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当晚,《警情通报》由重案大队发出。
凌晨,富强街派出所上报信息:4月16日上午,曾有一名女子前往辖区派出所报案,称其女儿失踪,失踪女子的年龄、身形特征、所穿衣物与被害人高度相似。
当天中午,经过DNA比对,尸源确定。被害人是淮宁外国语大学同声传译专业的大四学生李萌,23周岁,福建莆田人。
因被害人已经成年,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失联超过24小时后,通常由直系亲属前往当地派出所报案。当时的笔录记下的是李萌母亲于梅口述的内容,金瞻按照程序将当天的《接受报案笔录》调出。
笔录只有一页,询问地点在富强街派出所,询问人和记录人分别为民警张立仁、苏凯。金瞻的视线在第五行、被询问人的个人信息上停留了片刻。
于梅是1985年1月出生,她生下李萌的那一年,刚满15周岁。
但这是与案件无关的信息,金瞻继续向下看。
张立仁:“你今天要反应什么情况?”
于梅:“我女儿找不到了,她的辅导员让我来报警。”
张立仁:“是什么时间联络不到的?”
于梅:“我女儿的辅导员和室友说4月2号的晚上就联络不到了,先是没有人接电话,然后电话关机。”
张立仁:“为什么今天才报警?”
于梅:“因为我女儿之前也经常不和我们联络,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个月。她上个星期在电话和微信里把我们一家人都拉黑了。”
张立仁:“你女儿上次与你们联络的时候,是否有异常的言行?”
于梅:“没有。”
张立仁:“你女儿在最近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与人发生过矛盾?”
于梅:“我不知道。”
张立仁:“你女儿在本市还有没有其他住处?”
于梅:“我不知道。”
张立仁:“你女儿在本市有没有密切联系人?”
于梅:“我不知道。”
张立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于梅:“没有了。”
金瞻将《接受报案笔录》从头看到尾,只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并且由被害人的辅导员及室友提供、经于梅之口说出:被害人的失联时间是4月2号的晚上。
王飒:“女性无故失联后,大概率已经遇到了危险。24小时后,遇害的可能性呈几何倍数迅速增加。李萌4月2号就失联了,亲妈在半个月后才报案,真够可以的,看来平时对女儿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金瞻:“于梅从福建前往淮宁报案,之前并没有和李萌生活在一起,对她在失联之前的具体情况未必清楚。李萌在失联的当天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去、和谁一起去的、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在校内和校外有没有和哪个人闹过矛盾,这些,于梅都不知道,还是要问问李萌的室友和辅导员。”
办公室外,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金瞻的手里握着铅笔,在纸上记下了被害人的失联时间。夏天是个漂亮的姑娘,扭着柔软纤细的腰肢,踩着模特步自信地走来。朝阳分局外,年轻女孩已经换上了亮眼的夏装,空气中飘着甜甜的香水味。
前往外国语学院的途中路过了中心现场,王飒放慢了车速。
李萌是个长相很有辨识度的女孩子,鹅蛋脸,复古的细弯眉,卧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先看到的是柔,接着是脱俗的媚感。她的面容在王飒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很难与现场的那具面部肿胀发黑、口鼻爬蛆的恐怖尸体划上等号。她在警车里朝小楼的二楼看去,脑补着李萌在遇害前的种种情形,不禁扼腕叹息。
周泊润:“李萌来到这里,最终死在了这里,看起来是某个人把她约到这里的。她被人在背后勒颈,但附近的商户都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声,给我的感觉,她对作案人并不提防。”
嫌疑人与被害人的关系,用通俗的话来说无非两种,认识、不认识。周泊润认为被害人不会无缘故地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嫌疑人大概率是与被害人相熟的人。
王飒的想法与他的不同。
“昨天晚上,两位报案人是因为挖完野菜后要找公厕,所以才误打误撞地进了中心现场。如果说她们有目的,好像也没什么直接的目的,因为她们在出发前设置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李萌同理,如果她当时只是为了解决生理问题而走进小楼,作案人就未必与她相熟了,他可能是一个早就等在这里的人,伺机作案。”
周泊润将烟灰掸到窗外,说道:“如果作案人是为了侵财而守株待兔,那他可挺傻的,万一这里一个月或是一年都不来一个人呢?”
王飒:“不会。有个破窗效应,大概意思是如果一间房的玻璃破了,并且一直没有修补,那么,以后路过的人就会对这里大肆破坏。小楼长时间没人住,慢慢的就被路人当成了公厕。湿地公园里虽然也有公厕,但排队的人多,总有不愿意继续等的人,会自己出来找地方,继而进入小楼。老周,你看满地的排泄物就知道有多少人来过了。”
她的想法正是金瞻的想法。作案人未必与李萌熟识,但二人在当日的终点是相同的,有首饰傍身的李萌让作案人起了贪念,随即就地取材,将其杀害。
警车通过外国语大学的南门,朝B2栋寝室楼驶去。
正值午休,校园广播正在播放钢琴曲《千与千寻》。阳光洒下来,万物都变得温柔可爱,树叶“沙沙”作响,砖缝中的小野花挤着生长,小路上随处可见提着外卖盒朝寝室走的学生,麻辣烫、米线、盒饭,香味悄然飘进鼻腔。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孩穿着清爽的白T恤和帆布鞋,背着简约款的帆布包从旁走过,金瞻、王飒、周泊润的心也跟着年轻起来。
寝室楼里,衣着清凉的女孩端着水盆走向洗手间,准备洗漱后订一份早午餐。大二的生活是最自在的,没有早八和晚自习,也没有太大的考公、考研压力,课也不多,日日潇洒。
李萌住的是四人寝室,上床下桌的格局,余下的三名女孩都是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都在为六月份的毕业答辩做准备,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轻柔,在此时却显得铿锵有力。
寝室里拉着窗帘,床上放着折叠小桌,空气中飘着麻辣烫和西瓜的味儿,一边是科技与狠话,一边是甜甜的如恋爱般的感觉。住在这一层的不只有大四的学生,《甄嬛传》、《狂飙》、《漫长的季节》正在多个寝室播放,都曾无忧无虑过,也终将面对压力和挑战。
靠门右手边的位置永远空下了。
书桌的中间放着一个三层化妆盒,里面已经空了。于梅在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前,就把女儿的化妆品、护肤品、首饰,以及满柜的衣服全部打包带走了。
金瞻在女寝楼下停下了脚步。
“宿管老师虽然放行了,但咱几个就这么进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周泊润:“咋?还要带点礼物?”
王飒:“老金现在是唐僧,生怕误入女儿国。”
周泊润是重案一组中年龄最大的,还有三年退休,思维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王飒刚才说的话,他还没有听明白,又对金瞻说道:“头儿,你都结婚生崽了,怕啥呀?”
王飒明白,金瞻是担心直接进入女生寝室楼会为女孩子带来不便。她拿出手机,给宿管老师打了电话,由她通知李萌的室友张舒荷、侯羡玲、季紫扬前往学校对面的咖啡店接受询问。
周泊润这才明白金瞻的言下之意,笑说道:“头儿当了爸爸后,考虑得更周到了。”
漫咖啡装修简单,追求天然的美感,但因为种种原因,如今在淮宁市只剩下两家分店。金瞻找了个靠窗的六人桌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王飒和周泊润分别点了热美式和牛奶,三人一边喝着,一边等待三名女生的到来。
张舒荷、侯羡玲、季紫扬都是本市人,经常无课便回家,加之平时不和李萌在同一个班级上课,所以与她的交情并不深。得知她的死讯后,三人虽然感到意外,心有悲伤,不过,经过辅导员的一番耐心开导后,心情也逐渐平复了。
金瞻的个子高大,面容俊朗,如山一般厚实的身躯十分显眼。王飒穿着砍袖背心,手臂肌肉紧实,头发比金瞻的还要短,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像是哥俩儿。周泊润相貌普通,眼神温和,就如那句老话所形容的那样,“这个人一看就是个正经人”。
咖啡店里的人虽然多,但三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三名刑警。
王飒起身,带三名女孩去点单。
张舒荷拿着咖啡在金瞻的对面坐下,脸倏地红了。
金瞻语气温和地对三人说道:“我们这次的来意就不多说了,关于李萌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多说一些。不用担心,你们今天在这里对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除了我们三人,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金瞻的气质冷峻,自带一种捉摸不透的帅气。侯羡玲望着,很快就想起了姐姐喜欢的一位老牌韩国影星,苏志燮。她两手握着冰凉的芒果柳橙汁,说道:“李萌学的是同声传译,和我们不是一个专业,当初是因为A区寝室的床铺不够了,所以才把她分到B区,分到了我们寝室,我们和她没什么深交。李萌挺上进的,从大一的下学期开始做兼职,做一对一的英语家教。去年十一月带了一名女高中生,好像是第五中学的,有点偏科,英语成绩稍微差了点,一周四节课,她去学生家里上。”
张舒荷喝了一口咖啡,补充道:“李萌也在网站直播教学,算是我们学校存款最多的人了,是潜力股。”
金瞻:“那名高中生的家在哪里?李萌有没有对你们说过?”
侯羡玲:“这倒没有。”
金瞻:“李萌遇害前,一对一家教课还在正常上吗?”
张舒荷:“还在上,李萌经常在寝室门关闭后才回来,晚上11点左右吧。宿管阿姨知道她在赚生活费,挺不容易的,所以每次都给她开绿灯。”
王飒:“李萌和父母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侯羡玲点点头。“李萌的爸妈重男轻女,挺严重的,她那里的人好像很多都这样,每家都在拼生男孩,好像有皇位要继承一样。李萌当年从南方考到北方,为的就是远离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她连过年都不回家,这几年一直都在奋力抗争,很不容易。”
金瞻:“李萌和你们学校的人相处得怎么样?”
张舒荷:“相处得很好啊,她特别暖,是那种努力为别人撑伞的女孩子。”
季紫扬:“李萌这几年好像只把她爸妈和哥哥、弟弟拉黑过,对其他人都很友善。”
金瞻:“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拉黑的?”
季紫扬:“其实就是一件外套引发的争吵。李萌那天买了一件新外套,她爸正好给她打视频电话,看到后,问衣服是多少钱买的。李萌报了价,她爸当时就恼了,狠狠地把她骂了一顿,说她自私,只舍得给自己花钱,也不知道给哥哥和弟弟买东西,还骂她不要脸。”
侯羡玲:“我们三个都是东北土著,重男轻女的这种事只在电视上看过,那天都震惊了,竟然真的有父母嫌弃自己的女儿。”
张舒荷冷笑了两声,嘲谑道:“李萌的妈妈今天早上来了趟寝室,把她的很多物品都带走了,说正好可以送给儿媳,一番操作把我们都看愣了。”
王飒:“这几年,你们学校有没有人追李萌?”
三人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张舒荷:“男生其实比我们女生现实,虽然李萌不是‘扶弟魔’,但很多男生也会介意,毕竟他的哥哥和弟弟混得都不怎么样,她爸和她妈也总朝她要钱。”
侯羡玲在这时冒出了一句话:“李萌有男友啊,那些人就算追了,也追不到。”
季紫扬恍然想起了照片中穿着热火队32号球衣的篮球男孩,便道:“你说的是体育学院的那位吗?他好像不算是李萌的男朋友吧?”
侯羡玲的指尖在摩卡杯上轻轻地弹着,与她争论道:“是他,他就是李萌的男朋友,李萌上学期给咱们看过他的照片,这是她亲口说的,确定以及肯定。”
季紫扬:“就只是看过照片而已啊,那个男生从来没有来看过她,也没有给她买过礼物。”
张舒荷:“两个人可能在网恋呗。”
季紫扬:“还没准是杀猪盘呢,毕竟李萌的存款不少,那人盯上了她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