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公馆位于淮宁市的市中心,属于城区内的高档学区房。钟向阳在这附近还有一套房产,悦心山庄,183平米的大平层,已经装修完成,和南洋公馆相距大约一公里。
钟向阳并不在家。
而左邻右舍也已有数日没有在小区里见过他和他的妻子凌傲。隔壁的邻居实在无法忍受走廊里的馊臭味和乱飞的苍蝇,几天前将钟向阳家门口的垃圾扔了下去。
金瞻和王飒来到小区物业,调取了钟向阳家车库门前的监控影像。
影像显示,钟向阳的两台车分别在5月9号的中午、6月12号的晚上回到车库,至今,两台车均没有从车库中开出。
金瞻从邻居们的口中得知,凌傲在盛美文化传媒有限责任公司上班,是一名会计。于是,在将电话打给凌傲之前,首先安排侦查员周泊润、米云畅前往这家公司,通过对凌傲同事的询问,尽可能地确定凌傲的社会关系,以及在邢馨媛失联的当日,凌傲本人的行动轨迹。
凌傲接到电话后,往家赶。
此时,周泊润和米云畅也已到达盛美传媒。
凌傲从远处慢慢走来,高高的个子,穿着蓝色的长裤和白色的长袖运动衫,背着一个几乎和她的背一样宽的黑色双肩包,这身打扮在这个酷热的季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随着凌傲的走近,金瞻和王飒也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她的短马尾梳得很低,肤色偏黑黄,有一种没睡醒觉的感觉,但五官长得不错,如果稍加打扮,也是一名清丽的女子。
“钟向阳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我这几天在医院护理我妈,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的事,我从来不问,也从来不管。”凌傲扫了一眼王飒,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用纸巾擦去了沾在手上的汗水,用指纹打开房门。
玄关附近的穿鞋凳上放着一部黑色的华为手机,屏幕朝上,已经关机。
金瞻:“这手机是钟向阳的吗?”
凌傲对手机淡淡地望了一眼,换上拖鞋后,朝卧室走,说道:“是他的,我昨天给他打过电话,不过已经关机了。你们如果需要,就把手机带回去吧。”
凌傲一脸淡定地说完这番话,却着实让金瞻和王飒感到意外,她的言外之意,似乎已经默认了丈夫的死亡,并且是非正常死亡。金瞻将手机放进物证袋里,和王飒随她进入卧室,问道:“你离家之前,钟向阳有没有说过最近是否有朋友要见?”
凌傲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道:“没听他说过,这几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阳光照进屋子,细小的灰尘在光芒中尽情飞舞。凌傲从窗边离开,绕过了被褥凌乱的双人床,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机,微微抬了下眼皮,对二人说道:“钟向阳在外面已经有家了,那个女人二十多岁,也有个女儿,钟向阳很舍得给她花钱,这些事,你们没有查到吗?”
凌傲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金瞻和王飒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对丈夫的出轨是知情的,也许对邢馨媛的情况也已经非常了解。金瞻问道:“凌女士,你和你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居的?”
凌傲在遥控器的按键上按着,勉强找了一部自己能看得下去的电视剧。“我和钟向阳在半个月前就不在一起住了,我发现他出轨后,就带着孩子去了朋友家。昨天我本打算向他提离婚,但他的电话一直关机。”
说完,她离开沙发,将空调打开。
钟向阳从2020年开始为邢馨媛转账,他们那时很有可能就已经在一起了,而原配直到三年后才发现第三者的存在。金瞻和王飒相视了一下,无法确定凌傲这三年是在装傻,还是果真不知道丈夫在三年前就已经背叛了这段婚姻的事实。
假如,确实如凌傲所说,她在半个月前发现了丈夫出轨,继而选择带着女儿从住处搬离,那么,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间,与邢馨媛遇害的时间已经非常接近。王飒问道:“这个月的月中旬,你有没有去过星河村?”
凌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我知道城郊有这么个地方,但我从来没去过。你这么问,是……钟向阳前几天去过那里?”
金瞻将话接了过来:“我们也在找钟向阳,如果他联系你了,希望你能及时联络我们。”
凌傲冷笑道:“我倒是希望你们能早点找到钟向阳。婚是一定要离的,他如果不出现,我就只能干等着,干瞪眼。万一钟向阳在这期间欠了债、惹了麻烦,我还得帮着解决,很烦。”
金瞻点点头。视线在她唯一的一件首饰,银戒指上稍作停留,话锋一转,说道:“我看你家的那两台车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从车库里开出来了。”
凌傲没有否认,用湿纸巾一下、一下擦着干干净净的遥控器。“车是钟向阳的,两台车都是他在开。我没驾照,平时要么搭地铁,要么用打车软件。”
忽然,一个电话打进了金瞻的手机。
金瞻的来电铃声是《一剪梅》,寓意简单,将电话捡(剪)起来后,没有烦恼,没有难破的案子。这通常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的铃声,分局的人因此常和金瞻开玩笑,说他已经提前迈进了老年人的圈子。
铃声响起后,凌傲朝金瞻的手机看去,又看了一眼阳光帅气的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解。
电话是星河村的党支部书记雷忠打来的。
“金警官,有件急事。我们村张老二家的大狼狗刚才在河边玩,从小树林里刨出了一件带血的衣服,挺多血,我看那衣服上还有破口,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昨天要找的那件。衣服上的血被狗舔过,张老二发现后,马上就把衣服从狗嘴里抢下来了,送到了我这里。”
金瞻走到另一个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知道了,我们尽快过去。还麻烦你们将衣服收好,尽量不要二次触摸,避免破坏上面的物证检材。”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客厅里的王飒基本听不到另一间房里的说话声。
《父母爱情》正在播放,凌傲拿了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削去果皮后,将苹果切成了小块,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对另一间房里的事情全然不关心。
金瞻从房间里走出,用眼神示意了王飒。
二人共事数月,已经非常有默契。王飒会意,头小幅度地摇了两下,表示询问对象方才并无异常举动。
警车朝星河村行驶的途中,《一剪梅》的铃声又一次响起。
这次是周泊润打来的电话。
“头儿,问过盛美传媒的员工了,凌傲因为旷工的次数太多,在一个星期前已经被公司开除了。因为当时没签合同,所以让她离开,她就离开了,事后也没有申请仲裁。”
金瞻:“矿工之前肯定请过事假,当时是什么原因?”
周泊润:“凌傲的母亲住院了,肺癌,她请假在医院照顾母亲。”
金瞻:“知道了,等我回局里后再详细说。”
沾有血迹的衣服是一条浅蓝色的长款连衣裙,胸口处有一道被利刃剌开的破口,基本可以确定这条连衣裙就是邢馨媛在失联当日所穿的衣物。金瞻拿到连衣裙后,火速送往技术室,希望能够从上面提取到有价值的生物检材或痕迹物证。
季弘义将连衣裙展开,在灯光下铺开,细细检查上面的血迹。
良久,他的手指从连衣裙上移开,在下巴上抓了抓。“奇了怪了,这上面怎么还有吹溅状血迹呢?”
吹溅状血迹呈密集、细小的点状,分布在各处,没有明显的方向,在形态上更接近于喷溅状血迹。与之不同的是,吹溅状血迹因为是通过呼吸或咳嗽将血吹出的,所以,大多会夹杂较大的呼吸道分泌物或血凝块。
金瞻顺着季弘义手指的方向,朝被害人生前所穿的连衣裙看去,在连衣裙腰部偏上的位置看到了吹溅而出的血滴,以及几块零星分布的血凝块。
季弘义:“物证没有被污染过吧?”
金瞻:“应该不能,狗主人发现血衣后就马上送到了村党支部书记那里。”
季弘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将连衣裙上沾有血凝块的部位剪下,并剪取了血痕附近的空白织物,准备进行后续的鉴定比对工作。
漫长的一夜,绵延的雨丝犹如一缕缕银线,细密缝补着路边的坑坑水洼。
淮宁市中心医院,207号病房。
雨声淅沥,贾梅还在睡着,和旁边的两位病友一样,如同牛皮纸般的手背上埋着一枚留置针,身形枯瘦,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凌松为老伴掖了下被角,用棉签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沾了些水,静静地守着她。
贾梅的枕头边上放着凌松为她洗好的棉背心,上面还残存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她入院后,脾气变得很差,常对着凌松发脾气,总是找理由骂他,闹着要回家。凌松总是哄着老伴,除了听她的话带她回家,事事都依着她,在医院治疗的这几个月,从没让她穿过一天脏衣服,没饿过一次肚子,没生过一次闷气。
床头柜上放着女儿凌傲带来的水果和外孙女琳琳的涂鸦作品。贾梅睡得很踏实,生病以来,第一次没有在睡梦中疼醒,梦里有阳光,有漂亮的花,她甚至提前看到了外孙女长大后的模样……
凌松为她换上一双新袜子,替她理好了鬓边的白发,轻轻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慢慢攥住,紧紧攥住。
贾梅忽然醒来,唇边蕴起了一道清浅的笑容,握了握老伴的手。
“我刚才梦见妈了,妈在炕上坐着,抽着一袋烟,朝我笑,问我想不想她。我说,想啊,当时多想和你一起走,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最怕听到身边的人喊‘妈妈’……大姐正在擀饺子皮,三姐包饺子,没一会儿就包好了一盖帘,喊我一起吃。爸刚从田地里回来,身后跟着二哥,二哥的手里拎了一瓶酒,对我说,咱这一家子人该好好聚聚了。我拿抹布擦玻璃,擦桌子,和他们聊着天,身上一点都不疼了……”
凌松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说道:“你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养好了就出院了,出院后我带你去老房子看看。别想太多,要多休息,琳琳还等着你送她去幼儿园呢,女儿刚才来过了,给你带了一套新睡衣。”
贾梅淡淡笑了笑。“其实,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女儿能照顾自己了,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琳琳也大了,即使她以后想不起我这个姥姥也没关系,至少我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倒是你啊,真让我放心不下……”
凌松将哽咽声压下,在她的额头上抚着。
贾梅抬起枯瘦的手臂,在老伴的眉间按了按,在他抬头之前,将他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老凌啊,我可能要走了,阎王叫我了,我杀了人,得偿命……”
惊雷乍响,大雨铺天盖地倾泻,屋顶上的积水像被开了闸般一股脑地流下来。贾梅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雨声盖住了。凌松去洗手间接了一盆热水,兑了些凉水,试好水温后,扶起老伴,为她将身子擦了一遍,重新替她梳了头发。
“小梅,再睡一会儿吧,我去买点吃的。”凌松轻轻为她盖上被子,拿走了枕边装有身份证的卡包。
“雨大,别淋感冒了。”贾梅抬起枯瘦的手臂,从床头柜里拿了一把雨伞,递给他。
三十八年的时光在磕磕绊绊中静静流逝,凌松回头望着老伴,至今还能想起他们在媒人的介绍下相识,她穿着白裙子走向他时的羞赧模样,那些日子真让人怀念啊。
凌松对她挥了挥手,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