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角的篮球场,古远打了一会儿球,有些累,便提前下场了。
助理是一名年轻女孩,高高胖胖的,小跑着过去,为他披上了衬衫。
古远的个子在1.73米左右,一直对外称自己的身高是1.78米。他穿着松垮的灰色潮牌T恤和一条白色的运动短裤,左耳戴了一枚亮黑色的耳钉,一阵风吹过,将他的厚刘海吹得稍有一点乱,发梢处的弧度看起来也有些不自然。他左侧的眉峰偏高,与清秀的长相有点不匹配,这是他最不满意的地方,所以一直用半边的刘海盖着。他甩了甩头发,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照了照,让另一名助理去找化妆师。
化妆、补妆完毕,古远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面巾纸,擤了鼻涕。
助理接过鼻涕纸,攥在了手里,准备替他丢掉。
片场的西北角停了两辆奔驰商务车,是慈乐传媒为自家演员王涵依和古远准备的。古远朝商务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助理说道:“拿一双袜子,要白色的,我现在要换。”
车门打开前,他习惯性地对着风挡照了照,将耳后的头发朝前拨了拨,又甩了甩头发。
助理取出袜子,拆封,隔着车窗递了过去。接过古远换下来的脏袜子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准备带回酒店清洗,袜子的旁边就是眼影盘,她并不觉得脏。
古远朝椅背靠去,半躺着说道:“20分钟后叫我。”
垃圾桶离商务车有些远,助理将鼻涕纸扔掉后,赶忙跑回来守在车窗外。
晚上8点,喜茶店的员工将160份茶点送到了片场外的空地上。
奶茶用大号的纸袋装着,每个袋子都沉甸甸的,通达传媒的签约艺人林蕊与经纪人任茼、助理李苗苗分三次才将全部茶点运进片场。
树下,陆宁与江晓舒并排而坐,距离演员的休息区有些远。林蕊接到茶点后,从经纪人任茼的手里接过托盘,挑了两杯果茶,连同葡萄蛋糕一并放在了上面。
任茼打算替她送过去。
林蕊:“茼姐,还是我来吧,我是演员中资历最浅的,应该主动去和前辈认识一下。”
凶宅鬼影事件曾让林蕊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了网络红人,拿到了好资源,有了一定的积蓄,这也如她自己所愿。不过,随着比她更貌美、资本更强大的新人的出现,她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因为人脉稀薄,热度不断下降。如今,无论是她自导自演的视频作品,还是参与拍摄的短剧和网剧,都如被抛在水中的一粒小石子,只能激起一点点浪花。
任茼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虽说江晓舒早就不拍戏了,但和她搞好关系对你来说确实有好处,其实,说起来,她还是你的学姐呢。陆宁是编剧圈里的大咖,无论是选角还是其他事,他都有一定的话语权,江晓舒的枕边话,他肯定听。”
林蕊长得很乖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种人畜无害的长相本来就是讨喜的。她轻轻说道:“虽说是学姐,但现在还是要称呼一声‘晓舒老师’。开机之前,你带我去云莱酒店见过陆编剧和晓舒老师几次,晓舒老师虽说对咱们不热情,但看起来还是不难相处的,可能就是那种话比较少的人,其实,这种人反而是热心肠呢。”
任茼略微敛容地说道:“小蕊,我记得在你刚入行的那天,我就提醒过你,不可以急着对一个人下定论,无论在演艺圈还是其他行业,这都是大忌。”
林蕊撒娇去拉她的手臂,甜甜地说道:“好啦,这回我知道了。”
任茼拍了拍林蕊的胳膊,缓缓道:“话说回来,江晓舒当年也是位无名小卒,一直没有接到什么好剧本。后来,她靠上了陆宁这棵大树,走了捷径,好一点的角色才轮到她,她也总算可以衣食无忧了。小蕊,识时务者为俊杰,江晓舒有很多地方都是值得你去学习的。”
林蕊:“我听说晓舒老师和郑欣月的关系很好,她们当年还是同班同学呢。”
任茼:“江晓舒和郑欣月的关系是挺好,但郑欣月这根线,以咱们公司现在的实力来看,八成是搭不上的。快去吧,趁着时间还够,多表现表现,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工了。”她为林蕊理了理衣领,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番,没想到如今竟需要靠演员自己去寻找人脉,自己这个经纪人当得真是差劲。
老杨树旁,一张双人桌支起,昏黄的灯光下,陆宁整个人看起来也是暗黄的。他身形瘦削,迷彩T恤显得格外宽松,头发有些长,平头长长后总是懒得剪,任由头发如野草般放肆生长,脸颊基本没有肉,显得眼睛很大,一瞪眼像铜铃。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可以放入影碟的老款式,磨砂的按键已经变得很光滑。旧物是都是有生命力的,像相处久了的朋友,默默陪伴,最懂人心,这台电脑曾陪伴陆宁进过多个剧组,陆宁很爱惜它。
虚构出的世界总是比现实缤纷绚丽,陆宁的耳朵上夹了一支笔,正在构思剧情,只要开始创作,他就如高僧般岿然入定。
江晓舒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她对浓香总是偏爱,用量也大,抬手、甩头,香味直扑鼻子。陆宁打了个喷嚏,用手指揉了揉鼻尖,虽然已经和她在一起生活了多年,但他对这种过于浓烈的香水味依然不大习惯。
3岁的女儿甜甜跟着父母来到了淮宁市,由外婆和外公照顾。江晓舒与女儿结束视频后就无事可做了,懒洋洋地四处望着,看演员们的衣饰和妆容。这些年,虽然常被邀请去电视剧和电影中客串角色,但她已然没有任何的兴趣了。就如当年,在接不到戏的那半年时间里,为了省钱,日日只吃水煮白菜,拿到剧本后,却对白菜一口也不碰了。
不远处,王涵依上了古远的那辆商务车。
随后,司机下车,窗帘拉起。
江晓舒掸了掸指甲,朝二人的方向淡淡地望了一眼,唇角不屑地扬了扬,腹诽道:“流量明星如果能有演技,连最傻的狗都会开口说话了。”
她的视线从商务车上移开,朝右前方不经意地一望,正好看到了朝她和陆宁走来的林蕊,心里一阵纳闷。
林蕊见她看到了自己,便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步伐轻快地跑过去。
“晓舒老师,我听助理姐姐说你不爱喝甜的,所以没有额外加糖,蛋糕也是。这杯是陆老师的,凤梨四季春,我试戏的那天看他喝过。”她将饮品和糕点放在桌子上,笑盈盈地对江晓舒说道。
江晓舒看了一眼奶茶,又看了一眼她,很快就猜到了她的意图,便道:“我确实很少喝甜的,老陆也是,谢谢你的茶点。”
说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陆宁,将果茶递给他。
陆宁的视线还在屏幕上,从江晓舒的手里接过茶,说了声“谢谢”,便无他话了。
林蕊莞尔一笑,露出了两个酒窝,很识趣地说道:“晓舒老师、陆老师,你们先忙,我也过去了。”
江晓舒点了点头,钻石耳环的光芒即便在夜晚也依然璀璨夺目。
她将奶茶放在了一边。
编剧助理项轩乐抱着笔记本电脑过来。
江晓舒帮他搬了把椅子,放在了她和陆宁的中间。
项轩乐:“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签了通达传媒,可惜了,如果能被慈乐传媒签下,估计早就火起来了,她的演技完全可以碾压慈乐传媒的当家花旦王涵依。通达传媒的艺人包装和宣传工作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差,这次也只为她在剧中争取到了一个人设不好的配角,连台词都没有几句。”
江晓舒朝林蕊的背影淡淡地望了望,说道:“可别小瞧了这个姑娘,她的野心大着呢。不过,话说回来,她虽然漂亮,却美得没有特点,演艺圈里最不缺的就是美女,看起来很坏的配角常常要比温柔善良的女主角火得更快。”
项轩乐:“这倒是。”
江晓舒:“像王涵依和古远那样的新人毕竟是极少数,刚出道就站在了最高点。”
容貌优势、资本优势,林蕊一样也不占,全靠自己打拼奋斗,江晓舒对她的态度是有些轻视的。尝了一小口蛋糕,便将叉子放下了。
项轩乐:“做明星梦的人越来越多,男孩女孩削尖了脑袋往娱乐圈里扎,到了最后,多数人都成了陪跑的那一波。”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果茶,低头看荔枝的果肉在水中沉浮,林蕊让他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有些心酸。
陆宁:“在这个圈子里混,只靠演技是很难熬出来的,多的是从二十几岁开始拍戏,直到四、五十岁才火起来的演员。你看他们,即便已经在多部剧中演过角色,可当观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依然以为他是新人。”
项轩乐:“陆哥,导演刚才过来说了一大堆话,无非就是让咱们给古远多加戏,动一动过场戏就可以了,主场戏多数可以保留,但我看你这架势是要大改啊。”
陆宁抽出一支烟,闷闷地抽了一口,半晌,才说道:“要大改,古远的角色不能写死。”
江晓舒:“杨焕奇怎么办?”
陆宁:“没办法。”
江晓舒冷笑道:“砍了杨焕奇的戏份,给古远加戏,就算你想讨好慈乐传媒,也没必要这么做,我看你的脑子简直是秀逗了。”
陆宁的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说道:“慈乐传媒对我诸多照顾,苏哥已经放话了,我只能这么做,在这个圈子里,谁有钱,谁就有话语权。”
江晓舒的唇角朝一侧抬起,冷冷道:“你不要混淆概念,导演刚才过来对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着呢。人家可没有让你这么改,是你自作主张,乱改一通,过于谄媚了。”
陆宁摆摆手,恹恹道:“算了,就算说了,你也听不懂。”
江晓舒:“我虽然不懂你们编剧圈里的事儿,但我明白‘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句话。杨焕奇是新人,这没错,可他所在的蔚莱传媒如今也算得上是后起之秀,后劲儿很足,你和我都无法预测往后它和慈乐传媒到底谁是圈里的老大。你巴结着人家,却也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陆宁冷笑道:“低头不见抬头见?呵呵,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讽刺。”
项轩乐劝说道:“陆哥,咱现在只谈剧本,这才是大事。其实我觉得舒姐说得没错,如果大改,不仅杨焕奇的戏份会受到影响,其他演员的台词也会大动,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陆宁:“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别和她一起打扰我。”
江晓舒瞥了他一眼,依然在挖苦:“静一静有什么用?剧本是你写的,现在却为了这么点事儿,就把之前辛辛苦苦写下的一个个字删除,我没有办法理解你。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做,最近的这几年不知道是怎么了,连原则和底线都丢了,只认钱权为爹,事事妥协。”
然间被人说中了心事,陆宁逐渐变得暴躁,回怼道:“王涵依是苏哥的亲侄女,从入行的那天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被资本圈硬捧着,我不妥协的话还能混得下去吗?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还他妈的完全都不理解我,我天天养着你,还不如把钱扔水里。”
江晓舒也不示弱,拿起奶茶摔在了他的脸上,骂道:“你这些年惹下的那些破事,有哪一件不是我帮着你处理的?现在竟也好意思大言不惭地对我说这些话。”
项轩乐起身隔开了二人,劝道:“陆哥、舒姐,都冷静冷静,咱别为了外人的事而伤了和气,不值得,有火气的话就朝我身上撒。”
陆宁指着江晓舒的鼻子骂道:“妈的,本来就够烦了,你他妈的还过来找别扭,要不是因为你是甜甜她妈,老子早就废了你了,真他妈的丧。”
项轩乐拉开陆宁,制止道:“陆哥,再说下去就过分了,舒姐没有恶意。”
江晓舒推开项轩乐,一巴掌打在了陆宁的脸上,愤而转身离开。
陆宁:“这死三八总算滚了,吵死了。小乐,正好她走了,咱俩先把第一场过场戏的人物对白敲定了,你把U盘给我,我看看之前写的剧本。”
晚上9点,最后一场夜戏拍完,《午夜乌托邦》剧组收工。
夜空如墨,星河影动摇。
8月10日,早上6点,云莱酒店。
闹铃声响起,江晓舒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勉强从被子里移出手臂关掉闹铃。在影视圈里摸爬滚打的那些年,只睡三、四个小时是常有的事,她不得不习惯这种作息完全无规律的生活。
以前是为了养活梦想,现在只为了钱包更鼓,毕竟没有人会讨厌金钱。
腕上的冰种翡翠手镯清澈透亮,是江晓舒在入行的第五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虽然远不及一同佩戴的钻石手链耀眼华贵,这些年却也一直是她极为珍视的首饰,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今天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和往常一样,陪丈夫在剧组里待一天,晚上回去直播带货。江晓舒躺在床上望着偶尔轻轻摆动的薄纱窗帘发了一会儿呆,隐约可以听到几声从酒店楼下路过的卖鱼商贩的卖力呦呵声,似乎还闻到了一阵阵腥味。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直到碰到了那几根粘在上面的坚硬毛发,才恍然想起昨天晚上回酒店后还没有卸妆,索性将粘着的假睫毛摘了下来,随手丢在地毯上。
这间套房在酒店的第28层,宽敞安静,采光也很好,卧室外有一个小露台,站在窗边,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美好的、丑陋的。不过,这些,在她的眼里只是小小的一点,和眼下的那颗小小的痣一样大,多数时候是被忽略的。
连日阴雨,今日终于放晴,江晓舒来到衣帽间,将下午要穿的服装和鞋子搭配好。经典款吊带小黑裙、真丝外搭、黑色细跟鞋,三十岁一过,她对这种简约款的穿搭尤为喜爱。
“去星巴克买160杯咖啡,和上次一样,下午2点送到剧组,让莉莉下午1点开车来酒店接我。”江晓舒在窗边的摇椅上坐下,活动了几下手腕,将微信发给了生活助理姚青。
这股腥味越来越浓烈了,几乎就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揉了揉鼻子,仔细去闻,发现这种腥好像又和鱼腥味不大一样。
江晓舒打开房门,循着腥味来到了套房南侧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没有听到丈夫的鼾声,他似乎一夜未归。江晓舒的心里纳闷,疑惑着将门推开,却被眼前的惨烈一幕惊得跌坐在地上。
丈夫在床上,不过,已经残缺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