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校服的女孩是苏乔，第五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小圆脸，清纯可爱的长相，却化着很浓的妆，及肩的长发漂染成了淡粉色。
开车的男子是苏乔的哥哥，苏辰，国家篮球一级运动员，曾效力于淮宁男篮。现任第五中学的体育教师，宽肩细腰，典型的运动员身材，气质十分阳刚。
苏辰擒住妹妹的手臂，全然无视她的尖叫和咒骂，将车门锁上，呵斥道：“要么你自己跟我回去，要么我把你拖回去，我是你哥，如果今天让你下了车，才是害你！”
哥哥的力气大，苏乔挣脱不了，抬腿一通乱踹，却仿佛踹在了石头上，哥哥不躲不闪。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出租屋，又急又气，用犀利的言语发泄着心中怒火：“我哥在铜仁市，你算我哪门子的哥？滚开，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苏辰将她按在座椅上，虽然动作粗暴，却言辞恳切：“乔乔，你生在苏家，就算我和爸妈缺席了你的成长，你也永远是我们家的一员，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爸妈很爱你，我也是，今天的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只按住了苏乔的肩膀，她的手还是自由的，一拳朝他的脸砸去，恶狠狠地说道：“去死吧你，少和我谈‘家’，如果你再阻止我，我就死给你看，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苏辰的脸上仿佛铺了一层厚密的寒霜，忍住了打她一顿的冲动，控制着她的两条手臂，努力让自己不去和这个不懂事的妹妹计较。
上次生气是在两天前，因为妹妹骂了母亲和姥姥，并将滚烫的茶水泼向了父亲。苏辰的脾气原本很好，在妹妹回家后，似乎把这些年没有生过的气全都补上了。
苏辰对妹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3岁的那年。
那时，苏辰在体校练球，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妹妹会早早等在门口，等他一进门的时候就跳进他的怀里，甜腻腻地喊“哥哥”，撒着娇让他带她下楼买巧克力。抱着妹妹回家后，她又会缠着他为她梳头发、讲故事，找各种理由黏着他，整天和他待在一起也不嫌腻。
那时的妹妹虽然古灵精怪，但很懂事，很有礼貌，家族里的每个长辈都很喜欢她，会抱起她放在腿上，逗她笑，一勺一勺地喂她吃饭。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妹妹如今还会是那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十二年的分离，全家人无时无刻地想她。
可当再次重逢的时候，妹妹已经变得半人半鬼。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温柔地对妹妹说道：“乔乔，杀害那三名女孩的人很可能还在小区里，或许就藏在人群中窥视着警察的一举一动，也在寻找着你。你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你。你很想回去见你的三个姐姐最后一面，心情我能够理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围观的人散了以后，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苏乔不再与他争吵了，眼神直直地看着窗外，泪水慢慢流下，再走200多米就能回到出租屋了……此时此刻，她深深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懊恼。重回这座城市以后，最快乐的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三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却让她体会到了有家的幸福感，她终于学会了试着去融入这个陌生的社会。
可是，如今，她们都不在了。
苏乔偏头，用手背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无助地啜泣着。
苏辰将妹妹拥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深邃清远的木质香调，苏乔的头贴着他的胸膛，气味一丝一丝地飘进鼻腔。记忆中，哥哥的气味是汗臭味，偶尔会有柠檬草的清香，但不会留存太久，这陌生的气味让她渐渐感到不安，窒闷压抑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将她吞噬。
她推开了他。
苏辰只以为妹妹还在和他怄气，便没有再说下去，想给她冷静的时间。
他在手机里查到了青山路派出所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当值的民警听他讲完事情的原委，将电话打给了所长李德伟。
李德伟刚好和金瞻在一起，将大致情况进行了重述。
金瞻思忖过后，说道：“苏乔的哥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作案人是冲着这四个姑娘去的，苏乔的处境就很危险。警戒带外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围观，暂时不要让苏乔过来了。王炸，等群众散了以后，你和老周去接苏乔，必要的保护措施一定要做好。”
1202室，现场勘查工作还在继续，电视剧播放的声音非常大。
金瞻、王飒在门边穿好鞋套后，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门边的外卖盒拿起来。
丁琅在6月1号的下午3点52分点过一次外卖，是两份米线。订单备注：多麻、多辣、多醋，要五瓣蒜，香菜和葱花多放，蟹棒和腊肠去皮，尽快送达。由于纸张的下半部分在油水里泡了较长的时间，上面的字也变得油汪汪的，已经看不清。
王飒：“这家店在西普街，市区内免费配送，送餐速度相当快。商家之前在不少社交平台上做过宣传，店铺装修主打叙利亚风，算是网红店，我和朋友之前去过几次。”
金瞻：“量怎么样？”
王飒：“正常的量，小鸟胃的女孩可能一个人吃不下一份。”
金瞻朗声笑道：“这个问题还真不该问你。”
王飒：“呵，到搁的嘴里吐不出象牙。”
金瞻将被油水泡过的那部分折起来，看着订单上的备注信息，说道：“爱香菜的人想在全世界都种满香菜，烦香菜的人恨不能拔光所有的香菜，对香菜特别偏爱的人比较难找到一个和她一样对香菜痴迷的人。第二份米线没有额外备注口味，可能是丁琅一个人吃了两份米线，也可能和丁琅一起吃饭的这个人口味和她很相似，或者，丁琅很迁就这个人的口味。”
王飒：“米线送过来的时候应该还不到4点半，张坦和刁舒阳还在单位，如果真有人和丁琅一起吃饭，也不可能是她们。”
金瞻：“给商家去个电话，找到当时给丁琅送餐的外卖小哥，让他明早来刑警大队一趟。”
卫生间的门口，季弘义正在将一个破碎的啤酒瓶放进物证提取袋中。
这是哈尔滨啤酒的瓶子，酒瓶从中间碎裂，露着锋利的玻璃碴，外壁和截断面都有血迹。
季弘义：“啤酒瓶上除了这些血迹，还有几枚指纹和一根头发，头发很短，不到3厘米。”他原本还想说“头发大概率是男性留下的”，看到王飒后，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王飒头发的长度取决于季节，秋冬季很短，春夏极短。
金瞻：“啤酒瓶敲头？”
季弘义：“八成是这样，我们还在地板上找到了一张沾有血迹的卫生纸，上面的血迹呈转移状，血量不大，作案人受伤后用纸擦血的可能性比较大。”
王飒：“这一瓶子下去，不能把人打死，但能打懵。”
季弘义：“正解。结合尸体倒下的位置推断，当时用啤酒瓶反击的人应该就是倒在卫生间门口的刁舒阳。作案人被刁舒阳突袭后，大脑有一瞬间是懵的，疼痛和流出的血让他很快回过神来，变得异常暴躁，举刀朝她刺去。”
刁舒阳的睡衣已经被利刃扎烂，大小不一的孔洞清晰可见，睡衣的颜色已辨不清，整个人仿佛刚被人从血缸里捞出来，又扔在地上。易正平正在做尸表检验工作，王飒看着尸体，心如被撕裂般地痛，过往的一些画面也陆续在脑海中闪现。
在特警队工作的那两年，王飒曾多次随队前往偏远山区解救被拐儿童。在这些孩子之中，有一部分是被卖给残疾男子当童养媳的，更多的是被打残后带到街上乞讨的，手臂被硬生生地打断，潜意识里已经不再有逃跑和求救。
那天的情景，王飒直到现在依然记得非常清楚。
另一队特警控制住嫌疑人后，王飒将那间上了锁的小木棚踹开，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呆了。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女孩瑟缩在满是污水的角落里，已经没了双腿，断面爬满了蛆虫，散发着浓浓的腐臭味。小女孩长得非常漂亮，看到王飒奔向她的时候，眼神中透着惊恐，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挪向墙根，瑟瑟发抖。
王飒脱下自己的衣服朝小女孩的身上裹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宝贝，不怕，阿姨是来接你回家的，你很快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小女孩因为机灵，跑得也快，在被人贩子拐走后的不长时间，双腿就被锯断了，身体的重量和一个西瓜差不多，王飒抱着她朝警车走，泪流了一路。
王飒：“刁舒阳中刀的部位除了上肢，还有脖颈，都有动脉，作案人在明知道被害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却还是疯狂地刺下去，明显是在发泄怒火。他的骨子里很可能是瞧不起女性的，甚至达到了恨的程度，当问题发生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归咎于女性。刁舒阳的反击成为了助燃剂，使他变得异常疯狂。”
金瞻：“这就是网上说的‘厌女症’吧？”
王飒：“可以啊，哥们儿，还知道这个新词呢。”
金瞻：“昨晚看新闻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作案人既然有厌女倾向，与女性相处的过程中应该是有一些障碍的，女性朋友或许不会多。刁舒阳是上班族，遇害之前戴着发带，发圈缠在手腕上，看样子正在洗漱，或是准备洗漱，时间很可能是在晚上六、七点钟以后。鸡哥，出租屋的门锁检查过了吗？”
季弘义：“门锁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作案人和平进入现场。”
金瞻：“晚上，三个单身姑娘在家，能放心地让作案人进来，关系未必很好，至少不会太僵，同时也存在作案人化装成其他职业的人，通过诓骗进入现场的可能性。”
现场的所有血足迹都已被叠加、覆盖，足尖朝向不同，作案人曾在每个房间都反复地走过，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东西。金瞻：“鸡哥，被害人的贵重物品还在不在？”
季弘义：“三人的手机、银行卡和钱包都在，包里的现金也没被拿走，在主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了1000多元现金。刁舒阳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支付宝里还有五万多，没有发现两天内的大额转账记录，但也有可能已经被作案人删除了。”
金瞻点点头。
刁舒阳的手机正在充电，电量已经100％。金瞻将手机打开，简单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而后，把手机递给了王飒，说道：“回局里后，调一份刁舒阳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现存的记录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通话记录被删除。”
季弘义：“现场的血足迹虽然多，但我们查了半天，没有发现伴行足迹，从表面上看，完全存在一个人作案的可能性。”
金瞻：“米云畅和周泊润已经去物业调监控影像了，南角的探头能拍下作案人的身影。”
这时，季弘义的徒弟董复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提取袋走过来。
“季老师，在遥控器的音量调节位置提取到了半枚沾血指纹。”
季弘义接过提取袋，看了看，说道：“指纹出现在这里，那就一定是作案人留下的了，被害人不会在濒死边缘还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这么大。”
董复：“开机键没有沾血指纹留下，作案人使用遥控器的时候，电视机已经打开了。音量是突然变高的，变得很高，可能是为了盖住呼救声，也可能是为了让楼里的住户相信这几个姑娘还在家，还活着，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季弘义点点头，将物证提取袋递给他，说道：“这处指纹对咱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但对你金哥他们来说，就很有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