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当晚,易正平和董复完成了后续的尸检工作。
金瞻接到电话后,前往法医室。
法医室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无论晴天还是阴雨天,走在这里都会感到丝丝凉意。项强坐在法医室外的长椅上,已经守了一天,水米未进,也不说话,只盯着门一动不动,十几小时的时间,仿佛又老了十岁,脸完全垮了,看起来已和七旬老人别无二致。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是前妻张蓬打来的电话。
项强接起电话,刚说了几句,一名穿着米色紧身裙的女子便出现在走廊里。
女子正是张蓬,身材曼妙,衣饰精致,因为保养得当,模样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看到项强后,她挂断电话,步履匆匆,高跟鞋声焦躁地响了一路。走在张蓬身边的是他的现任丈夫刘志,瘦高个,模样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一些,一身运动装,替她提着手提包。
深黑色的镜片后是一双红肿的眼睛。得知女儿的死讯后,张蓬哭晕在家中,醒来后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不可思议地在房间里走着,哭着,想叫醒自己。刘志本打算通过监控看小卧室里的儿子,发现妻子的异常后,第一时间赶回家。
项强从来没有看过刘志的正脸。
刘志和张蓬结婚后,经常开车送她来项强这里看女儿,偶尔会看到项强走出单元门去菜市场。现任见前任,两个人都觉得尴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刘志会在车里礼貌地对项强点一下头,仅此而已,所以,项强看到的永远都是刘志的侧脸。
刘志相貌普通,但气质儒雅。他单手拥抱了项强一下,礼貌地道了声“节哀”。
项强没有回应他。
如今,前妻的儿子已经两岁多,正是可爱的时候,三口之家,热闹温馨。而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孑然一身。想到这里,项强的心里愈发的难受。
“多陪小蕊待一会儿,我在楼下等你。好好的,别和项哥吵架了,他现在也很难受。”刘志对张蓬说道。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又安慰了一番。
张蓬和项强在15年前通过离婚诉讼结束了夫妻关系,项依蕊由父亲抚养。这些年,张蓬为了女儿,勉强会来到项强的家,昔日的一家三口会坐在一起吃顿饭,不过,只要坐下来,争吵就一定会在两人之间爆发。
这一次,张蓬一句话也没有对项强说,直接推开了法医室的门。
金瞻正好在这时来到法医室。
张蓬不知道他是谁,绕过了他。
金瞻却知道她是谁,没有多话。
易正平从隔间里走出,洗净了手,倒了三杯温水。“是氰化钾中毒,各脏器官都有明显的窒息征象。”
氰化钾通过口腔进入身体,要比吸入式中毒难受得多,消化道各段均可见充血、水肿,胃及十二指肠黏膜充血、糜烂、坏死。如果是浓度极高的氰化钾,进入身体后基本连抢救都来不及,最终异常痛苦地死去。项依蕊的死亡原因正是因为体内出现了极高浓度的氰化钾,但为了顾及事主家属的情绪,易正平没有这样说。
“从毒物进入身体,到死亡,时间很短。”
张蓬在来的路上已经慢慢接受了女儿离世的事实,她急切地拉住了易正平的胳膊,流泪问道:“我想知道我女儿走的时候,遭没遭罪。”
易正平的眼角湿润,顿了顿,还是选择在此时将一些话咽回去,最终编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孩子刚感受到痛的时候,人就走了。”
张蓬的泪水铺在脸上,点了点头。“没遭罪就好……没遭罪就好……”
她重复着这句话,缓缓走到女儿的身旁。
头部是法医重点检查的部位,易正平考虑到项依蕊生前是爱漂亮的女孩子,所以,没有将她的头发全部剃掉。张蓬慢慢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件崭新的白色T恤,轻轻盖在了女儿的身上,T恤上印有史努比的图案,女儿从小就喜欢这个卡通人物,她摩挲着女儿的头发,一边流泪,一边为女儿最后唱了一次《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
只要前妻在,项强就会默默走开。解剖室外,他的烟瘾上来了,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
张蓬走出法医室,心中悲恸。看到他后,心情更加的差,举起手提包抡向他的脸,骂道:“小蕊在的时候,你对她一点关心都没有,天天只唠叨分数和排名,除了学习,什么事都不允许她做。现在小蕊走了,你开始难过了。我告诉你,难过没有用,你应该替小蕊去死!”
项强坐在长椅上,没有辩解一句,闷闷地抽着烟。
张蓬将手提包挂在肩上,抱着双臂说道:“有病就治病,别像个活死人似的祸害别人。我脑袋当时真是被驴踢了,竟然会信了你的鬼话让你照顾小蕊。如果小蕊和我在一起生活,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发生,你连个投毒的人都防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强拿烟的手颤抖着,沙哑着声音说道:“我真的已经很用心地照顾小蕊了,中午送饭、晚上接她,但有歹心的人是防不住的。”
张蓬愤怒地摘下墨镜,指着他的脸骂道:“别在那放屁了。你关心的不是小蕊,是她的成绩,你只想要一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女儿,想要一个让你出去可以炫耀的女儿,这虚伪的想法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项强连连摇头,无力地否认:“我真没有这样……真的没有……”
他每说完一句,张蓬就怼一次:“小蕊的想法你知道吗?她的烦恼你明白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天天只知道催她学习。我告诉你,如果你之前稍微用心留意一下女儿的心理变化,根本就不会给人可乘之机!女儿今天根本就不会被人害死!”
项强低着头,烟就快烧到了手指头。
张蓬冷冷地俯视着他,蔑然说道:“萌萌走的那天,我在成都出差,你刚单独照顾她两天,孩子就没了。小蕊前几年在我这里住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她接回去。如今小蕊也走了,你就是我和孩子的克星。”
项强流着眼泪抬起头,正要分辨,却被张蓬又一次怼回了。
“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你离我儿子远点,不要靠近他,不要让他沾上你的丧气!”
项强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十指插在潦草的头发里,“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多年前,大女儿因车祸离世后,项强缩在女儿曾睡过的床上捧着她的照片出神,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坐就是半天的时间,不说话,也不吃饭,似乎活着的意义就是和女儿在一起。
第二年,他被确诊为心因性抑郁症。
项依蕊是意外而来的,张蓬当时孕反非常严重,差一点就放弃这个孩子,在项强的再三劝说下才决定留下。
正是因为这个孩子的意外到来,项强才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大女儿还在世的时候,项强和张蓬对她十分娇惯,事事都由着她,以至于女儿读高中后为了能够追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不再将学业放在第一位,成绩一落千丈。
一个号养废了,总要再开一个号,这个新号就是项依蕊。项强为了避免项依蕊走大女儿的老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对她严加看管,无论在学习方面,还是生活方面,都已经达到了苛刻的程度,因为害怕,他的控制欲变得极强。
在陪伴项依蕊成长的过程中,项强的抑郁症多次发作。这些年,他一边艰难地活着,一边竭尽所能地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带女儿走上他认为的成功之路。
希望在项依蕊中毒身亡的这一刻,破灭了。
金瞻走出法医室,来到技术室。
季弘义正在敲键盘。虽然是八零后,但他依然用“一指禅”打字,时间久了,打字速度倒也不太慢。听到响动,他知道是重案一组的人过来了,眼皮抬了一下,说道:“《鉴定报告》在桌上,已经签完字了,自己拿吧。女学生的杯子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留下,杯中的液体没有问题,就是加了牛奶和冰糖的咖啡。”
金瞻看着《鉴定报告》上的一行行字,说道:“真是邪了门了,氰化钾是通过口服进入项依蕊的身体里的。杯里没毒,衣服上也没有毒,哪儿哪儿都没毒,投毒的人太他妈的狡猾了,到底把毒物混在了哪里?”
季弘义看着电脑屏幕,用牙签将牙缝里的牛肉碎片剔出,说道:“如果我是柯南,现在就去帮你找答案。”
走廊里忽然有很重的脚步声传来,利落、紧凑。
不到两秒钟,王飒推门进入技术室。
“嚯,老金也在,我以为你还在法医室呢,寻思过来把《鉴定报告》取了。”她对金瞻说道,顺势从他手里接过了《鉴定报告》。
季弘义的两根指头仍留在键盘上,说道:“你们头儿现在正烦着呢,氰化钾从哪儿来的,后来又是怎么投进去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金瞻对王飒说道:“项依蕊的网购记录查得怎么样了?”
王飒:“已有两年多的时间没在网上买过东西了,和手机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一样,在中毒之前基本和外界是没有任何联络的。”
金瞻:“期末考试后,学校会成立‘拔尖班’,但项依蕊很快就要转到北京读书,不再是很多人的竞争对手,如果只为了进‘拔尖班’而投毒,完全没必要。除非投毒的人不知道项依蕊即将转到北京的这件事,这个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并不是高二(15)班的人,并且成绩还不错。这是我的推测,现在要想证明这个推测为真,还需要大量的证据做支撑,看来接下来还是要在五中继续查下去。”
季弘义继续用“一指禅”敲键盘,一边敲,一边说道:“学生去哪儿弄氰化钾?这玩意儿可不是口香糖,或许你们应该查查这孩子的微信和支付宝的转账记录。”
王飒:“案发后,我们最先查的就是转账记录,但什么也没查到。”
季弘义的注意力还在重案二组送来的物证检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一个岁数这么小的女孩子,平时不用手机打电话倒是可以理解,不在网上买东西勉强可以理解,但连微信也不用,这么小就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点让人难以理解、难以相信了吧?”
正是季弘义在不经意间说出的这番话在刹那间点醒了金瞻。他恍然想起了苏乔在座谈会期间说过的一段话:项强禁止项依蕊在网上购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菜鸟驿站查看女儿在近期是否拿过快递。
一个想法犹如烟花般忽然闪现:项依蕊是否还有第二个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