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瞻和米云畅在乐达小区的一间门市房里见到了盛伟。
门市房的面积大约10平方米,里面乱糟糟的,基本没有落脚的地方,贴在墙上的镜子沾满了油污和灰尘,镜中的人比本人更显脏。捡来的硬纸壳和饮料瓶胡乱地扔在地上,堆成了几堆,盛伟驼着背朝地上的易拉罐踩了一脚,半弯着身子将踩瘪了的易拉罐扔进旮旯的丝袋子里,“噹”地一声响。他拎起袋子抖了抖,袋子又腾出了一些空间,接着,佝偻着背席地而坐,开始捆扎地上的这些纸壳。
门里没有上锁,金瞻拽开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被扔在雪碧饮料箱上的那个托特包。
盛伟被忽然闯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手一松,刚捆好的纸壳就散了一地。“你们找谁啊?”他对走在前面的金瞻问道,如同见到了鬼,慌乱地朝身后的暖气片靠去。
金瞻向其出示了警察证件,径直过去,拾起了纸箱上的托特包。
“这是你拿回来的?”金瞻没有给他平复心情的时间,问道。
盛伟的裤腿上沾了泥巴,像澳大利亚的卫星地图。他的手在裤子上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没有抬头看,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我捡……捡的,没人要的,没……没偷。”
金瞻:“你在哪儿捡的?”
盛伟:“那面的小二楼里,在二楼捡的。”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中心现场。
盛伟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一次想起了倒在二楼里的那个年轻的姑娘,后背汗涔涔的,像是身后站着一个人,一直在朝他的脊梁骨吹气。这段时间,他总能梦到这个姑娘朝他笑,像是有话要对他说,一眨眼又不见了,隔几天又会出现在梦里,依然不说话。
他打了个哆嗦。
托特包勉强能看出是米白色的,系在手柄上的丝带已经脏污不堪,像是有菜汤在上面淋过。金瞻抬手将托特包放在盛伟的眼前,呵问道:“里面的东西呢?”
金瞻站在他的面前,就像一堵厚重的墙,连阳光也遮住了。盛伟被吓得不敢抬头,身体筛糠般地抖着,怯怯道:“有的扔了,有的卖了,有的给人了。”
金瞻:“扔了什么?卖了什么?把什么东西给人了?给谁了?”
盛伟的嘴唇抖着,说出的话只有他和金瞻能听清。“几本书和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扔了……手机和一对没有线的耳机一趸卖了,化妆品给人了……给了小区里回收大米和油的崔老太太。”
金瞻怒目说道:“你倒是很会扔,把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全扔了。”
盛伟:“我想着没有用,就……就扔了……”
金瞻:“手机是什么牌子?哪天卖的?”
盛伟:“苹果,黑色的,挺新的,左上角好像有三个摄像头……捡回来后的第二天卖的,我不知道密码,打不开,就卖了。”
金瞻:“卖给谁了?”
盛伟:“老李头,他那天正好来我们这收旧手机。”
金瞻:“多少钱卖的?”
盛伟:“七百五。”
金瞻将托特包递给米云畅,示意他放入物证提取袋中。走近盛伟,一字一句都带着彻骨的凉意:“你那天看到的这个包是一个死去的女孩留下的,尸体当时就在你的身边。你的这种行为不是‘捡’,而是盗窃。”
盛伟顿时被吓懵了,反复说道:“我没偷,真没偷……”
有的人,知法犯法。
有的人,到死都是法盲。
金瞻看着盛伟全白的头发和佝偻着的背,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悯,便稍稍缓和了语气:“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说,为什么去那幢楼,当时那幢楼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盛伟双臂抱膝坐在地上,原本矮小的身躯看起来更小了,像一床堆放在墙角的薄被子。“我那天是路过,想着之前从来没有进去过,就走了进去,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卖掉换钱的东西,没想到刚上二楼就看到那个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角……当时楼里没有别人,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想过去把她叫醒,一推,她不动,一摸,发现没气了,把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旁边有个包,我寻思反正她以后也用不着了,所以就抱着带回了家……”
金瞻凝眸问道:“你发现尸体后,为什么没有报警?”
盛伟带着哭腔说道:“我是怕你们把我当成杀人犯啊,号子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我以后还得帮着儿子带孩子呢……”
门市房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塑料拉门是透明的,盛伟没有拉里面的门帘,这些人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说话声听得不大真切,他们开始交头接耳。
天一热,屋子里开始变得潮湿,飘散着一股霉味。盛伟背靠暖气片坐着,踩在生了苔藓的肮脏地面上,眼神无助地看着门外,唉声叹气。
金瞻看着这一地盛伟一点点捡回来的纸壳和塑料瓶,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了,对其进行了简单的批评教育后,和米云畅从门市房里走出。
米云畅:“看来李萌的遇害时间就在2号的下午2点40到3点10分的这段时间。从她遇害,到盛伟出现在现场,只隔了半小时的时间。作案人目的直接,就是拿走被害人的贵重物品,首饰一类的东西。”
金瞻拿着物证提取袋,出现在脑子里的画面全是那个米白色的托特包,它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狭小的空间里动来动去,飘来飘去。
在开始时,这个托特包是被被害人提着的,包里装了很多物品,有昂贵的,有便宜的,沉甸甸的。进入小楼后没过多久,它从被害人的手中坠落,因为包很大,所以,物品没有掉出来,它和被害人一起躺在了地上……金瞻恍然大悟,说道:“王炸的推测是正确的,被害人很有可能和作案人并不熟。”
米云畅听他说下去。
金瞻:“被害人的包里放着iPhone 14 Pro Max手机,能卖一些钱,但作案人并没有拿走,说明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打开过被害人的包。如果作案人和被害人很熟,会对她的一些习惯有所了解,至少会知道她有把手机放进包里、而不是放在衣服口袋里的这个习惯。”
米云畅:“其实这么说有点牵强,对于放手机的这件事,女孩好像没有固定的习惯。我看那些女孩一会儿把手机拿在手里,一会儿揣在兜里,拿出来看几眼后,又放在了包里。就比如说王炸,咱们对她已经很了解了,她和咱们也很熟,但如果你问我,王炸今天把手机放在了哪儿,我还是答不出来。”
金瞻:“被害人当天背的那款托特包的空间非常大,连14寸的笔记本电脑也能放进去,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会让人有一种这款包很廉价的感觉,而这可能也是作案人没有翻包的其中一个原因。”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继续说道:“一切线索、物证都无法从现场独立出来,趁着时间还够,再去现场看看。”
昨天上午,技术大队对现场进行了复勘,但还是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今天下午,视频大队给出了答复,除了驼背老人盛伟,没有再看到可疑的身影从小楼的西侧入口、南侧入口进入现场。
二人的这次前往,有碰运气的成分在。作案人无法插上翅膀从现场离开,只要靠两条腿走进来、走出去,就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警戒带将这幢二层小楼围起,在案子侦破之前不会撤下。小楼外是成片的丁香树,叶绿花香,枝繁叶茂,遮挡着毒辣的日光,走在树下能感受得到丝丝清凉。金瞻、米云畅分别从小楼的西侧、南侧再一次进入中心现场,沿途查看是否有痕迹留下。
金瞻在小楼外站了很长时间,丝毫没有头绪。
五金店的老板董建友对他招呼道:“金组长,又来啦?天儿热,过来喝杯茶啊?”
金瞻走过去,在小板凳上坐下,没有喝茶,和他聊了一会儿。
不多时,董建友的5岁外孙和一名年龄与他相仿的小女孩手牵着手,从隔壁的铺子里蹦蹦跳跳地出来,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雪糕,小女孩已经开始吃了。
外孙举着雪糕,对董建友说道:“姥爷,这是丫丫的爷爷给我的,我可以吃吗?”
董建友:“吃吧,有没有谢谢陈爷爷?”
外孙:“有啊,爷爷还教我打扑克了呢。”
金瞻自从做了父亲后,对女儿总是爱不过来,一直宠溺着,只要看到和女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就会立即变成慈父,满眼都是爱。他摸了摸董建友外孙的头,夸赞道:“小朋友,很棒喔,知道不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董建友:“豆豆,这是金叔叔,是过来抓坏人的,和金叔叔打个招呼。”
外孙听后,很有礼貌地说了声“金叔叔好。”
金瞻握了握他的小手,问道:“豆豆,以后想不想当警察?”
外孙认真地想了想,而后,摇摇头,说道:“我想卖烤肠,我喜欢吃烤肠。”
金瞻点点头,笑说道:“只要有理想,就很好,要努力喔,记得以后请金叔叔吃烤肠。”
外孙欢喜地答应着,拉着好朋友的手去旁边玩耍了。
一辆卖甜瓜的小车在不远处停下,细碎的光芒下,一个个甜瓜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滤镜,空气中飘来清甜的果香。穿着白色法式连衣裙的少女从旁走过,清脆的高跟鞋声响了一路,她在奶茶店的门口停下,三分糖、加冰,用吸管挑起一块荔枝果肉,吸入口中,一边走,一边慢慢咀嚼,唇齿留香。小巷里炊烟袅袅,饭香阵阵,五常大米的醇厚香气与番茄炒蛋的清爽味道混合,最简单的一餐,却最有家的感觉。
老树旁,小女孩对董建友的外孙说道:“豆豆哥,我们玩过家家,你当爸爸,我当妈妈。”
豆豆:“好呀,可是,谁当孩子呢?”
小女孩思考了一会儿,很快说道:“我有办法,你等等我。”
不一会儿,她从隔壁的铺子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长耳兔玩偶。“它是我们的孩子,它是个女宝宝。”
豆豆接过玩偶,轻轻放在地上。
小女孩的手边放了一块砖,她指挥豆豆去拔一些草,而后,捡起一块碎砖块,在砖上磨着,将磨出的砖末倒在一片叶子上,准备当作调料,稍后再用。
金瞻觉得很有趣,便看了过去。
不多时,豆豆对小女孩喊道:“丫丫,我又找到了一块砖,我们可以把这两块砖放在一起搭成灶台,你来帮我搬一下,好沉啊。”
丫丫连忙跑过去。
两个小孩一人抬着一边,合力将一块砖搬起来,迈着小小的步子回到老树旁。
两块砖被摞在了一起。
正是在这一瞬间,一个想法在金瞻的脑海中乍然出现。
现场还有第三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