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成绩差而懊恼。在铜仁生活的那些年，她的成绩要比现在还糟糕，可她从来不会觉得丢人，依然吃嘛嘛香，乐颠颠。
养父和养母完全不关心苏乔的成绩。女孩子嘛，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只要长得漂亮就可以了，就算成绩差，也不影响什么。
张栋从小就不爱学习，勉强读完了初中，时常指着那些穿着西装带着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人对妹妹说，他们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错，你看，到头来不还是出来给人打工吗？
所以，学习好没有用。
苏乔这次的月考只有语文及格了，英语和数学的分数还没有达到单科总分数的一半，余下的几科也考得非常糟糕，班级排名倒数第三，年级排名依然在后一百名之中。
好友郑梓璇称呼她为“乔天才”，因为只有天才才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完形填空的20道题全部答错，数学的选择题只对了1道。
“乔天才，以后你选什么，我就排除什么，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肯定没问题。”
苏乔表面上没心没肺地笑着，和她打打闹闹，心里却着实难过了很长时间。
一年前，苏坚和田妮为了让女儿的各科成绩提高，不惜花重金将各科的优秀教师请到家里来为女儿补习功课。老师尽心尽责，苏乔也一字不落地记笔记，可成绩就是提高得特别慢，那些很基础的题只要稍微变一下形，她就做不出来了。
苏乔觉得愧对父亲母亲，虽然苏坚和田妮从来没有因为她的成绩差而批评一句。
上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800米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高二年级有两名体育老师，都很年轻，开学前，苏辰在选择班级的时候刻意没有选择妹妹所在的班级。他读初中的时候，大姑是班里的语文老师，他太懂得这种被人从上课监督到下课、浑身都不自在的感觉了，自己体会过的不快乐，他不希望妹妹再体会一次。
中午，苏乔没有和郑梓璇一起去食堂吃饭，一个人闷闷地走回了教室，罚自己将前五个单元的词汇表抄写了两遍。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身处安静的环境，她写着、写着，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大脑就像一台影碟机，光盘一放就开始工作。
张栋在上个星期被执行死刑，苏乔在苏辰的陪同下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从核准到执行死刑，一共7天时间，张栋在这7天的时间里迅速消瘦，颧骨凸起，像行走中的骷髅。狱友为他做了一双鞋，软软的底，黑色的面，他本打算在执行死刑的当天才穿上这双鞋的，可得知妹妹来了，还是提前把新鞋套在了脚上。
短短的这一路，张栋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对妹妹说太多，不要对她有太多的叮嘱，说得多了，妹妹往后总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一天，会掉眼泪。
见到苏乔的那一刹那，张栋的眼里有漂亮的光在闪烁，亦如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刚进家门就看到了院子里可爱的妹妹。
如今，护在妹妹身旁的人已是苏辰。
苏辰一直没有给过张栋好脸色，但在今天，他的容色却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谁能去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呢？
苏乔看到已经瘦得没有人样的张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想到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哥哥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哇”地哭出了声。
厚厚的玻璃将兄妹二人隔开，张栋想去替妹妹擦眼泪，却无法触摸她的脸。他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将额头贴向玻璃，忍住眼泪对她做了个鬼脸，想像小时候那样逗着她，那时的妹妹只要看到这张鬼脸，很快就会破涕为笑。
苏辰在怀中妹妹的背上轻轻拍着，柔声提醒着：“乔乔，张栋哥哥明天就要走了，和他说说话吧。”
苏乔坐在张栋的对面，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
“乔乔，喊了你十二年‘小蔓’，一下子换了称呼，还真有点不习惯。其实哥今天挺开心的，亲眼见到你过上了美好生活，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和我们一起过穷苦日子了。”
“和你在一起生活的这十二年，哥特别快乐，真的，你是小天使。”
“哥要去见爸爸妈妈了，会告诉他们你生活得很好，我们会一起保佑你无病无灾。”
“乔乔，早点把哥忘了吧，和最疼你的家人好好生活，哥不配出现在你的回忆里……”
教室里，苏乔握着笔，眼泪打湿了草稿纸。
他虽是杀人犯，可也是家人啊，疼了自己这么多年，怎么会忘记呢？
苏乔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她和张栋的合照，这些照片都是在张栋被执行死刑后，她从QQ空间里一张、一张保存下来的。苏乔打开相册，指尖在一张张照片上小心翼翼地划过，生怕弄脏、弄皱，即便已经时隔数年，却依然能想起当年在拍照前发生的那些有趣的事。
汀鸣5号别墅，田妮刚刚收到了“家校通”发来的消息。总分数为750分的六门学科，女儿的成绩是322分，年级1080名学生，女儿排在第1002位。
看到成绩单的一刹那，田妮是失望的。女儿的这个分数，即便不在一类重点校第五中学参与排名，在其他学校也依然是倒数。
两个孩子，难免会有对比，女儿的成绩远远不如儿子当年的。
儿子与女儿同为第五中学的学生，儿子那时虽然将一半的时间放在了训练上，但文化课的成绩也能轻松达到班级中等偏上的水平，数学和物理这两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田妮将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在想女儿成绩差的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屏幕一点一点地从亮到暗，直到彻底没了亮光，像一块冷冰冰的板砖。
过了许久，她勉强看开了。
在回家之前，女儿一直在一个糟乱的环境下长大，张家人整天游手好闲，过着宁可醉一天，也绝不会累一天的生活，没有人重视孩子的教育，以至于女儿的学习成绩始终落后于同龄孩子，并且习惯了落人之后。
女儿没有上过幼儿园，只在6岁的那年读过一年的幼小衔接班，一直放肆地疯玩，直到小学五年级才能熟练地将26个英文字母默写完成。
因为从小就没有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女儿的注意力一直不集中，学习效率极低。其他孩子只用半节自习课就能背诵完成的短篇文言文，她至少要用一天的时间才能勉强记住，单单《出师表》这一篇就背了近一个学期。
但田妮知道，导致这样的结果，并不完全是女儿的错。
每次考试，成绩都在“家校通”向家长发送消息之前向学生公布。田妮已经想到，女儿看到成绩单后，心情一定也不好，便拿起手机给她打了电话。
苏乔对母亲手机号码的备注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变了又变。刚回淮宁时，备注是“苏二”，她认为田妮是苏家第二个说了算的人，地位次于苏坚。一段时间后，备注变成了田妮的名字。6·2出租屋血案结案后，她将备注改为“妈”。不过，“妈”和“妈妈”是不同的。“妈妈”是可以拉手撒娇、跺脚发脾气的人，而“妈”，就只是妈而已，陌生感还在。
苏乔接起电话。
“妈妈。”
“宝贝，在哪里？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没有，待会儿就去吃。”
田妮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中午12点15分了，平时的这个时间，女儿的午饭已经吃完，正和好朋友在操场上散步、看帅哥。母女连心，田妮隐隐地感觉到女儿今天有心事，而这心事却未必和成绩差有关。
“宝贝，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告诉妈妈，妈妈替你分析分析。”
苏乔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张栋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只要想到疼爱她的哥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的心里就难受。而这些，她是无法对母亲说出的。“没事，妈妈，就是连上了三节数学课，头有点痛。”
田妮：“妈妈刚才就想对你说，你这次的语文考得很好喔，我和爸爸都特别满意。宝贝，我们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别着急，慢慢来，一定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苏乔：“嗯，知道了，妈妈。”
田妮：“如果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就让哥哥接你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苏乔：“吃得挺好的，放心吧，妈妈。”
田妮参加了几次女儿班级的家长会后，曾打算等女儿高中毕业后送她去澳洲或加拿大继续学业，现在看来，这个办法已经行不通了，如果勉强送过去，女儿也会像哑巴似的在异国他乡闷闷地生活。现在，以美术生的身份参加高考似乎已是唯一的选择了，至少能考上大学。田妮的话锋一转，说道：“宝贝，下个月的2号，展览中心有画展，想去看吗？”
画画是苏乔心里的一道光，这道光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黯淡丝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亮。苏乔打起了精神，但很快，又失望了。“倒是很想去，可我听说这次的画展不对外开放，票很难拿到的。”
田妮能听得出，电话那边的女儿情绪已经有了好转，她心中的小石也总算落了地，便道：“妈妈帮你搞定，明天就能拿到票。”
苏乔：“可是，是不是需要花很多钱呀？”
田妮：“傻宝宝，你王阿姨的朋友就负责画展工作，拿一张票没问题的。”
苏乔：“太棒了，妈妈，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去。”
这是女儿第一次向她发出邀请，田妮听罢，心里仿佛有千万朵鲜花同时盛开，当即答应道：“没问题，妈妈到时带宝贝一起去观展。”
郑梓璇像小偷似的从教室后门溜进来，在苏乔的马尾辫上拍了一下，马上站到了她的身后，让她看不到自己。
只有她爱这么闹，苏乔不用想就知道刚才拍自己的人是谁。
“八戒，别藏了，早就闻到你的味儿了。”
郑梓璇笑嘻嘻的，从后座挪出了身子，背着手走过去，将苏辰刚才托她带上来的食品一样一样地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了她的桌上。
“苏欧巴中午看到你没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猜到你一个人回教室了，就去买了些吃的，让我带给你。”
汉堡还是温热的，苏乔捧在手里，轻嗅着肉香味。
郑梓璇腻在她的身旁，羡慕、嫉妒，却不恨。“乔天才，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吧？苏欧巴总是给你足够多的独处空间，一直在身后默默地宠着你，我也想要这种只出现在小说里的哥哥。诶？你笑什么？这个时候笑好讨厌啊，把嘴闭上。”
就如郑梓璇看到的这样，此刻的苏乔，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由家人带来的幸福感。
……
2023年5月3日，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光芒炽热。
三年的疫情将很多人困在了家中，走出去看看的计划一直没能落实。彻底解封后，这个春天变得格外不同，仿佛打开了高考考场的大门，一场大考终于结束，考生们欢腾涌出。
南溪湿地公园里，林间和草坪随处可见头戴帽子的男男女女。他们戴着墨镜，手里拿着小刀，像神秘组织中的头目，轻脚过去，俯身，“呲啦”一刀，动作十分利落，一颗小野菜就在塑料袋中沉睡了。
一对母女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争论。
母亲：“女人没有男人活不了，你如果一直不结婚、不生孩子，等到老了的时候就后悔死了，没人照顾你，也没人陪你说话。你爸不爱操心，不会和你说这些话，但我得告诉你。”
女儿：“努力搞钱比什么都重要，等我老了，就去住最高级别的养老院。”
母亲：“你以为养老院像你以为的那么好？那里面是分三六九等的，不同级别的人不同对待。有孩子、并且孩子常来看的是第一等，画对号，能好好照顾。有孩子、但孩子不怎么过来的是第二等，画半对号，能不能尽心照顾，全看心情。没孩子的是第三等，直接画叉，护工都不搭理你。”
女儿：“这都是那些人胡说的，以讹传讹。再者说，就算真是这样，我一辈子自由，受那几天罪也是我应得的，后什么悔？”
母亲：“你现在是嘴硬，因为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到时候就不这么想了。我不和你这种油盐不进的孩子吵了。这附近有没有公厕？我没戴眼镜，你帮我找找。”
湿地公园外的道路两侧都是商铺，一间间古朴的小屋在树下悠哉地纳凉。杨树毛满天飞，如雪花般轻盈，却比雪花烦人得多，落在身上，钻进眼睛，视线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两个人向西走着，最终在一间废弃的二层小楼外停下。
房子有围墙遮挡，但没有玻璃，母亲担心被人发现，便带着女儿上了二楼。
角落里，一具面部发黑的女尸赫然躺在地上，蛆虫遍地。
母亲“啊”的一声尖叫，尿意骤然消失，来不及多想，拉着女儿狂奔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