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才能确定项依蕊是否还有一个没有通过实名认证的手机号？
次日，金瞻和王飒来到第五中学对面的菜鸟驿站。
一车的包裹已被工作人员从中转站取出，运到了驿站，因为是早上，来取快递的人还很少，两名工作人员很闲，正在打游戏。听明了金瞻和王飒的来意后，二人相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们这里没人不知道这爷俩，一个瞒着爸买东西，一个天天防贼似的防着女儿，她爸前天还来过一趟呢。”
项强是菜鸟驿站的常客。不过，他既不发快递，也不取快递，只在中午或晚上来这里查女儿近期是否来取过快递。
工作人员说道：“一周来一趟，次次都是她爸过来，说完手机尾号就让我们查这个号近期买没买过东西。女儿也在防着爸，用另一个号码买。前几天来取过一次快递，和往常一样，课间的时候在学校围栏那面等我们，我们把快递取出后，隔着围栏递过去。”
项依蕊果然还有第二个手机号码，并有过多次的网购记录。金瞻追问道：“你手机里现在能不能调出项依蕊的手机号？”
工作人员打开通话记录，手指一划，很快就从几十个号码之中查到了项依蕊的号码。他将手机递给金瞻，说道：“电话是她5号下午打给我的。两个快递，都用小纸盒装着，买的好像是文具。她让我送到老地方，就是操场有围栏的那一侧。”
金瞻将号码拨出，竟意外地发现，手机还开着。
就在金瞻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被人接起来了。
“喂？”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听声音不像年轻人，接起电话时不慌不忙的。金瞻：“我是朝阳分局刑警支队的，这手机怎么在你这里？”
男子：“哦哦，是昨天早上来的那波警察吧？我是五中的保洁，刚才在后花园清扫垃圾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一下子亮了，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金瞻忙道：“你先别动，拿好手机，我们现在就过去。”
第五中学的北侧有一个小花园，初夏，颜色各异的花开得正盛，仿佛为大地穿上了一条漂亮的碎花裙。花池下放着几个大号的种植箱，校工在这里种了些西红柿、黄瓜和茄子，还没有结果，但长势喜人。拐角处有两个深蓝色的垃圾桶，桶中的垃圾不多，只铺了薄薄的一层，项依蕊的手机正是在其中一个垃圾桶边被发现的。
校园保洁对金瞻和王飒说道：“我当时就在这边走，捡捡垃圾什么的，一开始没发现这里有一部手机。屏幕一下子亮了，把我吓了一跳，我看有人打电话，就接起来了。”
金瞻从保洁员的手里接过项依蕊的手机。
手机品牌是联想，型号很老，设置了双重加密，需要手势和数字解锁。机身没有配备保护壳，磨损非常严重，但贴在上面的钢化手机膜光洁如新，看不到一点破损痕迹。
和手机放在一起的还有半块没有吃完的奶油蛋糕，用私人烘焙店的纸盒包装，蛋糕平放在盒子里，纸盒的盖子上沾了不少奶油，轻风吹过，能闻到淡淡的奶香。
金瞻目测了垃圾桶的高度，粗略估计有85厘米，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装有蛋糕的包装盒在被人扔进垃圾桶之前，碰到桶框后弹了出来，掉在地上，盒子里的蛋糕不应该是平放着的，不仅会倾斜，而且盒子的边缘同样会沾上奶油。
如果排除了这种可能性，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坐在垃圾桶边吃了这块蛋糕，然后将剩下的蛋糕留在了这里。
手机是项依蕊的，这块蛋糕有很大的概率也是她留下的。
一个爱干净、爱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在垃圾桶边吃东西？
金瞻忽然对王飒问道：“项依蕊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王飒调出户籍信息，看了一眼身份证号，说道：“7月16号，还有一个多月。”
金瞻将蛋糕盒放进了物证提取袋。
保洁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进去，心想：“这警察真节约，看到没吃完的蛋糕，还要带回去吃。”
金瞻的动作停下，他也收回了好奇的目光。
金瞻朝垃圾桶指了一下，说道：“这里面的垃圾，上次清理是什么时候？”
保洁员：“后花园很少有学生来，一般两天清一次，5号晚上清过一回。”
金瞻：“也就是说，现在放在里面的垃圾全是昨天和今天的，是吧？”
保洁员：“对，不多，一眼就能看到桶底。”
金瞻和王飒合力将垃圾桶放倒，将里面的所有垃圾都收进了袋子里。
一番操作看愣了保洁员。金瞻在他还愣着的时候问道：“昨天早上中毒离世的那个小女孩，你之前见没见过？”
保洁员回过神来，点头说道：“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她，成绩杠杠的。我5号下午还见着她了呢，那节是体育课，她去围栏那面拿快递。”
金瞻将袋口封好，继续问道：“这女孩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保洁员摇摇头。“没见过她和哪个人走得近，总是独来独往的。”
桶里的垃圾被金瞻和王飒分成了两袋。一袋里面放的是可以盛装液体的密封性良好的容器，比如饮料瓶、酸奶盒、易拉罐，另一袋里放的是普通的食品包装袋和一次性餐盒。
两个袋子虽然轻，但里面的物品很杂，送到技术室的时候，季弘义不在。金瞻在技术大队素有“捡破烂小王子”之称，古峥将袋子接过来，对里面的物品做好分类后，逐一做了记录，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师傅一边骂，一边无奈开设备时的样子。
不出所料，在金瞻走后，季弘义回到办公室，看到满满三篮子的瓶、袋、罐，叉腰说道：“连AD钙奶的空瓶子都往回拿，这小子是把垃圾桶带回来了吗？”
金瞻正在一组的办公区查看项依蕊的通话记录，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抬头朝技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项依蕊在案发当日没有与人通过电话。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案发前一天的中午11点，在当天一共有三次通话。一次打入，时长2分钟。两次打出，都打给同一个手机号码，时长分别为2小时、29秒。
户籍科很快调出了两名机主的身份信息：在案发的前一天和项依蕊通过电话的是一对母女，本市人，住在省实验中学附近的一个小区。
将电话打给项依蕊的是母亲，徐春艳，目前是省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
接到项依蕊打来的电话的是女儿，郭可，在省实验中学的理科班读书，与项依蕊同为高二年级的学生。
金瞻是“活地图”，省实验中学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变成了清晰的圆点。这两所省级重点校相隔不到一公里，步行到达不超过15分钟，如果走得快，在10分钟内就能到达。
考虑到现在正是学生上课的时间，所以，金瞻先给郭可的母亲徐春艳打了电话。
技侦支队的曹河在这时来到重案一组的办公区。金瞻朝他摆了两下手，示意他稍后再说，腾出一只手替他从墙边搬了把椅子。
徐春艳的手机一直响着，但迟迟没有人接。金瞻给曹河泡了一杯茶，在椅子上坐下，等对方接电话。
许久，手机才有人接听。
不过，接电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金瞻：“你好，我是朝阳分局刑警支队的，徐春艳在吗？”
中年男子没说话。不一会儿，一名女子将电话接了过来，声音疲惫沙哑。
“我是徐春艳，你找我有什么事？”
金瞻：“徐女士，是这样的，你女儿郭可在9号的下午和第五中学的项依蕊通过两个电话。项依蕊昨天早上在第五中学中毒身亡了，我们现在想知道你女儿昨天早上是几点到校的，其间有没有从学校离开过。”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突然传出了很轻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金瞻愣了一下。
女子还在哭。金瞻细细听着，能感觉得到，对方现在握手机的手正在颤抖，正在压抑着哭声。只恐那面有异常状况发生，他便说道：“徐女士，你在听吗？需不需要帮助？我现在可以联络派出所的民警去你家里……”
徐春艳吸了一下鼻子，打断了他的话，抽噎着说道：“不用了，我女儿前天走了……那个小姑娘给我女儿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我女儿就咽气了，电话是我回过去的……我救了很多人，可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金瞻握着手机，忽然语塞。沉默了几秒钟后，缓缓说道：“节哀，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联络我们。”
徐春艳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将电话挂断。
曹河坐在金瞻的对面，面前的茶水一口也没有喝。他所知道的事实远比金瞻知道得多，徐春艳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查到这里，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我们中午打开了项依蕊的手机，郭可是她的微信好友，两个人都在‘约死群’里。”
金瞻以为自己听岔了，停下手，蹙眉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群？”
曹河叹了一口气，将项依蕊和郭可的微信聊天记录递了过去，此时此刻，只要想到那上面的一个个字，他的心里就难受。
“郭可和项依蕊原本约定一起烧炭自杀的，但9号那天，项依蕊被项强关在家里学习，出不去，所以郭可就一个人去了。郭可在9号的上午在微信上给项依蕊留言，让项依蕊在5个小时后给她打电话，如果她在半分钟后没有接听电话，就说明人已经不在了。”
金瞻捏着这张薄薄的纸，越捏越紧，原本平整的纸张很快就出现了几道褶皱。
曹河：“项依蕊在上个月的10号用微信钱包给一个人转过一笔账，聊天内容里提到了氰化钾，是项依蕊主动提出购买的。6月1号这天，两个人约定在五中操场有围栏的那一侧见面，最终见面成功。儿童节，项依蕊拿到的礼物就是那份氰化钾。”
“约死群”里一共17人，项依蕊在5月10号入群，一个星期后，她将郭可拉进群里。“约死群”里有6人是项依蕊的微信好友，而他们的朋友圈在5月13号以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这些人在“约死群”里相识，曾短暂地温暖过对方最后的时光。
当晚，技术室在奶油蛋糕中鉴定出了高浓度的氰化钾成分。
那天，日光微熹，项依蕊坐在学校的后花园里，提前庆祝了自己的19岁生日……
至于项依蕊的尸体后来为何会出现在教室里，直到四天后，重案一组才在一名途径这里的学生的手机里找到了答案。
是一名没穿校服的男孩将项依蕊从后花园背回到教室的。他用项依蕊的钥匙打开了教室的门，轻轻将她放在了座位上，用湿纸巾为她擦去了身上和唇边的呕吐物，以及沾在手臂上的污渍，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路过的这名学生将这一切拍下，原本打算以早恋“要挟”，蹭好友一顿饭，却没想到被好友背回教室的女孩已经死亡，为了不给好友添麻烦，便没有将这段影像交给警察。
由于男孩已被年级组长撵回家反省，他那天本打算在其他同学还没有进班级的时候，取走遗忘在教室里的习题册带回家复习，结果教室的门没有开，他正准备去后花园望风景时，看到了已经倒在垃圾桶边中毒身亡的项依蕊。
背项依蕊回教室，给她最后的体面和尊严，是男孩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那天早上，短短的一路，他哭了一路。
男孩喜欢她，从入学的那天开始。
只是，项依蕊永远都来不及知道这个秘密了。
6月17号，在项依蕊自杀身亡的第7天，项强在家中上吊自杀。
第五案《粪坑女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