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丁晴薇当场被吓得晕了过去。
程涤安仰面躺在冰柜中，正朝她们笑着，尸体上已经凝华出几层厚厚的冰霜，这明显不是一天内形成的，而在昨天晚上，丁晴薇还曾与她并肩同行，因为害怕而挽起了她的胳膊。
肖灿呆呆地坐在地上，程涤安的话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就是她的声音，没有错，可躺在冰柜里的却是她的尸体，自己刚刚与一个死人通了电话……过了许久，肖灿才稍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颤抖着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市局110指挥报案中心的接警员第一次接到这样离奇的警情，以为她在报假警，便与她确认道：“女士，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中的规定，如果行为人故意报假警，将会被处以5-10日的拘留处罚，并处以500元以下的罚款。你刚才说，尸体现在就在你的身边，是刚与你通过话的朋友，是这样吗？”
肖灿的两瓣嘴唇抖着，几乎就要瘫软在地板上，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说道：“是她，真的是她，我没有报假警。”
世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警情很快就被分派到辖区派出所。
两分钟后，晕倒在地板上的丁晴薇也睁开了眼睛。
两名派出所民警和一名辅警到达现场。
“是谁报的警？”
肖灿站起身，无力地朝冰柜指了一下，视线不敢再停留在那上面。
女尸的立毛肌僵硬，乳头已经缩得很小，露出了冻死的人特有的苦面假笑，死亡的时间至少有3-4天。民警意识到警情重大，第一时间上报朝阳分局刑警支队。
就在侦查员和技术人员都以为这是一起刑事案件的时候，法医易正平出具了一份让人难以置信的《尸体检验报告》。
女尸的胃黏膜下虽然出现了维斯涅夫斯基斑，不过，她的死亡方式却是自杀，在尸体被发现的一个星期前就已经死亡。
一个正值最好年华的姑娘躺在了冰柜里，活活将自己冻死。
因为是自杀，所以，刑警支队不予立案。
至于304的业主听到的小孩跑跳声，经过刑侦二队的走访询问，已被证实是一件并不存在的事情。业主隋凤兰因不满住在楼上的女孩频繁制造噪音，便出此下策，希望女孩们相信凶宅闹鬼，继而搬离出租屋。
但是，这件事情还是有太多的蹊跷之处。
既然已经决心赴死，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死得最慢的自杀方式？
两名女孩与死者共同生活了一个多星期，为何没有觉察到这个最熟悉的朋友其实已经死亡多日？
关于脚步声的疑问虽然已经得到了解答，但关于王姓男子在入住期间连遇怪事的这些反常情况，依然始终没有下文，凶宅里到底有没有鬼魂？
数万名网友在社交平台上针对这些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与之相关的话题连续多日占据了热搜榜的前三位。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名叫林蕊的女孩在平台上实名发帖，通过视频对这一件件听起来很玄乎的事情进行了解密。
自杀的女孩程涤安是林蕊的好友，在初二的那年患上了焦虑症，这两年病情愈加严重，多次动过自杀的念头，但都没有付诸于行动，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怕死后的模样不漂亮。
林蕊和程涤安的身形相似，声音也有一点像，读书的那些年就经常被同学弄混，林蕊的英语四级考试是程涤安替考的，监考老师一直没有发觉。
她曾在无意间对程涤安说过，冰柜可以将人在活着的时候的样子完好地保存下来。
程涤安一直都在苦苦寻找让自己解脱的方式，她记住了林蕊说的话，所以，在入住凶宅后的第二天就在二手市场上买了一台冰柜，放进了自己的卧室。
那晚，程涤安躺了进去。
林蕊对网友说，之所以假冒程涤安继续在凶宅里生活，是因为不舍得好友就这样匆匆离开人世，想替她多感受几天世间的繁华。
一字一句，格外煽情。
当然，这不足以使网友信服。与此同时，很多网友开始指责林蕊的冷血无情，明知道好友动了自杀的念头，却不去阻止。
不过，黑红也是一种红，林蕊因为假冒好友却长时间没有被室友发觉的精湛演技，很快就走红网络。
一个月后，林蕊被通达传媒签下，正式踏上了演艺之路，在爆火的青春偶像剧《再见，我们的六年》中出演了重要的角色，并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参加了毕业典礼。
那天，光芒炽盛，林蕊被很多人簇拥着拍照，手捧鲜花，一直在笑着，似乎提前过上了一路都有繁花相送的生活。
淮宁市电影学院是一所民办高校，在国内完全没有知名度，在不少人的眼里，这只是一所杂牌院校，等同于被摆在“康师傅”旁边的“康帅傅”。多年来，淮宁市电影学院只有三名学生在毕业之前就被影视公司签下，除了林蕊，还有郑欣月、江晓舒。
当时的帖子和视频至今依然能在网络上查到，并且保有一定的热度。自习课上，苏乔学累了，朝后门望了一眼，见班主任没在门外，便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登录论坛，在里面搜索灵异玄乎的帖子。
恐怖气息是生活的补充色。很快，苏乔找到了这则当时被网友定为“淮宁市十大灵异事件”之一的帖子，十个月的时间，点击率已经过了千万。
林蕊长得很甜，桃心脸，大眼睛，自带萌感，是符合当下直男审美的“白瘦幼”。化着淡妆的她在镜头前坐下，温温柔柔地将这段时间发生在出租屋里的大事小事，以及她与程涤安的旧事尽数讲给了网友听。
在帖子刚发出后的几天，还有不少网友在指责林蕊自私冷血。一个星期后，弹幕中网友的关注点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程涤安自杀背后的故事，而是林蕊的甜美面容，陆续有豪气的网友为她打赏。
苏乔看着，心生鄙夷。
“我看你就是个绿茶婊，解密是假，炒作才是真。为了成名，你简直是毫无底线，把最好的朋友当成了工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当心遭到反噬。”苏乔在帖子的下方留言，并打出了一排“鄙视”的表情。
然而，这时的林蕊已经在影视圈里有了一点知名度，手机里的社交软件早已由经纪人和助理打理，根本就不会听到苏乔的指责声。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阴暗面，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价值观不正的人。”苏乔又想起了哥哥曾对她说过的话，便没有再去指责林蕊，叉掉了这则帖子。
一段时间后，新的留言将苏乔的留言盖住，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有更新的留言出现。不过，关于王姓男子在入住期间接连遇到的怪事，至今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似乎，这世上真的存在鬼魂。
2023年8月9日，淮宁市，宁海新区，悬疑推理剧《午夜乌托邦》正在拍摄中。
主演已就位，配角聚在休息区等戏，灯光打下来，男、女主演所站的位置一片光明。在这个圈子里，总有人会悄无声息地火起来，甚至，连一部能够拿得出手的作品也没有。
这是一场夜戏，净月女神像旁，剧中的女主角齐琪正在与男二号袁子潇道别，道具师提前备下了一筐落叶，准备在二人即将分别的时候用上。
按照剧情的发展，女演员王涵依此时的情绪是非常复杂的，很不舍，却又想表现得特别决绝，情感丰满，在第12秒的时候应该给男演员杨焕奇一个有力的拥抱。
不过，在多次重拍后，王涵依还是忘了台词，像定海神针一样杵在了杨焕奇的面前，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
杨焕奇退到了一边，没有多说什么，对经纪人无奈地耸了耸肩。一次接着一次的重拍，连他也记住了女主角的台词。
王涵依不以为意，玩闹般地回头对导演说道：“陈导，再来一遍。”
慈乐传媒的经纪人孙洛敏赶紧从场外跑过来，先向导演和在场的演职员道了歉，随后，叫走了自家演员王涵依。
导演陈庭宇是圈内有名的“毒舌”，换作其他演员，他肯定早已经发飙。但王涵依是带资进组，即便台词功力不过关，表演扭捏，却还是要顾及她身后的资本圈。
“演员休息半小时，没有做好功课的人赶快补课，今天必须把这场夜戏拍完。”他将水杯重重地朝桌上一撂，压下了怒火。王涵依的甜美面容此刻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脑海中闪了一下，只恨不能立即换角。
王涵依在专属的椅子上坐下。
助理举着剧本蹲在她的身边。
孙洛敏：“依依，再把台词看一遍，今晚只有这一场戏，拍完就可以收工了。”
王涵依用脚勾过来一把椅子，懒洋洋地将腿搭在了上面，侧身坐着，把背影留给了剧本。“现在没有心情，待会儿再说吧。”
说完，她拿出手机，登录小号刷着微博，看粉丝的留言，并自动屏蔽掉了那些不好听的言论。她平时很少留意热搜榜，这些都是可以操控的，如今还不在宣传期，她的名字自然不会出现在上面。
孙洛敏比导演还急，但眼下也只能以劝说为主，轻轻揉按着她的肩膀，温言道：“依依，台词不到20句，你看一眼就能记住。”
王涵依头也不抬，用小号给一条夸赞她比某位女神级别的明星漂亮的评论点了个赞。 “反正后期还要配音，就这几句台词没记住而已，不影响什么。”
孙洛敏看着她这副不求上进的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导演，惹不起，带资进组的人，更是惹不起，能惹得起的人只有自己。
她索性继续哄着：“这次的《午夜乌托邦》选用的是金牌导演和金牌编剧，你和古远也很有流量，未拍先火，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女主角的身上。咱们这次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就能冲大奖，乖啦，看看剧本，我们这次稳赢的。”
王涵依：“这剧刚开始拍就直接拍最后一集，感情很难酝酿。而且我和杨焕奇昨天刚见第一面，还不怎么熟呢，没法找感觉，一没感觉，我就想不起台词。”
孙洛敏：“提词器摆得离你很近，看一眼就能想起来。”
王涵依：“如果没有情绪，就算记住了台词，也没什么用。”
孙洛敏：“说了这么多，你其实是想让陆宁给古远加戏，是不是？”
王涵依这才有了点笑模样，但还是没有直接肯定她的猜测，只道：“杨焕奇的热度和古远比差远了，而且，我的CP本来也是古远，就没有必要和杨焕奇演那么多的对手戏了。”
孙洛敏：“杨焕奇为了这部剧做了不少准备，他所在的蔚莱传媒也做了不少的前期宣传工作。依依，乱改戏份的做法很不厚道，这等于破坏了行业规则。”
王涵依不以为然，抚了抚垂在肩上的长发，朝斜对角正在认真看剧本的杨焕奇瞟了一眼，语气慵懒地说道：“我只是没工夫打电话罢了，既然你不想打，那我现在就给老苏打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