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现场外，丁香花开得正盛，一片片温柔的紫色，香气淡雅。
周泊润、米云畅和几名侦查员迎着月色穿过树林，从西门进入这间废弃小屋，踏在遍地泥沙的水泥地上，来到二楼，与金瞻和王飒会合。
金瞻：“走访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周泊润：“商户的回答都差不多，在案发前没有看到有人进过这间小屋，也没有听到过异常声音。但大部分人都闻到了臭味，臭味是从半个多月前飘出来的，一直没有找到源头，商户以为有人在这附近放了捕鼠夹，死老鼠留在了这。”
米云畅：“这幢二层小楼在10年前是有人住的，一对老夫妻，他们相继离世后，房子就空下来了。房主是老人的儿子，是一名包工头，和妻子、女儿在深圳生活。老人走后，儿子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堆在南门门口的那堆河沙是3年前运过来的，后来因为成本太高，就放弃了，房子就一直这么空着，也没人打理。”
周泊润：“老人的儿子名叫姜增，已经查过这个人的出行记录了，最近三年没有回来过。”
金瞻：“监控影像调取到多少？”
米云畅：“只调取到了现场外大约50米处的一间食品加工厂的影像，一共40天的，能拍到西门的影像，南门的拍不到。因为影像正在覆盖中，所以我们挑了距离案发时间最远的一天的影像，也就是3月26号的监控影像，从那天开始，到今天，研判量还是不小。”
金瞻：“老规矩，回去以后和视频大队做交接，在影像的研判这方面，他们才是专家。”
月色渐浓，现场的室内勘查工作已经完成，但由于室外没有任何的光源，后续的勘查工作会受到影像，不得不中止。金瞻安排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对现场进行封锁，并派专人进行看守，准备等到天亮后再进行后续的勘查工作。
修鞋铺里，水㸆干了，浓浓的焦糊味从铁锅里飘出。锅冒着烟，白菜变成了焦黑色，土豆粘在锅底，基本成了土豆干。老人还在门口抻着脖子看热闹，感染新冠后，他的嗅觉变得很不灵敏，闻不到味儿，吃什么都不香，变馊的米饭一样能够吃得下去。
烟味越来越重了，土黄色大衣柜上贴着的《红楼梦》剧照基本被浓烟蒙住。金瞻还没有走出警戒带就闻到了焦糊味，一眼就看到了紧挨着二层小楼的这间修鞋铺，门边的老人看起来就要腾云驾雾。
他赶紧跑过去。
“大爷，菜糊了，再不关火的话连房子都被烧没了。”
经他这一提醒，老人才恍然想起自己在半小时前还炖过一些菜，于是，快步来到锅边将燃气阀关闭，掀开了锅盖。
锅里的菜已辨不清是什么，黑黑的一滩，干巴巴。
“唉，又浪费了一锅菜，早上刚去市场买的。”老人叹了口气，念叨着，用铲子将烧糊了的菜一点点㧟下来，倒进折叠小方桌旁的垃圾袋里。
金瞻帮他撑着垃圾袋，说道：“大爷，做菜的时候要在锅边看着啊。像这种需要炖的菜，可以把燃气阀调小点，掐着时间，这样就不容易糊锅了。”
“人老了，鼻子不好使了，闻不到糊味儿，闻啥啥不香，这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儿。”老人将最后一勺菜倒进去，回身把铁锅放在大红色的两用椅子上，从他的手里接过垃圾袋，打了一个结，问道：“那间小屋里死人了？刚才有几个警察过来问了我好些问题，看你的模样，也是警察吧？”
金瞻：“我是警察，有个女孩在那间屋里遇害了。”
老人叹气说道：“入夏了，臭味儿越来越浓了，他们都闻得到，对面卖冷饮的老杨昨天还说会不会有人死在了那间屋里，谁也没敢进去看。”
金瞻拿起椅子上的铁锅，来到水池边，倒了些醋和小苏打，加入温水，开始为老人刷锅。小屋有些矮，他的个子高，要半弯着腰，头才不至于顶到棚顶。
老人赶忙过去，说道：“孩子，我就是鼻子和眼睛不太好使，手脚没问题的，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金瞻没多说，扶他在一旁坐下。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你们现在看那二层小楼破破烂烂的，其实以前还行。这几年，尤其到了夏天，总有人拿着弹弓到处溜达，手欠着呢，见鸟打鸟，见花打花，看见那间屋里没人，就拿着石头‘啪啪’地打过去，玻璃就碎了。天热的时候，有流浪汉在那屋里住过，可能是因为看这玻璃碍眼，就全弄碎了，弄成了现在的这样子。”
金瞻拿着钢丝球在锅里反复擦着，问道：“前段时间有流浪汉在那里住过吗？”
老人：“还没有到能住人的时候呢，要六、七月份吧，到时候肯定有人住进来。”
金瞻：“之前都是什么人进过那里？”
老人：“也没谁了，去年春天有一帮小孩，说是要探险，带着吃的喝的和铺盖卷在一楼的小屋里住了一宿，还烤肉哩，好热闹。”
小屋的北侧有一扇小窗，金瞻停下手，透过玻璃朝中心现场看去，发现由于修鞋铺和小楼之间种有一棵古树，并不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真切。这就意味着，即便曾有人在案发前去过中心现场，修鞋老人在房里也是看不到的，他所说的“没人进去过”，并不意味着果真没有人进去过。
金瞻将铁锅洗净后，从钱夹里拿了500元钱，悄悄放在了灶台边。
警车里，王飒在外卖平台上为修鞋老人买了一些新鲜水果、蔬菜、牛肉和羊肉，抬头的一瞬间，小屋刚刚亮起了一盏小灯，她久久地望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多年前，母亲毫无预兆地在家中自杀。送走母亲的第一晚，王飒坐在空荡的房间里，恍惚间，总感觉母亲还在，她只是和平时一样下楼买菜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给自己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吃菠萝、想不想吃青笋……王飒在房间里喊“妈妈”，想和她说说话，想感叹时间过得总是这样快，想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又学会了几道新菜，喊着、喊着，呆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了地板上……
王飒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总相信母亲还会回来，所以，主卧的那盏小灯每晚都会亮着，有无数个夜晚，眼泪打湿了枕巾。
入警五年，王飒的耳朵被暴徒的刀砍过，小腿骨折过，手臂中过枪，但一滴泪也没有掉过。金瞻知道，她刚才想起了母亲。任何的安慰话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陪在一旁。
一辆银灰色的小车从车流中挤出，在路口调了个头，停在第五中学的门前。
放学铃声响起后，身穿五中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项依蕊在水池边匆匆将涂在脸上的素颜霜洗掉，用面巾纸擦去脸上的水后，低头走在人群中。
星空下，不时有少年的笑闹声传出，拍打篮球的声音由远及近。项依蕊走在最后，两手攥着书包的带子，慢吞吞地挪步，听着鞋底与地面的擦蹭声。路灯下，额头上的几颗冒着白尖的青春痘亮晶晶的，她抬手抓了几下。校服里面的灰色T恤已经穿了很多年，经过数次清洗，如今变得肥大无型，似乎有风灌入了身体，忽然感到一阵凉，她放慢脚步走在了前面男生的身后。
苏辰的奔驰车依然停在学校的侧门，不多时，苏乔甩着高马尾，背着画板从教学楼里走出，脚步轻盈地来到了车边。项依蕊正好从她的身旁走过，听着车里的笑声，羡慕了很久。她慢腾腾地朝前走着，在很多车中找到了父亲的车，打开了车门。
项强的头发白了很多，像一抔雪花扣在了头顶，长期紧锁的眉头让“川”字纹刻在了肌肤里。他皱着眉看女儿在车里坐下，将车启动，毋庸置疑的语气：“这半个月，你好好准备期末考试，还是老规矩，必须是前两名。等考试一结束，我就去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你也尽快把放在学校的东西都运回来。北京那面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八月初就搬过去。”
项依蕊在半年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转去北京生活、学习，却没想到这件事办得这样顺利。车在行驶，她望着最熟悉的校园一点点后退，离自己越来越远，逐渐变得茫然无措，骤然紧张。未知的前路让她没了安全感，她缩在车里，声音很小地对父亲说道：“爸，我不想去，五中是省重点，每年都有人考上清北，最后的这一年，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项强只觉得女儿幼稚得可笑，当即骂道：“你妈当年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脑子不好使的孩子？！淮宁的考生考北京的学校哪里能有北京的考生考北京的学校容易？！”
项依蕊瘪着嘴，眼泪差点流出来，委屈地说道：“爸，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从来都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为了将女儿转到北京读书，项强这次不仅托了硬关系，还卖了一套房。女儿的这番话惹恼了他，一巴掌扇在了女儿的脸上，呵骂道：“你有个屁想法！我告诉你，这件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也不要起什么幺蛾子，如果你不去，我拖也要把你拖过去！”
项依蕊泪眼朦胧，颓丧地坐着，愈加看不清前路。
项强全然无视女儿的眼泪，继续说道：“还有，虽然你就要去北京学习了，但待在五中的这段时间也不可以分心，不可以交朋友，不可以打扮。我虽然没在学校，但对你的表现一清二楚，如果被我发现你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之外的事情上，肯定腿打折。”
项依蕊没有说话，倚着车门啜泣着。
项强怒视着女儿，说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没听清楚？”
项依蕊用手背抹去眼泪，点点头。
项强：“这段时间就不上英语家教课了，到了北京再说。之前的那位家教，那个叫‘李萌’的大学生，上着上着课，人就联络不上了，手机到现在还关机。机构已经退钱了，也给了补偿，我会告诉身边的人永远拉黑这家机构，如果不给它点颜色瞧瞧，它就连北都找不着了，妈的，耽误时间，差劲！”
说完，他在方向盘上很用力地捶打了一下。
项依蕊被吓了一跳，她不知道父亲是因为李萌老师的不告而别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这番话而不满，坐在车里更不敢说话了。
一辆黑色的比亚迪加速从旁驶过，差一点剐蹭到项强的车，他开窗朝驾驶员骂道：“你他妈的眼瞎啊？傻逼！撞死你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