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连拂面的风也是燥热的。288路公交车和往常一样任性傲慢,五十多分钟后,才扭着金贵的身躯慢悠悠地从上一个站点驶过来。
凌松上车,刷了老年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市中心医院到他和老伴的家,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每天至少要往返一次,沿途的风景不曾变过。每一天,先去菜市场为老伴买最新鲜的蔬菜,然后,回家开火做饭,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医院,哄着老伴吃一些。老伴患癌后,胃口一直很差,他总想让老伴吃得好一些,多一些,毕竟,她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凌松偏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一生之中,也许只有当父母的孩子的那些年是最快乐的。凌松又一次想到了女儿,心仿佛被揪起,难受得很,这些年来,女儿始终是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可他知道,自己能为女儿做的,只有这些了。
凌松在春丰大街站下车,这是距离朝阳分局最近的一站。
在刑警大楼的楼下,他拦住了刚从警车里走出的刑警二队的侦查员苗迪。
“警察同志,我想找重案一组的金警官。”
凌松的背很直,两鬓斑白,衣着虽然朴素,却很干净,很有知识分子的气质。苗迪打量着他,问道:“你找金组长有什么事?”
凌松目光炯炯,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是来自首的,邢馨媛和钟向阳是我杀的。”
分局上下都知道星河村的粪坑女尸案。苗迪立即带凌松来到重案一组的办案区。
金瞻此时还在技术室。
季弘义刚刚出具了一份《鉴定比对报告》,从连衣裙上提取到的吹溅状血迹不属于被害人,经过DNA鉴定,血迹系女性所留。
讯问室的门打开,凌松步伐稳健地走了进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周泊润和米云畅依规收走了凌松的手机、随身的药瓶,以及指甲刀、挖耳勺等金属制品,并用手持式金属探测器对其全身进行了扫描,确定再无可疑物品后,按照金瞻的要求,退出讯问室。
金瞻和王飒来到监控室。
此时,讯问室里只有凌松一个人。
很多从事公安刑侦工作的人会在多年来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形成一种直觉思维,而这种直觉最终会指引他们明确侦查方向,精准撒网,不冤一人,也不落一人。金瞻安排米云畅前往市中心医院,调取6月10号、11号、12号这三天院内、外的监控影像。
凌松坐在审讯椅上,喝了两口水,将身子靠向了椅背,他知道警方就在不远处的房间里监视着他,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很多人。
他不在意。就快成为阶下囚了,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他现在只希望老伴和女儿、小外孙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可以,能够替他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看过的风景认真看一遍。
自从女儿铁了心要和钟向阳登记结婚后,凌松和贾梅的心就一直悬着,总怕女儿过得不好,原本定好的退休旅行计划早早就搁浅了。
假如女儿挨欺负了,至少还有爸妈在身边,还能为她撑腰。
钟向阳第一次家暴凌傲,是在婚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钟向阳在洗澡,凌傲闲来无事,随手拿起了他的手机,翻看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正看着的时候,钟向阳突然折回客厅,见自己的手机被凌傲拿住了,当即怒气冲天,一把夺过,几拳砸在了她的脸上。
凌傲无比委屈、愤怒,当即将电话打给了父母和婆婆。
这次家暴,以钟向阳的道歉和婆婆的求情收尾,却如一根芒刺般永久地扎在了爱女心切的凌松和贾梅的心里。
事情过后,凌松曾打算找女婿谈一谈,但在女儿的激烈反对下,只得作罢。
一个月后,钟向阳第二次家暴凌傲。
那天,凌傲陪钟向阳去参加朋友儿子的周岁礼,席间,因钟向阳的朋友对她开的玩笑让她心生不快,当即拉下脸,言辞犀利地怼了回去。钟向阳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便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凌傲一耳光,凌傲愤而还手,钟向阳将她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这一次,凌傲没有再给婆婆打电话,而是回了自己的家,向父母哭诉不停。
贾梅见女儿被打,心疼得直掉眼泪,不停地数落着女婿。
凌松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对女儿说,和他离婚吧,继续回来做爸妈的宝贝。
凌傲痛哭一场后,只觉得父母聒噪得很,不愿再听他们对钟向阳的指责,索性离开家,约朋友去吃了火锅。在美食的作用下,她的心情逐渐平复,前往专柜,从钟向阳的银行卡里刷了5万元钱买了一个LV老花款挎包和一套衣服,忽然很满足,只把这次家暴当作一次婚姻中的小摩擦,当天晚上就回到了他和钟向阳的小家。
随之而来的是第三次家暴。
那天晚上,钟向阳喝完酒,回到家,突然就对正坐在沙发上泡脚的凌傲猛挥拳头,温热的鼻血一滴滴地落在了热水中。
邻居听到凌傲尖利的呼救声后,猛拍房门。
钟向阳听到拍门声后,停下手。
被打后,凌傲带着伤和血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
凌松正准备包饺子,切菜板上放着菜刀,那一刻的他,差一点拎着刀去找钟向阳算账。
第二天,钟向阳醒酒后,来到岳父岳母的家,准备将凌傲接回去。
那天,凌松压下了怒火,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女婿恳谈一番。他说,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女儿了,不要伤害她,把她送回来,我们继续爱她。
钟向阳没有表态,只对岳父说,爸,没事,婚姻就是磕磕绊绊的,以后就好了。
婚后的第五个月,凌傲为了拴住钟向阳的心,决定开始备孕。
在凌傲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钟向阳通过交友软件和性感妩媚的邢馨媛相识,数番云雨后,钟向阳对每次都像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的凌傲更加嫌弃,和邢馨媛已经难舍难分。
凌傲在一次次失望后变得绝望,产后抑郁症让她走向了崩溃的边缘,她选择不再对父母诉说自己的苦楚,而是撑着身子擦去流出的鲜血,将泪水藏在日记本里,三年的时间,写满了三个本子。
6月10号的晚上,凌松在女儿的手提包里发现了遗书和两把刀,心仿佛被彻底撕裂,在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房间睡觉后,悄悄拿走了那两把刀……
凌松直视着讯问室的灯光,任由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王飒:“老金,你相信作案人是凌松吗?”
金瞻:“信,但也不全信,钟向阳也许是他杀害的,邢馨媛倒未必。”
凌松的年龄比金瞻父亲的要大,也是金瞻入警后负责讯问的年纪最长的一名嫌疑人,他推开讯问室的门,为凌松续了水,放在他的手边。
凌松:“谢谢,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开始问吧。”
凌松来得突然,粪坑女尸案发生后,尸源刚刚确定下来,他便来自首了。金瞻的目光在这张苍老的面庞上缓缓扫过,慢慢说道:“那就先从邢馨媛说起。我们在走访询问的过程中查到邢馨媛是六月中上旬到达星河村的,而你在这之前并没有和她见过面。老人家,你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人,并且确定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的?”
凌松的目光不退不避,说道:“邢馨媛是钟向阳的情妇,我有一天在去亲戚家串门的路上看到他俩在路边勾勾搭搭。在把钟向阳杀死之前,我问过他,那个女人住在哪儿。钟向阳因为被刀抵着脖子,说出了她在星河村的住处。邢馨媛那时已经准备带孩子回市里了,所以我决定在她回来之前,也就是11号、12号这两天把她解决掉。”
女儿留在遗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锋锐的尖刀直插凌松的心窝,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一日日痛不欲生。他凝视着讯问室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几个字,面无波澜地说道:“6月12号,我拿着刀去了星河村。在邢馨媛出门的时候,我把她逼到星河村北侧的旱厕,在那里杀死了她,然后脱掉了她的衣服,把她推进了粪坑里,最后把她的衣服埋到了河边的树林里。”
金瞻审视着凌松,问道:“12号那天,你是在星河村的哪个位置遇到邢馨媛的?”
凌松的手压着腿,说道:“在村口的小卖铺门口。”
小卖铺是星河村唯一一处装有民用监控探头的地方,在案发后,重案一组已经调阅过监控影像,不过,并未在案发前的影像中看到被害人。凌松显然在说谎。金瞻继续问道:“你详细说说,当天是如何逼迫邢馨媛进入村北侧的那间旱厕的。”
凌松闭上眼睛,女儿被钟向阳家暴后的哭泣声犹响耳畔,哭碎了他的心。他的拳头攥起,越攥越紧,说道:“我对她说,我已经杀死了钟向阳,如果你敢起幺蛾子,死得会比钟向阳还惨。她的胆子很小,没有反抗,跟着我去了旱厕,没喊没叫。我怕引人怀疑,所以拽着她去了女厕,确定四周没人后,在那里杀死了她。”
金瞻:“你用什么刀将邢馨媛杀害的?”
凌松:“一把很小的手术刀,是我托朋友买的。”
金瞻:“你把邢馨媛推进了旱厕里的哪个蹲位?”
凌松:“最中间的那个。”
金瞻:“为什么脱掉了邢馨媛的衣服?”
凌松:“我不想让你们通过衣服确定她的身份。”
凌松的逻辑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如果没有留在被害人连衣裙上的那些吹溅状血迹,没有手中的这份《鉴定比对报告》,他所交代的细节几乎没有任何破绽,继而坐实杀害邢馨媛的嫌疑。
每说出一句谎言,都需要用余生来圆谎,稍不留意,谎言就会被揭穿。金瞻喝了一口茶水,却没有提被害人连衣裙上的那些吹溅状血迹,如清水般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不急不躁的凌松,说道:“其实,在这之前提出离婚的人并不是凌傲,而是钟向阳。正是钟向阳做出的这个决定,推着你做出了将他杀害的决定。”
凌松右脸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两下,瘦削的面颊让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他的上、下牙齿咬着,片刻后,说道:“我女儿前几天是要和他提离婚的。”
金瞻微微笑了一下。“老人家,对凌傲来说,接受离婚和提出离婚,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如果钟向阳在婚姻关系还没有解除之前就遇害了,那么,关于他名下的房产和车辆,无论什么时候,凌傲和你的外孙女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为了女儿,你考虑得很周全。”
凌松的心“咯噔”一下,但还是没有让金瞻和王飒看出他的慌乱,定了定神,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杀钟向阳,是因为他对不起我女儿,并且多次对我女儿实施家暴。我杀邢馨媛,是因为她破坏了我女儿的婚姻,我要为女儿出口气,没有别的原因。”
金瞻:“钟向阳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凌松:“在我家厨房的冰柜里。”
金瞻:“钟向阳的手机,是你让凌傲带回去的吧?通过做成将手机落在家里的假象,继而扰乱我们的视线,让我们误以为钟向阳是在家里发生意外的。”
凌松:“我女儿那天没有来过我这,她不知道这些事。”
金瞻:“老人家,凌傲是否去过你的住处,我们调一下小区监控和道路监控就能确定。我们视频大队里有十几个人,很快就能给出结果。”
凌松听到这里,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拳头捶打在自己的腿上,嚎啕大哭:“这段婚姻毁了我女儿,我只想让她像结婚之前那样快快乐乐的,两个人都是我杀的,求求你们不要再查下去了好不好?!”
为人父,为人母,总想趁自己身强体健的时候,为子女打点好一切。凌松无助的眼神和悲恸的哭声让金瞻的心里很难受,他将一盒面巾纸放在凌松的面前,暂停了讯问,手中的那份《鉴定比对报告》上留下了浅浅的折痕。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雨珠悄无声息地从叶子上滑下,大地被水洗过,泥土散发出治愈的清香,风止,树静,一道彩虹出现在天边。
一段监控影像传进了金瞻的手机。
6月12号,早上7点,羸弱的贾梅独自坐着轮椅从207号病房里走出,进入电梯。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的门前,贾梅上了车,司机替她将轮椅放进了后备箱。
除了已经死去的邢馨媛,没有人知道那天的旱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便是后来赶到的凌松,也不会知道在邢馨媛倒下之前,两个女人在这里的挣扎……
星河村的道路崎岖,轮椅在村里来回走着,临近夜晚,贾梅终于在岔路口等到了身穿连衣裙正准备往北走的邢馨媛。
“孩子,阿姨想去厕所,不知道在哪儿,你能推我过去吗?”贾梅对邢馨媛说道。
邢馨媛对她全然没有戒备心,慢慢将她送到了村北侧的那间旱厕。
正是在这一刻,坐在轮椅上的贾梅突然站起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举刀刺向了邢馨媛的胸口。
一路的折腾已经让贾梅的元气大伤,邢馨媛倒下后,她剧烈地咳嗽,吹溅而出的血迹留在了邢馨媛的连衣裙上……
贾梅对凌松说,我已经是癌症晚期的人了,这些罪,就由我一个人扛吧。
凌松让着老伴三十八年,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违拗了老伴主意。
宁静的夜,凌傲辗转难眠,翻看手机的时候,看到了父亲在今天中午发来的微信。
“大闺女,爸爸去自首了,照顾好妈妈。”
凌松没有对女儿说太多的话,生怕在他离开后,女儿会不受控制地想着这些话。
第六案《死亡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