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一组将人像图确定后，扩大了视频搜查范围，兵分两路顺着繁荣大路朝南、北两侧行走，连夜调取了多处民用探头的监控影像。
功夫不负有心人。
次日，在视频大队的协助下，重案一组根据苏乔提供的嫌疑人的体貌特征、衣着标志等重要信息，最终在繁荣大路南侧的一家生鲜超市门前的监控影像中捕获了嫌疑人的身影。
嫌疑人途径这里时已经脱去了沾血风衣，穿着白色高领毛衣从超市门前匆匆走过，左肩上背着一个银色的三宅一生单肩包。
衣领上的血迹在影像中非常显眼，像一朵盛开的月季，只有动脉破裂，血液才会喷溅到这里，即便嫌疑人一路都在用手遮挡，却还是能看得到。
随着步伐的加快，包顺着嫌疑人的肩膀滑落下来，原本立着的雨伞陡然倾斜，碰到了她的身体，她已顾不得这些，索性单手提着包，迅速朝前走去。
画像＋影像，嫌疑人的户籍信息很快就被查到。
顾清，1988年5月出生，籍贯淮宁，未婚，无违法犯罪的前科劣迹。
虹山小区一切如常，谁也无法确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是否在两天前杀过一个人。几名老人正在一楼的院外看老伯种菜、栽花，不远处的凉亭里，两名年轻人开始研究五·一长假的出行计划，滑梯旁，四、五个孩子用喷水枪吸入地上的积水，为对面的空地洗了个澡。
多辆警车驶入小区，在18栋3单元的门前停下，将小区的平静彻底打破，不少好事的居民围了过来，叽叽喳喳。
1212室，杜宾犬的两只前爪搭在窗沿上，正朝楼下看着。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张面板，旁边的盖帘上放了十几个捏好的饺子。顾堂发正在擀饺子皮，擀着、擀着，心脏忽然痛了一下，他停下手，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心却越来越慌。
陈娟将女儿房间的地板拖了一遍，地板并不脏。女儿平时没有整理房间的习惯，椅背上的衣服总是高高摞着，昨晚却拿起了抹布，连犄角旮旯都擦得非常干净。打扫完女儿的房间，陈娟将拖布放在了卫生间门口的红桶里，靠墙坐在了地上。六十五岁一过，整个人变得很容易疲累，以前可以不停不歇地将150平米的房子打扫完，现在却每擦完一个房间都要坐一会儿，歇一会儿。
顾清的床边放着捆扎成摞的公考书籍、习题册和申论答题本，一共十捆，原本堆在一起有两人高。昨晚，她一夜未睡，开着小夜灯坐在床边一本一本地翻看，每看完一本，就在封皮上打一枚对号。11年前，她渴望整张试卷都是对号，后来才发现，纵然得到了满篇的对号，梦想却终究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杜宾犬听到门铃声后，一边大叫着提醒主人，一边朝门口奔去。
金瞻向走来开门的顾堂发出示了警察证件。
王飒在他的面前将《搜查证》展开。
金瞻：“顾清在不在家？”
门外已经站满警察。陈娟走到门边，当场就被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清清她……她今天早上出门了啊，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金瞻肃然说道：“顾清与一起命案有关，她现在人在哪里？”
陈娟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迅速扶住身侧的鞋架才勉强没有摔倒。她呆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声音小到除了她和丈夫，只有站在他们面前的金瞻、王飒能够听得到。“清清今天很早就出门了，她没有说要去哪里，我们上午打过她的手机，关机了……”
技侦支队在重案一组出发前，曾通过顾清的手机号码对她现在所处的位置进行过定位追踪，结果显示，顾清在拔掉手机卡之前，最后出现的位置是虹山小区。金瞻：“这是《搜查证》，你们看一下，然后在下面签个字，代表你们知道这件事。我们现在需要对顾清的住处进行搜查，希望二位能够配合。”
陈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失了魂似的站在门口。
顾堂发强撑着身子侧身让路，女儿前天晚上回家时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脑海中。她的衣领上有鲜红色的血，在他和老伴的一遍遍追问下，依然坚称是红色墨水……那晚，在睡梦中的他听到了洗衣机运作的声音，第二天早上，白色毛衣晾在了衣架上，衣领处依然留有液体留下的浅淡痕迹……
顾堂发已经慌到了极点，却不得不镇定下来。他已经猜到了女儿现在在哪里，只是，深爱女儿的本能反应让他在此时迅速做出了选择，一字不说。
如果可以，他希望女儿可以逃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这次搜查，毫无收获。顾清在案发时所穿的衣服、随身携带的包，以及有可能同样喷溅上鲜血的雨伞和项链，重案一组均没有在房间里找到，眼前的物品基本都和公考有关。
金瞻安排三组警力在虹山小区进行24小时蹲守，对小区的三道门严防死守，一旦犯罪嫌疑人出现，抓捕行动立即展开。
正午时分的淮溪村像打着瞌睡的少年，在梦中快乐，恣意奔跑。
顾清从家走到了这里，十几公里的路程，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乡村的春天很好看，各种颜色的野花开得正盛，鸟雀叽喳，在树林里仰头望天，阳光似乎也不那么刺眼了。全职备考的这十一年，顾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一簇花、一丛青草而停下脚步，她慢慢走着，顺着熟悉的乡间小路来到了奶奶家的门前。
鸡在院子里欢快地啄食，每逢年节，只要他们回家，鸡就像见了鬼似的跑，晚餐时间一到，笼子里的鸡总会少两只。奶奶坐在炕头睡着了，随身的小广播还开着，养生节目就像一首催眠曲，一听就犯睏。立在窗台上的红色猫咪镜子是顾清在4岁那年用压岁钱买给奶奶的，31年的时光匆匆流逝，镜面却和当年一样光洁，似乎从未经历过世事的磋磨。
顾清轻轻推开门。
“奶奶，我回来了。”
她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像往常那样欣喜地迈进门槛，欢快地说道。
奶奶睁开眼睛，见是最爱的小孙女回家了，眉眼都在笑着。“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爸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吃没吃饭呢？我昨天赶集的时候买了饼干和瓜。”她一边说，一边穿上鞋，就要下炕为孙女找吃的。
顾清扶住奶奶。“我吃完饭过来的，奶，别忙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坐一会儿就走了。”
奶奶：“咋这么急？”
顾清紧紧咬住牙齿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我找了一份工作，下午去面试。”
奶奶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考公务员了也好，那么多人争一个岗位，怪难的。找个班好好上，比当公务员强。如果缺钱了，奶奶这有，随便花，不能委屈我的小孙女。”
顾清将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一声“奶奶”刚唤出，泪水就拼命地从眼眶中挤了出来。她努力控制着话音，生怕奶奶听出异常。
“奶奶，你要健健康康的，无论我在哪儿，都爱你。”
顾清在读初中之前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老人家是看着小孙女一点点长成大姑娘的，从她突然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心里装着事。她轻抚着孙女的头发，用银发碰向她的头，蔼声说道：“好娃娃，以后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就像今天这样。你来了，奶奶还像你小时候那样带你下馆子，买好看的裙子，买干脆面。”
顾清紧紧拥抱了奶奶，竭力压抑着哭声。
奶奶不知身后的孙女已经泪流满面，更不知她在几天前杀过一个人，爱怜地拍着她的后背，问道：“好娃娃，新单位是做什么的？”
顾清：“是做农产品批发的，我在那里当文员。”
奶奶：“也不错，无论赚得多还是少，都比闷在家里强。你爸和我通电话的时候，说你不打算继续考公务员了，我也开心了挺长时间，人总得和外界接触，天天在家学习哪里行？”
顾清：“永远都不考了，放心吧，奶奶。”
窗边的老挂钟在这时敲了三下。
顾清将拥抱奶奶的手松开了。
“奶奶，我得走了，单位那面在催我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奶奶什么也没说，脚步蹒跚地走进厨房，拽了一个塑料袋，将冰箱里的羊角蜜、橙子、苹果、辣白菜统统塞了进去，又从八角桌上的瓷盘里抓了几把小饼干，一并放进去。
“好娃娃，带着路上吃，打个车回去，奶奶这有钱。”她一边说，一边从八角桌上拿来小布包，抽出两张一百元纸钞，塞到了孙女的手里。
顾清抖着手接过来，双手抱着，像小时候那样在奶奶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中午12点30分，虹山小区的西门。
金瞻通过关系查到了顾清在今年的省公务员考试中所报考的岗位，以及当时进入面试阶段的考生名单。
顾清和夏婷报考的都是淮溪村的乡村振兴岗位，分别以笔试第一名、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获得面试资格，夏婷最终逆袭。
因公考设定的35岁年龄限制，顾清在这次考试之后，将再无报考的资格。
王飒喟叹道：“总成绩是笔试成绩加面试成绩，顾清的笔试成绩比夏婷高了将近5分，如果她这次的对手没有在公考机构主教面试的夏婷，她完全可以顺利上岸。”
备考十一年，也许受尽了冷眼，吃尽了苦，这条路有多难走，金瞻很清楚。虽然同感惋惜，但在证据链的面前，个人情感必须靠后。“顾清的奶奶家在淮溪村，小学也是在那里读的，她今天早早出门，很有可能去了奶奶家。让老周和小畅在这面盯着，我们现在去一趟淮溪村。”
山路陡峭，天际与大地的距离更近了。顾清爬上山顶后，慢慢坐下，从随身包里拿出手机，扔到了山下。
她忽然觉得，解脱了。
从24岁，到35岁，顾清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上岸。
为了目标的实现，她放弃了社交，放弃了打扮，梦里也在做题。在最后的这一年，为了稳妥，她没有继续填报那些高大上的市直机关岗位，而是选择了发展落后的淮溪村，填报了那里最苦最累的乡村振兴岗位。
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只想上岸，哪怕以后的日子苦一点，也无所谓。
查到笔试成绩的那一刻，顾清舒了一口气，行测79分，申论78分，在报考同岗位的考生中位列第一，这是她这些年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如果对手之中没有夏婷，她已经稳操胜券。
面试结束的那一刻，顾清捏着成绩单无助地坐在了地上，在考官的面前痛哭失声。
十一年，就这样无声地结束了，她像一粒小石子，被一脚踢进了垃圾堆中。
那天，顾清在影城偶遇了夏婷，一路跟着夏婷进入羊府，并在夏婷与好友用餐完毕后，随之离开餐厅，朝繁荣大路走去……
太阳落山了。
顾清为自己化了妆，白开水般的妆容，干干净净。
她淡淡地望着山下蓬勃生长的纤草，将手指伸向随身包的夹层，握住了那瓶被装在纯净水瓶里的百草枯，一点一点拧开瓶盖，毫不犹豫地几口饮尽。
倒下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多年前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自己。很快，那样的自己变成了一道光，迅速变暗，变得再也看不见。
第三案《废墟腐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