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项强的大女儿在小区门口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撞倒，他当时正在楼上炒菜，听到了这沉闷的响声。不多时，邻居焦急地拍门，告诉他女儿出了车祸。项强狂奔到楼下的时候，女儿还没有走，唤了一声“爸爸”后，在他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大女儿离世的2年后，项依蕊出生。
项强仿佛在黑暗中寻见了一道光，漫长压抑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项依蕊16岁的那年，项强忐忑了一整年，生怕她像大女儿那样突遭意外，每一天都格外谨慎地看管女儿。项依蕊的18岁成人礼办得很隆重，项强原本很反感这些毫无意义的仪式，但是听同事说，办了成人礼，孩子往后的日子会顺风顺水、无病无灾，所以，他还是去做了……
项强在“3”字开头的年纪送走了一个女儿，如今，“5”字开头的最后一年，又要送走第二个女儿。他瘫坐在教室门口，已经崩溃，没有眼泪，也没有抱怨，一直都在喃喃自语：“小蕊，爸爸错了，你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爸爸愿意替你去死……”
王飒在一旁看着，虽然知道他是一位可怜的父亲，可不知为何，对他就是可怜不起来。
上个月的废墟女尸案发生后，王飒和金瞻曾在第五中学的会议室外与项强打过一回交道。项强对项依蕊的管教过于狠厉，并且极端，以至于让她有了一种错觉：项依蕊似乎就是他的出气筒，他对这个女儿并不爱。
金瞻陪在项强的身旁，心里想的都是女儿。
为人父母，事事都要想在孩子的前面，因为太爱孩子，难免会有担忧，虽然也知道这些担忧是不必要的。金瞻的女儿虽然还不到5岁，但他已经开始为女儿10年后的青春期而操心了。如果管得严，担心女儿会变得叛逆，和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僵，可如果给女儿太多的自由，又恐事与愿违，毕竟，女孩和男孩始终是不一样的。
如何才能把孩子教育好，这或许是一生的课题，初为人父，都在笨拙地学习。
易正平：“金仔，进来一下。”
金瞻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将项强交给了王飒，起身走进教室。
董复让出位置。
项依蕊的尸斑已经形成，浅浅的红色，唇下有极少量的呕吐物，左、右脸颊很不对称，略显狰狞，看起来在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金瞻虽然是刑警，但入警后常和法医打交道，对法医学的知识也略懂一些。
因为红细胞内含有氧合血红蛋白，所以正常人的血液呈红色。人死后，血液中的氧合血红蛋白变为还原血红蛋白，呈暗红色，透过皮肤呈现出暗红或紫红的颜色，所以正常死亡的尸斑为暗红或紫红色。
一氧化碳中毒、氰化物中毒的尸斑颜色很浅，前者为樱红色，后者为鲜红色，在光照条件较弱的情况下，肉眼分辨有一定的困难。
金瞻在脑海中推理着项依蕊的死亡原因。
一氧化碳中毒与浓度和吸入的时间有关，通常情况下，一氧化碳的浓度超过200ppm，并且吸入时间在2小时及以上，才会出现中毒症状。
而尸斑的形成也需要时间，先是死亡一小时后的小片状分布，到两天后的浸润期、羊皮纸样斑形成。
项依蕊身上的尸斑刚开始形成，如果是一氧化碳中毒，就意味着死亡时间一定要在今天早上的6点之前，在4点之前就要开始吸入一氧化碳。
而那时的项依蕊还在家中。
亲生父亲作案的可能性很小，项依蕊大概率死于氰化物中毒。
易正平和金瞻共事多年，已经很有默契，说道：“测过尸温了，死亡时间在今早的5点45分到6点的这段时间。之所以把你叫过来，是因为我刚才在死者的衣领上发现了很少量的呕吐物，和唇下的呕吐物一样，都被擦拭过。”
第五中学的夏季校服分为两种颜色，女生的是淡粉色，男生的是淡蓝色，左胸口处绣着“淮宁市第五中学”这几个字。衣领上的呕吐物有红色的，也有米黄色的，混合在一块，和成年男子的大拇指指甲差不多大。
金瞻立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怀疑有人碰过这具尸体？”
易正平：“这么说不严谨，是有人在项依蕊死亡前或死亡后近距离地和她接触过。”
郑梓璇是6点15分进的教室，项依蕊那时已经中毒身亡，高二(15)班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第五中学每天开大门的时间要比很多学校早一个小时，雷达不误的早上5点，但只有极少数的学生会在6点之前到校。今天早上正面接触过项依蕊的这个人，一定就在这些提早到校的学生和住校生之中。
金瞻：“现在能不能确定教室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易正平：“难，衣服干净整洁，什么也看不出来。并且案发时间距离死亡时间非常近，尸斑和尸僵刚有形成的趋势，如果她是在死后被人运到教室的，依然可以摆出这个姿势。”
金瞻：“有没有在尸体上发现约束伤？”
易正平：“没有约束伤，也没有创口，死亡原因就是中毒。老鸡刚才把项依蕊生前用过的杯子带走了，没准会在杯子里的液体中有什么新发现。”
尸表检查工作好像刚开始，却又好像已经结束了。金瞻看易正平摘下了手套，问道：“就……这些吗？”
易正平的手腕上挂着勘查箱，与董复合力将项依蕊的尸体抬起，放进运尸袋中，说道：“我们的活儿基本干完了，接下来就看你们一组的了。”
拉链即将被拉上的一瞬间，项强突然冲进教室，踉跄着朝女儿的尸体走去。他的双手微微抬起，颤抖着，随着步伐的前进，逐渐抬高，好像要将女儿从运尸袋里抱出来。
易正平破例没有阻止。
项强在女儿的身旁慢慢蹲下，眼泪存在眼眶里，他竭力忍着，怕女儿看到了眼泪会不舍得上路。女儿的模样和生前有一些不同，他轻轻摸着女儿冰凉的脸，为她将鬓边的头发拢到了耳后，手指最后停在了女儿的额头上，将她看了很久、很久……十八年的时间过得太快，还没有来得及认认真真地拥抱女儿一次，女儿就走了。
项强对董复说：“我想为孩子梳一次头发，可以吗？”
董复看了看师傅易正平，面露难色。
易正平：“小董，拿一副一次性手套，给这位家长。”
项强从董复的手里接过手套，由于手指一直在颤抖，没能很快套好。易正平蹲下身替他将手套重新戴上，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和董复退到了一边。
由于下颌的尸僵已经形成，项依蕊的口微微张着，合不上，仿佛刚刚喊完了“爸爸”，项强扭过头，忍了很久才没有让眼泪滴下来。女儿在中毒后曾有过挣扎，头发凌乱，他将女儿的头轻轻抬起，拿下发圈，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用手指代替了木梳，将女儿的长发向后拢，再摘下发圈，将头发绑好。这是项强第一次为女儿梳头发，加上十指一直抖着，不听使唤，简单的几个动作，他做了很长时间。
董复转过身，用衣袖去擦眼泪。
项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女儿，似乎她只是睡着了，再过一会儿就会醒来。女儿读书的这些年总是很早就被他从床上叫起来，睡眠时间总是不够。项强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再也不用早起了，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终于自由……过了许久，他将身子前倾，将脸贴向了女儿冰凉的脸颊，颤抖着声音与她做了最后的道别：“小蕊，安安心心地上路，在另一个世界快快乐乐的，爸爸爱你……”
女儿安静地躺着，像小时候那样。项强扶着课桌站起身，对易正平和董复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让我最后为孩子做了一件事。”
易正平双手合十，心里一阵酸。
项强跟在二人的身后，护送女儿走出教室，走出校园，走完了最后的这段路。
一楼的大礼堂，询问工作正在以座谈会的方式进行。
项依蕊所在的班级是文科班，女生42人，男生16人，有一名男生在三天前因言语辱骂班主任，被政教主任勒令回家反省一个星期。
学生甲：“我们班的门钥匙一直都由项依蕊保管，她锁门，她开门。项依蕊每天都是最早一个进班的，大门刚开就来了，其他人基本都在6点以后才到校。”
学生乙：“项依蕊下学期会去北京读书，这是她在五中参加的最后一次考试。”
学生丙：“项依蕊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在高一上学期的班干部竞选中是满票通过的。我们如果哪个知识点没听明白，都会问她，她总是特别耐心地为我们讲解，大家都很喜欢她。”
学生丁：“项依蕊的人缘虽然很好，但从来没见她和哪个人走得近，可能是因为她爸爸不允许吧。项依蕊的爸爸挺奇葩的，一直禁止她和同学往来，把她看得特别紧，她挺无奈的，每天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学习。”
金瞻和王飒在这时进入大礼堂。
王飒将几张打印完成的现场照片放在了第一排最靠边的一张桌子上，由学生们传阅。
很快，礼堂里议论声不断。
郑梓璇看着项依蕊桌上摊开的《政治三维设计》，说道：“这就是一页习题啊，5号晚自习讲的，难道……是习题杀的人？”
金瞻：“政治老师在5号的晚上把这些题都讲完了吗？”
郑梓璇：“对啊，一题不落。”
金瞻：“讲完以后，习题册有没有收走？”
郑梓璇：“没有，一直放在我们手里。”
金瞻：“你们这几天的政治作业，需不需要在这上面完成？”
郑梓璇：“作业都是卷子，用不到它。”
书页停在了几天前的那一页，习题的答案全部正确，放在习题册上的笔和修正带都没有打开，笔袋的拉链也是拉上的。金瞻刚进现场的时候，看到这里，心里就有一个疑问：既然所有题目都答对了，为何还要在进教室后再准备做一遍？
郑梓璇的回答让金瞻的疑问有了合理的解释：项依蕊在案发前并没有准备做题，那一页之所以摊开，仅仅是因为她在5号的晚自习结束后没有将习题册合上。
这就意味着，项依蕊很有可能刚进教室，刚把书包放下，还没有来得及做其他事，人就中毒了。
投毒的人动作非常迅速，在项依蕊进教室之前就已经将毒物带进来，这个人大概率并非高二（15）班的学生。
苏乔从几张照片中挑出了一张。
镜头拍下的是项依蕊放在书桌膛里的物品，有书本，有文具，还有一支护手霜和一小支素颜霜。苏乔的左手拿着照片，右手的食指轻轻按着下嘴唇。在铜仁生活的那些年，她因为懒得用指甲刀剪指甲，所以有啃指甲的习惯，在聚精会神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入口中，啃几下，再把断甲吐出来。回到淮宁生活后，在苏辰的数次提醒下，这个毛病才改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几支迪士尼限定款的中性笔在上月初才在日本上架，国内的实体文具店将新款文具上架的时间基本要比日本晚两个月左右，可能还会更长，项依蕊可能是从代购那里买的。”
她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偏题，郑梓璇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乔乔，关键词是人，是项依蕊，不是她买的文具。”
苏乔眨了眨眼睛，长睫毛忽闪着。“我还没说完呢。项依蕊的爸爸平时是不允许她在网上买东西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我们学校对面的菜鸟驿站查项依蕊近期有没有拿过快递。我在想，这几支笔会不会是哪个神秘人送给她的？”
坐在苏乔斜后方的女生很快说道：“如果送给她礼物，那这名男生的关系肯定和她很好，可项依蕊根本没有男性朋友啊。她爸爸每天中午都过来给她送饭，要么在车里吃，要么回班级吃，她基本接触不到外班和校外的男生。”
另一名女生将话茬接了过来：“送礼物的未必一定是男生，关系好的女生也可以啊，我平时就很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看的文具送给小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