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闯入会议室的男子是项依蕊的父亲，项强。
是项依蕊的班主任王雨给他打的电话，原本是为了知会他项依蕊刚刚被警察询问，却没想到他当即大怒，认为警方的到来打扰了女儿的学习，愤而开车前往女儿所在的学校。
项强是一名电气工程师，单位就在第五中学的附近，他当初为了方便接送女儿，宁愿舍弃其他公司给的丰厚待遇，执意留在了这家规模不大且创办时间不长的公司。
路上的车不多，都在有序行驶，但每一辆行驶在他前面的车都会让他心生不满，在车里骂骂咧咧，不时地按喇叭催促。
项强无视学校保安的阻拦，直接将车开进了校园，在2号教学楼的楼下踩了急刹车。
课间的走廊吵闹，项强的粗暴造访迅速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视线纷纷随着他的脚步移动而变换方向，齐朝会议室的方向看去。
体育组一共六名教师，办公室里现在只有苏辰一人。项强的踏步声很重，怒骂声非常大，他只以为是重案一组与人发生了矛盾，赶忙放下手机出来劝架。
项强的个子只到金瞻的下巴，正中气十足地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不知道我家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吗？！怎么这么缺德？非要过来打扰她！我告诉你，我家孩子是非清华北大不上的，如果因为你们这次的打扰而影响了学习，我立马就让你把这身警服脱了！”
项依蕊被父亲用力拽着，紧张地缩在墙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看苏辰从办公室走出，慌得赶紧低下了头。
苏辰走到二人中间，将项强正指着金瞻的手按下，劝道：“家长，有话好好说，脾气别这么冲。警察就是为了不耽误项依蕊备考，所以才特意在下课的时候过来的。项依蕊的成绩很好，但也该劳逸结合，询问时间还不到十分钟，什么事都不耽误。”
项强怒目而视道：“你就是个臭打球的，懂个屁！”
骂完，他的脸也被气得通红，偏头对金瞻说道：“我不管你们是在我家孩子正上课的时候过来，还是下课的时候过来，只要让我家孩子没法专心学习，就是没安好心！你们询问之前不是要提供证明吗？你拿出来，我看看。”
金瞻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不愿和他计较，语气平和地说道：“我们对项依蕊的询问属于非正式询问，不需要报请上级，也不需要全程录像并制作笔录，还望理解。”
项强朝地上啐了一口，掏出手机，对着金瞻一通拍。“我不懂你们的那套话，不想和你废话，你连证明都不拿就过来，就是有问题，就是违反规定的。我要举报你，朝阳分局重案大队的是吧？你姓什么？警号多少？”
金瞻不退不避，由着他拍。
项依蕊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来学校大闹。高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学校为班级换了一位数学老师，父亲因为数学老师年轻、外形帅，在副校长办公室里大发脾气，不得已，学校为班级换了一位形象稍差的老教师。
项依蕊不止一次地认为父亲的精神有问题，这些年始终胆怯谨慎地和父亲相处，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敢违拗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苏乔正在教室制作历史思维导图，从前座男生的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后，赶忙下楼，生怕好脾气的哥哥被人欺负。
王飒的脾气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弱智，一连串的‘MMP’差点骂出，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勉强忍下了。“家长，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依规询问。如果你有意见，现在就可以打电话举报我们，实在不行，你打110，再叫一拨警察过来。不要在这里大吵大嚷的，毕竟还有学生在休息，人要有素质、讲道理。”
她原本还想说一句“这是人和无脑动物的最本质区别”，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项强松开了正拽着女儿的手，打量着王飒，冷嘲热讽：“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二椅子（东北话，不男不女的意思）一个，有娘生，没娘养。”
最后的这六个字在走廊里回响，像一把把锋利的剑，直插王飒的心窝。刚才虽也有火气，但还没有达到想要抡拳的程度，此刻，怒火腾起，她的手掌握成了拳。
警察如果与群众发生正面冲突，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谁的过错，都会惹上麻烦。苏乔不想让王飒吃哑巴亏，当即替她骂了回去：“你有病吧？！女孩子就不能留短发吗？！哪条法律规定的？你长得这么老这么丑，嘴巴还这么臭，怎么还出来恶心人？！”
项依蕊眼见父亲被同学骂，反而觉得畅快，低着头，唇角悄悄上扬。
项强扬起手就要打苏乔，口中脏话不断。
苏辰箭步上前，护在了妹妹的正前方，迅速抬手将他推开。
他的力气非常大，项强没有站稳，差点跌坐在地上。项依蕊正在一旁冷冷看着，全然没有伸手扶一下的打算。项强及时扶住身侧的墙壁才勉强没有丢了面子，怒火瞬间转移到了女儿的身上，抬起的手掌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
“老子真是白养了你，一点人味都没有！”
清晰的五指印留在了项依蕊的脸上，她的身体随之颤抖着，但似乎已经习惯了挨打，全然没有躲开的打算，木讷地杵在墙边。
就在项强准备第二次将巴掌扇向女儿的时候，金瞻擒住了他的手臂，虽是劝说的意味，语气却冷到了极致：“你是成年人，不要让你的无名火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项强依然怒骂道：“她是我闺女，我把她养大的，怎么管不需要你来教！”
王飒对苏乔使了个眼色。
苏乔会意，牵起项依蕊的手，准备带她回教室。
这时，项强忽然叫住女儿。
“项依蕊，你脸上涂的是什么东西？”
父亲的呼呵犹如紧箍咒，项依蕊迅速停下了脚步，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她背对父亲，慌忙地用手指去蹭脸上的素颜霜，脸颊很快就被搓热，她不知道有没有擦干净，迅速低下头，尽可能的低，恨不能将头缩进校服的领口。
项强用力扳住女儿的肩膀，要求她转过身。紧接着，清脆的一记耳光又一次落在了她的脸上。而此时，一楼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各个年级的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项依蕊的身上。
“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倒是学会偷着打扮自己了，真不要脸！我再三叮嘱你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你就是不长记性！这么下贱，卖笑给谁看！”项强高声呵斥道，朝女儿的小腹踹去，全然不给她留面子。
项依蕊的身形小巧，被父亲重重地踢了一脚，没有站稳，如果不是苏乔在她身旁扶了一下，已经摔在了地上。她直了直身子，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直视着父亲，从未有过的淡然。
苏辰看不下去了，抬手将项强推开，厉色说道：“那是你的女儿，你不仅不保护她，反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踩碎她的自尊心，有你这么当爸的吗？！项依蕊已经成年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是独立的人，不是你的奴隶，你事事都管，只会适得其反。”
王飒拍了拍项依蕊的肩膀，对苏乔说道：“乔乔，你先带项依蕊回教室吧。”
和煦的风吹干了脸上的泪，项依蕊用舌尖感受着泪水留下的咸，疏离的眼神在父亲的脸上匆匆扫过，仿佛刚刚只是在这里遇见了一个陌生人。巴掌印是惹眼的红，像一团火焰般在脸上燃烧，愈燃愈烈，直到现在脸颊还是热的。项依蕊轻轻摸了一下，反而什么也不在乎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坦然地朝教室走去。
金瞻没有想到询问工作是这样结束的，淡淡地看了项依蕊的班主任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苏辰点点头，和王飒、周泊润走出教学楼。
在对项依蕊进行例行询问的几分钟时间里，金瞻的手机收到了三条微信。其中的两条语音信息是米云畅发的：被害人李萌的银行卡在其失联后的一个月并无可疑的转出记录。手机在4月4号的凌晨3点关机，最后定位在中心现场附近。
文字信息是李明发的：“来视频技术室，有发现。”
从被害人失联，到手机关机，相隔了2天时间，这明显不合常理。
通常情况下，作案人为了达到种种目的，会在犯罪计划实施完毕后，将手机、贵重物品、身份证、银行卡等能够证明被害人身份的物品带离中心现场，留下手机是极罕见的情况。
金瞻推理出两种可能性。
1.被害人虽然在4月2号的傍晚失联，遇害时间却在4月4号。而在这2天时间里，被害人与作案人一直待在一起，以至于无法将电话接起。
2.作案人在4月2号的傍晚实施犯罪计划后，曾离开过现场，并在4月4号返回，将手机关机，并取走了和被害人有关的所有物品。
金瞻、王飒、周泊润带着疑问回到分局，来到视频技术室。
李明最近在减肥。入警后第28次冒出了减肥的想法，这次终于有所行动，每顿饭都味道寡淡，已经坚持了一个月，效果比较明显。胡萝卜、苹果、鲜虾、水煮蛋加水煮牛肉，或是黄瓜、海鱼、水煮蛋、猕猴桃加水煮鸡胸肉，既能填饱肚子，又不至于在饭后感到困倦。
电脑前放着还没有吃完的胡萝卜，金瞻调侃道：“你再吃几天，可能就要饿得吃人了。”
李明：“你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到了我这个岁数，人一胖，就来病了。”
金瞻：“要吃主食，每顿吃拳头那么大的一团，胖不了。总是不吃主食，反而容易暴食。”
李明：“先瘦下来再说，得给儿子做榜样。”
王飒走出卫生间，来到电脑前，三人朝监控影像看去。
李明：“分辨率不高，通过影像找人有难度。被害人是在4月2号的下午2点38分走进小楼的，一个人从南溪湿地公园的方向步行过去，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包，目前还没有看到被害人从小楼离开时的影像。”
王飒将李萌出现在二层小楼的时间记下来。
李明：“当天下午3点11分，有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佝偻着背从小楼的西门进入现场。3点51分，老头抱着一个米白色的东西从现场离开，抱得紧紧的，鬼鬼祟祟地往南走了。”
金瞻：“能不能追踪到白衣老头最后的行走轨迹？”
李明：“影像虽然多，但都是从同一个角度拍下来的，暂时还查不到老头儿后来去了哪儿。南门那面被一堆河沙堵着，河沙堆得大约有半人高，那一片区域在影像里只显示出一小点，查起来需要时间，你们先等信儿。”
白衣老人的身形干瘦，背上似乎驮了一座小山，步子迈得很小，走起来很吃力。无论是走进现场时，还是离开现场时，白衣老人都在低着头走路，走得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物品在影像中勉强能看到一点棱角，金瞻根据形状推断，这应该就是李萌带进现场的那个无印良品的托特包。
金瞻将老人的样子用手机拍了下来。老人的身形有特点，背佝偻着，住在附近的人也许会认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