术室看看。”
离开办公区之前，金瞻从办公室里拿了十几盒鱼香肉丝自热米饭，在每位侦查员的桌子上都放了两盒。
米云畅搬了把椅子，正和王伟挤在一台电脑前对繁荣大路尽头的监控影像进行研判，这是安装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唯一一处探头。
金瞻在米云畅的身后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吃饭，老周把饭给你带回来了，这里交给我。”
米云畅是个老实忠厚的年轻人，只要任务没完成，脚步就不停下，十二字警训就是一口仙气儿，虽然早已经饥肠辘辘，却一直靠这口仙气儿吊着。与金瞻交接完工作后，他瘪着肚子走出视频技术室，就快眼冒金星。
王飒在高德地图上查到了羊府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餐厅经理的女儿，高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读书，有时待在家里追剧，有时会来店里帮父母做些杂事。
“爸，警察找你。”她握着听筒，扯着嗓门对父亲喊道。
餐厅经理已经习惯了女儿的高分贝喊声，一边吩咐服务员为三号桌上蔬菜拼盘，一边从女儿的手里接过听筒。
王飒：“你好，我是朝阳分局刑警支队的。昨天晚上，你们店里有一名女服务员和食客因为一盘软炸里脊发生了矛盾，这件事你知道吧？”
经理：“嗯，我知道。”
王飒：“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经理只以为王飒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询问处理结果，便用很官方的语气说道：“那名食客离开后，我第一时间对这名服务员进行了批评，并扣了她当月的奖金，同时也将表现记录在册，如果再与食客发生矛盾，就立即开除。”
王飒：“她昨天在下班之前有没有从店里离开过？”
经理：“没有，准时准点下班，我们店里有监控，可以查的。”
王飒：“今天来上班了吗？”
经理：“来了，她现在就在店里，你们要不要过来？”
王飒：“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过去，打扰了。”
一起案件发生的前提是有足够强烈的作案动机。女服务员事后并没有因为一时的疏忽而丢饭碗，加之，她的身形与作案人的身形相差过大，作案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晚上6点30分，第五中学。
淮宁市有两个地方总会时不时地塞车：医院、学校。
距离高二年级的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接孩子回家的车已经提早占领高地，连对面口腔医院的停车位也占满了，两名交警正在五中门前指挥车辆有序通行。为了保障学生的安全，以及缓解道路交通的压力，2018年夏天，政府出资在五中的正门门前建了过街天桥。每到放学时间，统一着装的学生成群结队地走上天桥，场面颇为壮观。
距离6·2出租屋血案的发生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苏乔与家人的关系正在慢慢缓和。分离的那十二年就像一块厚厚的冰，挡在了他们中间，虽然苏乔透过这块冰能看到父亲、母亲和哥哥，可若想拥抱，还是要静待这块冰慢慢融化。
苏乔喜欢在放学后去文具店逛一逛，苏辰便按照妹妹的要求，把车停在了文具店的门前。
如今的文具店的主力队员已不再是真彩、百能、白雪，晨光虽然仍有一席之地，但在学生心中的地位已不如派通、斑马、百乐和三菱。苏乔为两支斑马限定款香味中性笔买单后，走出文具店，走进了隔壁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春日桃桃、一杯凤梨柳橙汁。
两名女生走在苏乔的身后，轻声耳语。
“前面的那个女孩就是苏辰的妹妹，听说十二年前被拐到了铜仁，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人贩子太可恶了，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那个杀人的哥哥好像今年就会被执行死刑了，他没请律师，没提上诉，一心赴死。”
苏辰从奔驰车里走出，眼神宠溺地看着妹妹走过来，从她的手里接过书包，为她打开副驾的车门，很贴心地用手挡住了车门上沿，等妹妹坐下后，轻轻关上车门。
苏乔的个子已经长到1.75米，是所在班级的女生中第二高的，仔细看去，和哥哥的模样已有三、四分像。一年前的那头粉色头发随着黑发的长长，变得有些非主流，也有点“村”，但她没有继续漂染，看惯了黑色，倒也不像之前那样排斥了。
苏乔将吸管插进凤梨柳橙汁里，递给了哥哥。
苏辰喝下一大口，对妹妹笑说道：“好喝，谢老板打赏。”
苏乔很腼腆地笑了一下，没有给出太多的回应，一边看手机，一边喝奶茶。这一年来，她还是不太习惯和哥哥撒娇，陌生感还没有完全消除，总觉得别扭。
不过，对于苏坚、田妮、苏辰来说，只要苏乔愿意回这个家，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其他，还是要交给时间。
苏辰的车被分局保安放行，王飒已经等在刑警大楼的楼下。
6·2出租屋血案结案后，王飒与苏乔成为了微信好友，会关心她的学习情况、与家人相处的情况，时常鼓励她多交朋友、努力向家人表达爱，苏乔对这名帅帅的女刑警印象极好。
一年未见，苏乔的个子已经和王飒差不多高了。王飒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玩笑道：“长这么快，家里的好吃的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苏乔亲昵地挽住了王飒的手臂。
苏辰礼貌地对王飒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飒对兄妹二人说道：“省厅的画像师已经到了，咱先去会议室。乔乔，昨晚的手机录像是不是没删？”
苏乔故作慌张地掩口说道：“呀，刚才手机内存不够了，被我不小心删除了。”
王飒知道她在开玩笑，也佯装生气地说道：“删了？等着挨揍吧。”
画像师厉林和金瞻同在部队大院长大，这些年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省厅晚上5点的例行会议结束后，厉林开车来到分局，和金瞻简单地在分局楼下的东北菜馆吃了晚饭，现在正在会议室等待苏家兄妹。
金瞻与苏辰的第一次见面充满了火药味，一人怀疑对方具备作案嫌疑，一人认为对方正在置妹妹于危险之地。结案后的这次见面，两个人都对对方客客气气的。
金瞻与苏辰握了手，在他和厉林之间做了简短介绍。
苏乔站在王飒的身边静静打量着金瞻。
金瞻也看到了她，便笑说道：“小姑娘，这回还烦我吗？”
苏乔羞赧地摇了摇头，露出了两个可爱的酒窝。
金瞻后来是在王飒的提醒下才知道苏乔当时厌烦自己的原因的。那时的苏乔对苏家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他与苏辰有诸多相似处，所以，苏乔只要看到了他，心里就烦。
金瞻从桌下拉出一把椅子，对苏乔做了个“请”的手势。“听王炸说你现在开始学美术了，不错，好好学，早点练就过目不忘的本领，将来给我们当画像师。”
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却把苏乔的脸说红了。
苏辰将保温杯放在了妹妹的桌上，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厉林铺好画纸，将卷起的文具收纳袋打开，从里面拿了两支铅笔。
“苏同学，现在可以开始了。”
苏乔两手握住保温杯，想得很快，却说得很慢：“我回到淮宁生活后，听朋友说繁荣大路那面有一片银杏树林，很好看，所以就让哥哥带我去看看。我们那时刚从麦德龙离开，当时好像是晚上9点多，雨刚停不久。车开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两个小姐姐在吵架，穿风衣的小姐姐正在指责另一个小姐姐抢走了她的什么东西，很生气地推打着她，她们吵得很凶。我和哥哥都以为是原配在和小三吵架，所以就没有把车停下。”
苏乔一边说，一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到昨晚录下的视频，将手机递给厉林。“我想着，万一被打的这个小姐姐需要维权，肯定是需要当时的影像作为证据的，所以就录了一点当时的情形。哥哥当时报警了。我们都没有想到那个小姐姐会被杀害。”
苏乔说到这里，犹感愧疚地低下了头。
王飒：“乔乔，这不怪你，你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金瞻对苏辰问道：“你当时是在哪里报的警？”
苏辰：“在家，我回家后又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就报警了。”
金瞻与王飒相视了一下。
汀鸣别墅和案发现场一南、一北，相距至少15公里，警情之所以没有被分派到辖区派出所，大概率是被当作无效警情处置了。
影像一共17秒，由于是在夜间拍摄，所以，并不能将打人女子当时所穿的风衣的颜色看得十分清楚，只能通过风衣的款式，以及左胸口处的珍珠胸针基本确定作案人当时所穿的衣服大致就是这件。厉林眼睛不眨地看着影像，只是，作案人全程背对着镜头，他从头看到尾，也没有捕捉到作案人的正脸和侧脸，只有一个梳着马尾辫的模糊后脑。
厉林将影像暂停，朝打人女子指去，问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你有没有印象？”
苏乔托腮思考了一会儿，风衣女子的面容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她长得很清秀，有刘海，是朝右侧梳的。瓜子脸，颧骨微微高，眉毛是画的，是以前流行的一字眉。眼睛不大不小吧，好像是单眼皮，鼻梁有点高，像鹰钩鼻，好像还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
厉林：“身形呢？”
苏乔：“偏瘦吧，个子比那个被打的小姐姐高一点点。”
画像不仅需要对人像的理解和熟练地绘画技巧，更需要巧妙地与目击者沟通，将存在于目击者脑海中的一张人脸复原到纸上。厉林从5岁开始学习画画，绘画水平高超，为了精准绘制出一张清晰的人脸，这几年又陆续学习了心理学、人类学、相貌学，以及法医学方面的很多知识。
“清秀”虽然是一个简单且常见的形容词，却可以反映出很多内容，肤色、眼睛、鼻梁、嘴唇等很多信息都可以框定在一个范围内。厉林通过记忆修订法，按照主观意愿以及过往的经验，认真忖度，最终画出了苏乔口中的风衣女子的大致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