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不高,窗玻璃已经全部碎裂,任意一个地方都可以成为入口。
天色已有些暗,从远处望去,这幢二层小楼就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金瞻离开五金店,朝对面的中心现场走去,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拨开迷眼的树枝,绕小楼低头慢慢走着。
丁香树种得很密,一株挨着一株,仿佛一张张绿色的遮阳帘罩在头上、披在肩上,他的下巴时不时地碰到一、两朵丁香花。树下,不少粪便已经风干,卫生棉上的血迹变成了深色,朝前走着,还能看到几滩呕吐物,液体渗进了泥土中,像一张张披萨。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金瞻在北侧的一株丁香树下有了重大发现。
墙根处有三块砖头,不过,没有摞在一起,其中的两块砖头叠搭着,散放在地上,用几枝被折下来的丁香树枝和叶子遮盖着,像是被人刻意踢开后又做了遮掩。
这种橙红色的砖头很常见,建筑用、民用,长度在24厘米左右,宽度不超过16厘米,厚度大约5厘米。如果将三块砖头摞起来,高度大致和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差不多,踩在上面,抬腿就能进入小楼。
金瞻为了避免留下足迹和指纹对痕迹的提取、比对工作造成干扰,于是,在树林里捡了两个食品包装袋,套在鞋上,用口罩包住手,将三块砖摞在一起,踩上去,翻窗进入一楼。
米云畅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金瞻吓了一跳。
“头儿,你怎么从这进来了?”
金瞻没有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回身来到窗边,俯身向下看去,发现摞在墙根下的那三块砖头依然老老实实地立着。
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
米云畅:“头儿,你怀疑作案人是翻窗户进来,再翻窗出去的?”
金瞻:“这么说不具体,是在树林里踩着砖块翻窗户进来的。”
米云畅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道:“我们在警校的课堂上学过,通常情况下,作案人因为不可告人的目的,会选择在人烟稀少或有严密遮挡物的地方作案。这么密的树林正好为作案人提供了便利条件。东侧是一条小路,常有人从那边走,没有树木遮挡,作案人从那里翻窗进入现场的可能性小,所以,就只剩下小楼的北侧了。头儿,你真鬼道,连旮旯里的砖块都被你找到了。”
金瞻:“千里之行,屎于足下,一脚的屎可不是白踩的。”
这股臭烘烘的气味好像被按下了开启键,在开始时还很淡,金瞻刚一说完,就肆然在面前弥散开来。米云畅低头朝金瞻的运动鞋看去,发现鞋底的边缘处沾了好几块似干非干的土黄色粪便,已经招来了几只绿头苍蝇。米云畅的鼻子动了动,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金瞻,说道:“头儿,你还是擦擦吧。”
金瞻伸手,佯装去接纸,却作势朝米云畅的老头凉鞋踩去,一脸坏笑。
米云畅眼疾手快,迅速躲开。
在警车旁,金瞻将三块砖头用物证提取袋包好,由副驾的米云畅抱着。这样做,会对砖头上的指纹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不至于在运动的过程中被挤压。
金瞻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了一双备用的耐克运动鞋换上,将沾了粪便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夕阳下,董建友在店铺门口支了一张小桌,老伴拿了一盒麻将从屋里走出,隔壁铺子的老陈头和二弟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四人说说笑笑地在桌前坐下,准备码牌开战。小外孙和小伙伴依然在砖头旁玩过家家,找来几块潮湿的木头当作肉,玩得不亦乐乎,金瞻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唇角泛起了一道很好看的弧度。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作案人既然从北侧翻窗进入现场,他的行走路线就一定避不开北侧。那一侧有几家商铺,没准能调取到当日的监控影像,先去看看,碰碰运气。”金瞻对米云畅说道,将车启动。
灰尘扬起,像被碾碎了的星辰。
黑暗中,一名黑衣男子躺在床上,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身上汗涔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不时地刷新本地新闻。手机没有插卡,只连着WiFi,与世隔绝。
一声鸡鸣,魂魄出窍,风消雨歇。
次日早上,多辆警车驶入兰亭小区。
厨房的翻炒声暂停,外卖小车的轱辘停止了转动,忙碌中的人们似乎都被点了腧穴,纷纷顺着警车行驶的方向朝7栋5单元看过去。
1210号房间的窗帘紧紧拉着,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房间里死一般沉寂,一个男人用被子蒙着头躺在床上打着哆嗦,冷汗浸湿了身下的褥单。
恐惧吞噬了他,也让他忽然之间有了极好的听力。他听到了小草的摇动声、楼上水龙头的滴水声,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是一群人上楼的声音。
他吓得尿了裤子。
敲门声响起,像短促的招魂曲。
他不敢去开门,只盼望此刻能昏死过去。
最终,门被重案一组强行打开。
客厅的墙边立了一张小桌,上面摆了些贡品,中间插着三炷香,已经快燃尽了,桌下有一个老式的洗脸盆,里面有烧过的纸钱。
他曾在这里祭拜过被他杀死的女孩。
重案一组径直走进卧室。
“唐恺,我们是朝阳分局刑警支队的,起来,有事找你。”金瞻站在床边,对他说道。
他缩在被子里,身体触电般地抖着,就快握不住拳头。
金瞻将他蒙在头上的被子一把掀开。
唐凯的脸如水洗一般,细密的汗珠在额头上一点点沁出。这张死亡通知单还是来了,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快,根本由不得他接或是不接。
他被周泊润从床上拽起,一副亮闪闪的手铐“咔”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楼下站满了围观的邻居,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议论。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直是个无名小卒,默默地活着,默默地做一个沉默的人,第一次被围观,以杀人犯的身份,以这种永远都翻不了身的方式,他的头就快低到了脚底下。
讯问室里,唐恺被固定在审讯椅上,一紧张,又一次尿了裤子,下半身湿哒哒的,这让他感到极为难受,在椅子上蹭了蹭。
小时候,尿在裤子上,母亲吻在他的额上,安慰他。
成年后,尿在裤子上,人们以为他是傻子,避开他。
金瞻:“唐恺,这次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知道吧?”
唐恺点点头。
片刻后,他说道:“金警官,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王飒从饮水机旁拿了一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水,放到他的手边。
微凉的水从喉咙滑入身体,流进肠道,浇灭了身体里本就将熄灭的火苗,唐恺觉得舒服了些,抬头对金瞻问道:“如果我现在把自己做过的事都说出来,算不算自首?”
金瞻:“我们会根据你在讯问期间的表现,评定你是否具备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条件。”
唐恺用手肘撑着桌面,十指插进了头发里,许久也没有说话。
他开始低头啜泣。
从小楼离开后,唐恺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不敢在白天出门,晚上非必要不出门,就怕警方找到他。警笛声让他汗毛直立,感觉下一秒就要死翘翘,在惊惧不安中捱过了这三天。今日被捕,他虽然还是很怕,但已经隐隐地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大石头变得轻了些。
死或活,总该有个了断。
唐恺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手肘中抬起了头,说道:“2号的下午,我和朋友吃完饭后,去湿地公园散步,那天喝多了酒,走着走着,忽然就想去卫生间。公园里的卫生间只有一个,很多人在排队,我等不及了,知道附近有一片丁香树林,所以就打算去那面解手……到了以后,树林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尿完了,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个很好看的姑娘进了那幢小楼……”
唐恺咽了口口水,眼神变得很复杂。直到现在,他依然忘不掉李萌的样子,那的确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停顿了半晌,半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我看她是一个人,所以就跟着进去了,想管她要微信号。她拒绝了我,我那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特别邪恶的念头突然之间就出现了……我把她按倒了,想继续下一步,没想到被她打了一巴掌。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来了,旁边有一根电线,我拿起来,想吓唬吓唬她,结果……一下子就把她勒死了。”
金瞻:“将这女孩勒死后,你还做了什么?”
唐恺:“她戴了首饰,我看耳钉和手镯、戒指都是金的,而且很新,所以就摘下来了。旁边当时还有一个米白色的包,我没有打开。”
金瞻:“为什么没打开?”
唐恺:“那个包看起来不高档,里面还放了不少书,我急着离开,想着里面应该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了,而且拿着也很沉,所以就把包扔在那了。”
金瞻:“你拿走的那几件金首饰现在在哪里?”
唐恺:“给我女朋友了。”
从杀人动机、现场勘查、尸体检验到口供,证据链条完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在找回被害人被拿走的首饰的当日,重案大队依法对犯罪嫌疑人唐恺采取了强制措施。
结案后,那幢二层小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像一位老者,默默守护着这座城市。偶尔会有人在楼下站一会儿,看向李萌倒下的位置,摇摇头,离开,朝喧闹的街市走去。
李萌再也没有机会推开寝室的门,她曾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家人关爱的她,在这里学会了爱别人,用心地爱。
第四案《死在校园里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