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会客室的布置稍显肃穆,小女孩初到陌生的环境,看着雪白的墙壁和她不认识的大字,有些不安,贴着奶奶的腿,紧张地四处看着。
“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有点害怕。”她对老人说道,几乎就要粘在了她的身上。
老人被她接连催了好几次,有点烦,高声责备道:“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要不是为了过来找你妈,这么热的天,你以为我愿意来啊?”
小女孩“哇”地一声大哭。
金瞻拉着她的小手安慰着。
但小女孩很怕他,挣脱了他的手,朝一旁躲去。
王飒拿了奶酪棒和QQ糖从办公区走出,笑意温蔼地朝小女孩走去,蹲下身,朝小女孩晃了晃手中的小零食。“曦曦,你看,这是什么?”
小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抹去眼泪,想伸手去接。
王飒将零食稍稍拿高了一些,说道:“那你答应阿姨,等一会儿在奶奶和叔叔阿姨聊天的时候,不捣乱、不插嘴,乖乖地等奶奶带你回家。”
小女孩的心思都在小零食上,对她说的话压根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就急切地点头答应了。
王飒将小零食递给小女孩,轻轻将她抱上了椅子,坐在她的旁边。
因尸体已经腐败得非常严重,且面容恐怖,已经完全不具备辨认的条件。可以进行辨认的只有被害人的两件首饰,在《寻尸启示》中已经出现过。所以,金瞻暂时略过了尸体辨认的这一步。
而老人也没有提出对被害人的尸体进行辨认,环视了一会儿会客室,看一会儿孙女。
老人接过金瞻递来的水,喝了一些,说道:“我看到你们发的那个东西了,我儿媳戴的耳钉和手镯就和那上面的一模一样,死的人应该就是她。她从我妹妹家离开的,说走就走,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回家了。她走的那天,和我闹了点不愉快。我没去找她,她也没联系我,好几天了,也没个信儿。”
老人的儿媳名叫邢馨媛,29岁,中专毕业后没有继续学业。在六年前开过网店,主售爱丽小屋、思亲肤、魔法森林的日化用品,在两年前闭店,目前无业,一直在家中照顾女儿。
在案发的一个月前,邢馨媛和老人一起带着女儿前往星河村探亲,住在老人的表妹家。在邢馨媛失联后,老人的表妹曾问过此事。老人为了面子,只说,因为邢馨媛不习惯农村的生活,已经提前回家,以至于当重案一组在星河村对失联、失踪人口展开调查的时候,无人想到她。
通常情况下,来警局认尸或前往辖区派出所报案的事主家属基本都是配偶或者子女,公婆或岳父、岳母来报案的情况很少见。金瞻通过老人方才的回应,能够感觉得到老人对儿媳的态度比较冷淡,这对婆媳的关系也许并不好。金瞻:“邢馨媛的丈夫这段时间在哪儿?”
提起儿子,老人的骄傲神色不遮不掩,狭长的眼睛几乎就要飞扬起来,话也忽然多了起来。“我儿子在广州工作,一级建筑师,那面的好多高楼大厦都是他设计的呢。我儿子从小就有设计的才能,成绩也好,他平时不常回来,男人要以事业为重。”
金瞻:“‘不常回来’不等于一直不回来,他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得意的神色还在老人的脸上存着,她稍回忆了片刻,说道:“三月末,就是清明节的前几天,回来给他爸烧纸,没在家待太长时间。”
金瞻:“你儿子和儿媳的夫妻关系怎么样?”
老人微微张口,却没有立即回应,已经移开的手又一次搭在了杯子上。“还行,挺好的。”说完这话,她仿若无意地在额头上摸了一下,将几根碎发拢到了一侧,逗了逗身旁的孙女。
小女孩已经对王飒很信任了,正在将一张最漂亮的绿宝石贴纸朝她的手背上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奶奶并不像刚才那么重要了。
在金瞻将上一个问题问出后,老人的表情就已经慢慢有了变化,眼眸默默地垂下,两条眉毛逐渐变得紧凑。金瞻基本看透了老人的心思,继续挑她不爱面对的现实问题,问道:“你儿子平时不常回家,邢馨媛和曦曦的生活需要质量,他每个月往谁的银行卡里转账?”
他的问题让老人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打扮得像妖精一样的儿媳,心里一阵烦,稍一扬脸,用鼻尖朝斜前方指了一下。“她的,一个月一万五,我儿子每月只给自己留两、三千。她基本啥也不干,一直靠我儿子养活。我有退休金,从不花我儿子的钱,不像她。”
金瞻:“邢馨媛近期有没有和哪个人闹过矛盾?”
老人撇撇嘴,眼神又看向了孙女,为她摆正了发圈上的蝴蝶结,懒懒道:“她的事,我从不过问。我平时不和她住在一起,不知道她有没有和别人闹过矛盾。”
金瞻:“邢馨媛离家的当天,穿的是什么款式的衣服?什么颜色?”
老人:“一条裙子,她和我吵了几句,一气之下就走了,我没看是什么色。”
一旁的小女孩并不知道母亲很可能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逗她笑、陪她玩了,很天真地晃了晃小手,对金瞻说道:“我妈妈穿的是一条绿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戴了好看的耳钉和手镯,像公主一样。”
金瞻正要写下“绿色”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两岁多的小女孩还不能精准地分辨出每一种颜色。于是,他停下笔,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纯绿色的图片,对小女孩问道:“曦曦,你看这是什么颜色?”
小女孩很快回答道:“这是紫色。”
随后,金瞻又找出了一套色彩集合的图片,继续对小女孩问道:“曦曦,你告诉叔叔,妈妈离开家的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连衣裙?”
小女孩认认真真地将每一张图片都看了一遍,很快,用短短的指头朝一张纯蓝色的照片指了一下,说道:“是长长的裙子,好漂亮。”
邢馨媛离家时穿的是蓝色的长裙,并佩戴了心形钻石耳钉和玻璃种翡翠手镯。金瞻对老人问道:“邢馨媛在离开家之前,有没有和哪个人通过电话?”
老人的鼻子气呼呼地呼出了一股气,满是不屑地说道:“她这几天整天都在我妹妹的小屋里待着,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我不知道她在屋里干了啥。”
金瞻:“邢馨媛之前有没有去过星河村?”
老人:“没有,她是从云南嫁过来的,在这边没亲戚朋友。”
作案人在挑选目标人物时,基本基于三点:可获得性、易受攻击性、合意性。而这三点,邢馨媛至少符合两点。通过对老人的询问,金瞻和王飒大致可以确定,被害人很有可能就是在六月中旬离家后,与家人失去联络的女子邢馨媛。
询问工作结束后,警车载着祖孙二人来到了邢馨媛与丈夫温华的住处,临泉小区。
小女孩很喜欢王飒,意兴盎然地拉着她的手进门,打开鞋架,认认真真地挑选了一会儿,最终为她从鞋架里挑了一双粉色的冬款毛绒拖鞋。
“王阿姨,你穿这双吧,妈妈最喜欢粉色,我也喜欢。”她对王飒说道,小大人儿似的等在一边。
房间里很乱,椅背上摞着好几件衣服,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地砖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茶几上放着还没有来得及去洗的碗筷。老人进门口,一边收拾茶几,一边碎碎地骂着:“不赚钱养家也就算了,天天在家待着,还啥活儿都不干,把家弄得像猪圈似的……”
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照片,邢馨媛和温华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在几年前拍的婚纱照,邢馨媛穿着雪白的婚纱坐在缠满了花饰的秋千上,身穿深蓝色西装的温华牵着她的手。
老人朝照片扫了一眼后,继续清理家中的垃圾,闷闷地说道:“我儿子一表人才,工作也像样,当时愣是看上了她,非要和她结婚,不理解,我这辈子都看不透年轻人的想法。”
小女孩等王飒换好拖鞋后,非常欢喜地拉着她去了自己的小房间。
“王阿姨,你看,这些都是妈妈给我买的。”小女孩打开衣柜,颇为自豪地说道。
衣柜贴墙放置,正好是一面墙的长度,里面挂满了各种款式的四季服装。一些连标签也没有摘下的T恤因为没有空间放置,被叠起来安置在角落里,堆放在一起有半掌高。邢馨媛在失联之前非常喜欢给女儿买衣服,并且对公主风的衣服情有独钟。
“王阿姨,这些是妈妈给我攒的宝贝,你悄悄地看,妈妈不让我给别人看。”小女孩说着,关上门,从衣柜的最里侧捧出了一个儿童款的紫色首饰盒。
虽然盒上粘着各种颜色的假宝石,但里面放着的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宝石。
王飒从首饰盒里取出了一条有金有玉的成人款项链。
项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珠颗颗饱满,直径10mm左右,一共99颗,阳光照进来,金光闪闪,格外华贵,正中间串了一块品相极好的和田玉,为项链带来了一些清新之感。
这条项链并不时尚,甚至有些土,并不适合女孩子佩戴,但在囊中羞涩的时候,却可以支撑小女孩度过最艰难的时光,这或许也是邢馨媛一直在为孩子存这些保值首饰的原因。王飒轻轻将项链放回首饰盒,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曦曦,妈妈很爱你,以后,无论妈妈在哪里,关于她的记忆,都不要抹去,带着妈妈对你的爱好好生活下去。”
王飒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已有些哽咽,她不知道小女孩有没有听懂这些话,但还是将小女孩拥在了怀里,这一刻的她,仿佛已经是一位母亲。
当日,经过DNA比对,尸源确定下来,正是在6月12号离家的女子邢馨媛,走访调查工作随即展开。
被害人在星河村并无社会关系,最终却在这里被人杀害。案发后,重案一组首先排除了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性,所以,第一时间调取了被害人的丈夫温华的航空、高铁出行记录。
经查,温华上一次回淮宁的时间是今年的3月30号,在4月9号离开,在案发之前并无往返于淮宁的出行记录,与其母亲的回答基本一致。
王飒将电话打给温华,希望他尽快回来一趟,协助警方的调查工作。
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死亡方式为他杀的尸体以后,当普通人变成嫌疑人时,在警方的面前将全无隐私。重案一组通过调取被害人的手机通话记录、银行卡转账记录,查到有一名男子在被害人失联之前,与其联络异常频繁。
男子名叫钟向阳,38岁,淮宁人,已婚,育有一女。
在6月12号、被害人失联当天的早上,钟向阳与其有过一次时长51分钟的通话记录,并在6月10号的下午,将三万元钱通过手机银行转给了被害人。
王飒将调取到的银行卡转账记录打印出来,递给金瞻,说道:“钟向阳的名下共有三套房产、一家小超市和两台奥迪。这三年,他转给邢馨媛的钱加一起就算没有二百万,也有一百八、九十万,他对邢馨媛相当大方,只是不知道他老婆知不知道这些事。”
金瞻:“钟向阳的电话现在还是关机的状态吗?”
王飒:“是,技侦支队对手机最后出现的位置进行了定位,南洋公馆,就是钟向阳和他妻子、女儿的住处,6月13号晚上,钟向阳的手机关机。”
金瞻:“两个关系暧昧的人,一个遇害,一个联络不到,看来有必要去钟向阳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