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鸣别墅外有一条很适合跑步的小路,两侧种满了树木,春夏两季,花朵争奇斗艳。只要不下雨,苏辰就会带苏乔来这里晨练,或是跑2公里,或是快步走40分钟。一年的时间下来,苏乔的身形更加健美,身体素质也比同龄人好,体能测试的成绩永远都是同班女生之中最好的。
苏乔:“哥,我终于有一门学科的成绩排在前面了,虎兄无犬妹。”
苏辰:“这话听着好别扭,你当犬吧,我就不当虎了。”
苏乔:“有点跑不动了,哥,你背我回去吧。”
苏辰:“2公里都跑完了,还差这最后的200米?再坚持一下。”
能不能跑完是一回事,想不想跑完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苏乔不仅能轻松跑完2公里,连5公里也不成问题,但她现在就是不想跑了,想像小时候那样让哥哥背她回家。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没有了,她现在很想一点点找回。
苏乔直接坐在地上,赖着不起来,耍赖让哥哥背。
苏辰站在一旁笑看着妹妹继续表演,想看她的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妹妹向他张开双臂要抱抱,苏辰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张开了双臂,但就是故意不抱。妹妹佯装赌气地看着他,他便朝妹妹耸耸肩,故意笑得很可恶。几个回合下来,他觉得好像有点猜到了妹妹的想法,心有暖意,慢慢弯下腰,用左手在右肩膀上拍了两下,对妹妹说道:“来吧,我的小公主。”
苏乔笑应了一声“好嘞”,接着,像树袋熊一样牢牢地粘在了哥哥的背上。
数月前,第五中学曾有一名学生在校园贴吧发起投票:《你认为咱们学校最好看的女生是谁》。面容和身材都属一流的苏乔迅速被提名,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得票数都位列榜首,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校花”。
不过,男生们对苏乔的喜欢,大多只是暗恋。
毕竟,女神的亲哥就是本校教师。
苏辰是有“两张面孔”的体育老师。
在文化生的面前,他总是温温和和的,笑起来像邻家哥哥,无论大事小事都很容易商量,会给学生非常多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在体育生的面前,他是最严厉的教练,对于错误行为绝不纵容,校篮球队里有三分之一的学生都被他罚过。
原本疲累的高二,苏乔在家人的保护和溺爱下过得悠哉惬意。因为有名校教师的耐心辅导,以及哥哥的暖心鼓励,她的成绩有了小幅度的提高,六月初的月考终于离开了班级后十名的“宝座”,年级排名也前进了五十多名。
虽然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点点进步,不足挂齿,不过,苏坚、田妮、苏辰却非常满意,每个人都为苏乔准备了奖品,并烹制了一桌美味。
苏乔的18岁生日是在家里过的,这是她回到淮宁生活后,和家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准备切蛋糕的时候,她牵起了母亲的手,两只温暖的手叠放在一起,在切开蛋糕之前,许下了同一个生日愿望:愿一家四口健康平安,永远在一起。
6月9号,高考的最后一天,但对很多考生来说,这场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已经结束。一个星期后就是第五中学高二年级的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后将会成立“拔尖班”,对校排名前五十的学生进行集中教学、集中管理,并解决食宿问题。
排进学校的前五十名,意味着如果身在普通班,就只有班级的前三名才有希望。苏乔清楚自己的水平,从不奢求成绩能排进班级的前三,前三十名就已经很知足了。
四天的小假期,学校又布置了一堆作业,六门学科的试卷一共17张,分发下来的一瞬间犹如雪花从天而降。6月5号的晚自习是政治,苏乔和几位朋友在微信上经过研究,做出了决定,每人负责完成一科的试卷,10号早一点来班级,资源共享。
女儿在家的这几天,苏坚又为她烤制了一些时下很流行的小零食,曲奇饼干、雪花酥、蔓越莓牛轧糖,用保鲜袋分装成十几份,放在了冰箱的保鲜格里。
苏乔经常会带一包去学校,在课间分享给朋友。朋友们在开始时都以为是苏辰在网红甜品店为她买的,得知是五十多岁的父亲现学现制,惊讶的表情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6月10号,早上6点15分。
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35分钟,偶尔会有一、两名学生穿过幽静的小路走进校园。几天的时间已过,曾让人闻风丧胆的高考成为了历史,几名高二的学生正在不慌不忙地答着前几天的高考试卷。校园里少了三分之一的学生,变得更加安静,紧张压抑的气氛像一条久寐的金龙,正逐步靠近这些学生,并将在校园的上空停留一年的时间。
郑梓璇背着书包,提着保温饭盒,快步朝教室走去。
教室的灯开着,只有项依蕊一个人在。
郑梓璇一边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一边和她打着招呼:“亲,又来这么早,吃饭了吗?我买了小面包,一起吃点啊?”
项依蕊没有回应她,额头贴着手臂,似乎已经睡着了。
郑梓璇见状,便没再说话,一边吃面包,一边等好友带着作业进教室。
6点30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资源共享成为主题。
所有人都很忙,只有项依蕊还在睡着。罗欣欣是项依蕊的同桌,坐在她的里侧,背着书包停在她的身旁用手指轻轻戳了她一下,却还是没有将她叫醒,没有办法,只能踩着前座的凳子和自己的桌子进去。
6点45分,各学科的课代表开始收作业,而此时,项依蕊依然没有醒来的打算。
6点50分,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早自习开始。
项依蕊睡得很沉,在同桌的几次提醒下,仍旧懒懒地伏桌而眠。
这节课会讲一些很重要的语法,英语老师走到项依蕊的座位旁,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无果后,便稍微用力地推了她一下。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项依蕊这时就像一个毛绒玩偶,直直地朝同桌的方向倒去。
英语老师被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后,看着迟迟没有坐起来的项依蕊,顿时觉得情况过于反常,立即拨打了急救电话。
同桌被吓得不敢动,英语老师和前座的男生合力将她从里面抱出。
6分钟后,救护车鸣笛驶入校园,急救人员迅速抬着担架上楼。此时,校长、副校长、年级组长、班主任都已来到教室。班主任在校长的提醒下,将电话打给项强,要求他尽快来学校一趟。
项依蕊微睁着眼睛,保持坐姿倒在了两张椅子的中间位置,背部贴着地面,双腿弯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人固定好了姿势的洋娃娃。急救人员到场后,很快就看到了她耳廓部位的樱红色,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将所有的必要检查都做了一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检查结果。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的苏乔双手合十,默默地为项依蕊祈祷,希望她能渡过此劫。
一段时间后,急救人员的手从项依蕊的身体上移开,宣布死亡,并拨打了报警电话。
校长、年级组长、班主任面面相觑。
倒是英语老师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问道:“我们班的这孩子是被人杀害的?”
救护人员:“初步看是中毒死亡,尸僵正在形成,具体的死亡原因还要等法医解剖完成后才有答案。这是公安的事,我们无权处理,只能报警。”
分局的警车、刑事现场勘查车开进校园,项强的车同时到达。
班主任只在电话里告诉项强,女儿早上出了一点状况,要求他马上来学校。女儿向来乖巧,不可能闯祸,挂断电话后,项强在脑海中排除了很多种可能性,最后只剩下一种——女儿生病了。他匆匆停好车后,快步朝教学楼走去,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刑事现场勘查车后,显得格外的小。
高二(15)班的56名学生已经被年级组长安排到一楼的大礼堂,早自习以答疑为主。想到与自己同窗苦读了一年多的伙伴离奇死亡,所有学生都无心学习,气氛压抑。英语老师年轻,且初入职场,这些学生在她的眼里就是弟弟、妹妹,项依蕊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的心如刀割般的痛,面朝教室的方向,久久的沉默。
教室外已经围起了警戒带,项强走到教室门口,呆住了。
勘查工作正在进行。金瞻站在门边,看到了项强,从教室里走出,面容哀戚。谁也没有想到,时隔几日,当重案一组再与这对父女见面的时候,二人已天人永隔。
“孩子……今天早上走了,节哀。”金瞻顿了顿,对项强说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去世的消息告诉事主家属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说出的那一瞬间,心也跟着痛。
项强完全不相信金瞻说的话,愣愣地看着他。女儿的身体一向很好,今天早上并无异常,像往常那样和他道别、进校园,怎么就突然走了?怎么可能?……他的腿发软,身体也快支撑不住了,但还是使劲力气想要推开金瞻,冲进教室。
忽然之间,他跪倒在地上。
金瞻扶起他。
王飒也从教室里走出。
项强在门口看到了门里的情况。女儿穿着校服,闭着眼睛倒在了地上,围在她身边的有法医,有重案一组的人,还有一个正拿着带毛的刷子在女儿的杯子上扫来扫去的人……项强的精神恍惚,虽然潜意识里已经不再怀疑女儿已经离世的事实,口中却依然不断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他被金瞻搀扶着,勉强向前走了两步,想离女儿更近一些,想摸摸她的脸,唤醒她,告诉她“爸爸其实很爱你”……
项依蕊的座位在窗边,外侧,课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政治三维设计》,12道选择题,12个对号。签字笔的笔尖没有弹出,修正带的盖子扣着,笔袋是拉上的。马克杯里的液体只剩下几滴,棕黑色,能闻到淡淡的咖啡味,留下的液体顺着杯口沾在了杯子的外壁。
书桌膛里,教科书和习题册整整齐齐地摞放,10支图案精致的日产中性笔放在了最里侧,除了它们,还有一支5毫升的美宝莲早C管素颜霜。
季弘义在《现场勘查报告》上填了几笔:门窗完好、灯开关上提取到数枚叠加指纹、现场未见打斗痕迹、未提取到可疑足迹。
他写下的每一笔都揪起了项强的心。项强抓着金瞻的胳膊,问道:“你们查出我女儿是怎么死的了,是不是?也能查到是谁杀害她的,对不对?”
金瞻也有女儿,能感受得到他的痛苦,只能尽全力地安慰道:“一切还要以《尸体检验报告》和现场勘查的结果为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查下去。”
项强扶着他的手臂像泥一样瘫在地上,呆看着季弘义和易正平围着女儿的尸体忙碌。他的大脑时而混沌,时而清晰,脑海中一会儿出现女儿小时候的模样,一会儿出现她在18岁成人礼那天讲话时的认真样子。不一会儿,画面开始飞速变换,一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孩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接着,“砰”地一声闷响,女孩倒在了他的面前……
项强突然一声哀嚎,嚎哭不止。
第一个女儿,死于车祸,时年16岁。
第二个女儿,死在校园,时年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