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食堂晚上的伙食不错，东北菜和川菜各占一个窗口，锅包肉和水煮鱼作为两方的代表，隔着玻璃遥遥相见，棋逢对手，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金瞻独爱排骨炖豆角，并且必须是油豆角，口感柔和，味道纯粹，丝很少。在北京读书的那几年，基本尝不到家乡的味道，回来后，他经常连续吃一个星期都吃不腻。油焖豆角、干煸豆角、排骨炖豆角，换着样儿吃，厨艺见长，在他的影响下，连4岁的女儿也开始对油豆角格外偏爱了。
吃过晚饭，重案大队兵分两路，金瞻和王飒各带一队，分别前往中心现场的周边、体育学院，对驼背老人和篮球男孩彭铭远进行询问。
炎炎烈日下，体育学院的图书馆也打着蔫，昏昏欲睡。自修室里只有几名学生，管理员百无聊赖地待着，反复刷着手机，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彭铭远练了一天篮球，又累又热，没有食欲，索性没有吃晚饭，来到自修室吹空调，拿了一本书枕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又一次梦到了高考。
考场里，他坐在桌前，大脑一片空白，曾经倒背如流的古诗词全部忘记了。正准备越过所有题目，直接写作文的时候，忽然发现竟然提笔忘字，看着时钟的指针快速移动，在慌乱中尿了裤子。
噩梦，像幽灵般如影随形。
接到王飒打来的电话时，他的困意还没有散去。
“你他妈的如果是警察，老子就是厅长。就你这小伎俩，老子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玩过。”王飒的烟嗓让彭铭远误以为对方是一个性子偏女性的男人，对她嘲谑了一番。
王飒的档案刚转到刑警支队的那段时间，最常做的是传唤工作。在全民反诈的浪潮中，她常被人误以为是骗子，被对方骂几句是常事，有时听着、听着，就被电话那边的人逗笑了。她对彭铭远说道：“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小伙子，好奇的话就出来见见。”
彭铭远：“靠，见就见，我怕你？”
王飒：“我在你们学校的食堂门口等着，你过来吧。”
彭铭远的好胜心被激起，扔下借来的书离开了图书馆，大步朝食堂走去。
特警对视力有严格的要求，王飒的视力极好，离很远就看到了正边走边望的彭铭远，和证件照比对过后，从车里走出。
周泊润和佟标随后下车。
彭铭远是近视眼，距离食堂还有100多米的时候，隐约感觉斜前方似乎停了一辆警车，他眯眼细看着，确定就是警车后，快步走过去。
“我靠，你还真是警察，还是个挺帅的阿sir。”他看了一眼车身上的英文单词“police”，说道。
王飒向他出示了警察证件，说道：“有车有证，不过是madam。小伙子，进车里聊？还是我请你吃顿饭？”
彭铭远盯着她那头比他还短的头发看了几秒钟，说道：“你这车挺帅的，吃饭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周泊润为他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警车里，王飒开门见山：“李萌遇害了，你知道这事吧？”
彭铭远瞬间睁大了眼睛，惊道：“小楼里的那具女尸原来是她啊！我昨天看到了你们发的《警情通报》，以为是哪个失足女呢。”
惊讶的表情只会在脸上停留一、两秒钟，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大概率是装出了惊讶的样子，心里已然波澜不惊。彭铭远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秒左右的时间，而后，表情恢复了正常。王飒审视着他，基本可以确定他是刚刚得知李萌遇害的消息。
彭铭远：“诶，等等，李萌遇害了，你们为什么过来找我？”
王飒的眉毛抬起，话锋稍转，说道：“循例调查，我们通过走访，查到你和李萌是高中同学，关系很不错。”
彭铭远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眼中闪过了一丝明显的不满。“madam，你告诉我，这话是哪个孙子说的？我和李萌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没怎么说过话，从毕业到现在连面都没有见过，我连她的微信都没有，‘不错’个粑粑。”
这时，一名个子高挑的女孩从网球场的方向走过来，在警车的前风挡玻璃上敲了两下。
王飒按下车窗。
女孩的年龄看起来和彭铭远差不多，长得很大气，小麦色皮肤，戴着银质的大耳圈，虽然五官并不出彩，组合到一起却格外好看。她的手里拿着网球拍，走到驾驶位旁，对王飒说道：“警察哥哥，我可以进去吗？”
彭铭远朝女孩挤了挤眼睛，小声提醒道：“甜甜，这是madam。”
女孩听后，轻轻掩口，摆手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男的。”
这句话还不如不说，彭铭远无奈地看着她。
王飒并不介意，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女孩用手指浅浅地朝彭铭远指了一下，丹凤眼里有漂亮的光，赧然说道：“我想找我男朋友去对面吃涮串。”
王飒、周泊润、佟标齐齐地望向了彭铭远。
彭铭远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立即向三人介绍道：“我女朋友辛甜，健美操专业的，我去年费了好大劲儿才追到她。madam，你们让她进来吧，她不会捣乱的，等你们问完了，我俩就吃饭去。”
彭铭远对辛甜的态度和对李萌的截然相反。从开始到现在，他所有的下意识反应都不是一个已经遇害的女孩的男友该有的反应。王飒只道：“我们有规定，在询问的过程中，与案件无关的人不可在场，望你理解。”
彭铭远的脾气上来了，怒道：“照这么说，我也是和案件无关的人，你们叫我过来干嘛？”
王飒：“你的手机给我看一下。”
彭铭远此刻只想着赶快去陪女友，冷冷道：“没带。”
王飒朝他运动短裤的口袋指了一下，说道：“那不是手机吗？拿出来，我看看。”
彭铭远摸出手机，解了锁，扔给她。
王飒打开彭铭远的微信页面，将好友名单从头查到尾。
李萌不是他的微信好友，至少现在并不是。
彭铭远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与女友辛甜的合照。绿荫下，他靠在辛甜的肩膀上，手里拿了一支玫瑰花，像小女孩一样羞嗒嗒的。王飒点了“查看上一个头像”，意外地发现，这个头像正是李萌在去年11月11号晚上发在寝室四人群里的那张照片。
王飒：“这张穿着奥尼尔篮球服的照片，你是什么时候用作微信头像的？”
彭铭远抖了抖腿，摆出一副“你管得着吗”的模样，懒懒道：“去年，具体时间我忘了。”
王飒：“去年的双十一之前？还是之后？”
彭铭远：“前。”
王飒：“你还有没有在其他的社交平台上发过这张照片？”
彭铭远：“没。”
王飒打开群名单，将手机放在他的眼前，问道：“哪个是你们高中的微信群？指一下。”
彭铭远点开了一个名为“永远的081105”的微信群。
李萌正在其中。
王飒：“4月2号、3号、4号这几天，你在哪儿？”
他斜了王飒一眼，说道：“那么久远的事，谁记得清？”
玩啥略微正色道：“彭铭远，遇害的是你昔日的同窗，就算是为了当年的同学情，你也应该尽可能的回忆一下。”
彭铭远呼出一口气，正抖擞着的腿停下了，不情不愿地从王飒的手里拿来手机，打开了日历。
“2号和3号，我白天上课，晚上陪女朋友。3号下午，社体专业和康复专业有一场篮球赛，我被叫去当裁判了，球赛大概是6点多结束的。4号，我没什么事，甜甜也没什么事，我俩看电影去了，一天都在万达，晚上10点才回学校。”
周泊润在后排做了记录。
王飒提醒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调查，希望你不要说谎，有什么就说什么。”
彭铭远已经很不耐烦了，原本正在惬意地吹着空调休息，莫名其妙地被警察叫了过去，又被迫回答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他原本想骂一句“你们有毛病吧？”，但还是没有骂出口，只道：“说谎的人是王八，你们问完了吗？我要去陪女朋友吃饭了。”
王飒：“可以了，谢谢配合。”
彭铭远箭步从车里下来，朝女友走去，一边骂着“这几个精神病，真是没事闲的”，一边揽着她的腰，加快了脚步离开。
周泊润：“这小子看样子真不是李萌的男朋友。”
王飒望着彭铭远高大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意味深长地说道：“李萌这个姑娘，太爱面子了，事事都不服输，她其实并没有男朋友。”
涮串店里，彭铭远找了一个靠近电风扇的位置坐下。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宏宝莱，向老板娘要来瓶起子，为辛甜打开一瓶，插上吸管，放在她的手边。
“这几个人，比我下午做的噩梦还烦人，一堆问题，把我都问懵了。”他在女友的面前基本不会说脏话，很规矩。
辛甜点了一些串，将菜单推到他的面前。“我下午以为你在球场呢，结果你室友告诉我你被警察叫去了，我心里纳闷，就过来找你了。”
彭铭远在她小巧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以为我犯事了哈？”
辛甜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彭铭远：“还记不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那则新闻了？小楼里的那具女尸查明身份了，是我高中同学。重点是，我那三年一共和她说过不到二十句话，警察竟然以为我和她的关系不错，听那语气，好像已经把我当作她的男朋友了，你说可笑不？”
辛甜：“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之前对别人说过你是她的男朋友？”
彭铭远：“谁知道呢，总之，奇奇怪怪。”
辛甜：“警察应该是通过照片查到你的，他们户籍科能查到个人信息。”
彭铭远：“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把我的照片发给警察的，真可恶。”
辛甜：“也有可能是那个女孩子保存了你的照片，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你是她的男朋友。”
彭铭远又一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还有这种操作？”
辛甜耸耸肩，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可能是为了给自己撑面子吧，所以给她的朋友发了你的照片。”
彭铭远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再聊李萌。
云去夕阳过，天边的一抹橙红色像学生时代喝过的橘子汽水，甜冽甘芳。校园里，挽手走过的学生情侣开始变多，一路说说笑笑，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美好。
金瞻和米云畅又回中心现场，走访调查工作从西侧的五金商铺开始。
老板董建友五十多岁，在商铺门口坐着，身旁放了一个大茶缸，正和隔壁铺子的老陈头聊巴厘岛命案，分析作案人是否是外籍职业杀手。
“出去旅行，谁会带那么多现金和贵重物品？依我看，八成是冲着人去的，这两个年轻人没准得罪了当地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无论怎么说，嫌疑人都不可能是中国人，跨境行凶，成本太高了。两个人死在了异国他乡，据说中国警方无法介入调查，唉，但愿最后不要以自杀或是精神病作案这两种调查结果草草收尾。”
金瞻和米云畅走过去。
二人向其出示了警察证件。“大爷，我们过来打听一个人。”
米云畅将驼背老头的照片递了过去。
董建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不是老盛头吗？”
陈骏发就着他的手看过去，点点头。“是他，盛伟，驼着背，好辨认，总在这附近捡破烂，有时候推一辆小车，有时候走路过来。”
金瞻：“这人平时住哪儿？”
陈骏发朝南侧指去，说道：“看见那面的那一排土黄色的小楼没？他就住在那个小区，具体住几栋就不知道了，你们过去打听一下，那些住户应该都知道他。”
金瞻和米云畅在二人的指引下，前往中心现场800米外的乐达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