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技术大队的现场勘查工作结束,从现场离开。
金瞻退烧后,身体比之前舒服多了,但还是没有脱下棉外套,想再捂一捂,发一发汗。30岁一过,他开始相信那些所谓的“老祖宗忠告”,戒掉了碳酸饮料,改喝黑咖啡和茶,平时也很少吃冰和过于油腻的食物,在养生的道路上稳稳地走着。
法医易正平:“这三名被害人虽然在同一时间被发现,但她们的死亡时间并不在同一时间段内。丁琅和刁舒阳的尸僵基本已经缓解,尸斑处于浸润期,羊皮纸样斑形成,口腔黏膜和眼结合膜开始自溶,死亡时间在一天前。而张坦的尸僵刚刚达到高峰,尸斑固定,指压难褪色,死亡时间在12-15小时前。”
金瞻:“也就是说,在张坦遇害前的12小时左右,丁琅和刁舒阳就已经遇害了。”
易正平:“没错,而且,我刚才观察了尸斑出现的位置,都在被害人身体的低下位,与倒下时的姿势完全相符,这三个姑娘在遇害后,尸体都没有被移动过。”
王飒:“死亡时间相隔了这么长时间,现场又出现了作案人在每个房间里反复行走时留下的痕迹,难道他在这期间一直待在出租屋里等张坦回来?”
易正平:“这倒未必。”
他朝张坦脚上的米色粗跟高跟鞋指去,说道:“被害人的鞋没有脱下,足底花纹是波浪状结合五角星的图案,现场没有出现这种鞋子留下的痕迹,她在遇害前应该是刚进家门。致命伤在颈部,偏向后颈部的位置,俯卧在地,是被人在身后袭击的,作案人尾随进入的可能性非常大。”
金瞻:“作案人在疯狂行凶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冷静期,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甚至是一个月,之后会再次作案。作案人有厌女倾向,三名被害人,两人身中数刀,只有张坦中了一刀,看来作案人对她的仇恨并不是很深,之前认识她的可能性非常大。”
王飒提出了反对意见:“哥们儿,对于这个问题,你考虑得不全面。如果张坦的某些行为,或者个别身体上的特征让作案人对女性的恨意减淡,也会形成这样的结果。我打个比方,一个很讨厌小孩子的人只要见到了小孩就会觉得烦,如果孩子哭了,就想打他一巴掌。但如果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对他笑了,或是对他张开了双臂,这一巴掌也许就不会落下去。无论这一巴掌落不落,都不意味着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在这之前是否认识。”
金瞻:“失去理智地去打一个陌生的孩子,这人的精神肯定有问题。作案人只是厌女,但他的精神未必一定有问题。尾随进入,之后行凶,作案人早已经盯上了被害人,目标明确,没有滥伤无辜的女性,这就足以说明他没有随意寻找目标人物,是认识被害人的。”
王飒是男孩子性格,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时粗暴,闲时会与金瞻比枪法、比力量。金瞻一直把她当成哥们儿,用男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与她共事,两个人前一分钟还争得脸红脖子粗,下一分钟可能就互搭着肩膀去喝酒了。易正平一边整理勘查箱,一边听二人认真地辩论着,这种情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
易正平:“你们先讨论着,尸表检验基本上就是这样了,等我和小陈把尸体运回法医室后,会做后续的尸检工作,到时再把检验结果给你们送过去。”
中心现场血腥恐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血迹,三名被害人都以一种让人看着很难受的姿势倒在地上,即便是饱经沙场的侦查员,在一脚迈进门槛后,见此情景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王飒等三具尸体运离现场后,才和周泊润来到小区南门,准备带苏乔去现场,尽可能的让她的心理阴影小一些。
警戒带外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去,小区里安安静静,树叶摇动的“哗啦”声清晰悦耳,流浪猫从杨树林里跑过,两片落叶随风动了动。来时,家家户户亮着灯,此时,一幢幢高楼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苏辰将奔驰车停在了南门外的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王飒和周泊润找了好半天,才在南角的一棵老树与公告栏中间的位置找到他们。
空隙正正好好能容纳下苏辰的车,王飒在心里为他高超的停车技术竖起了大拇指。
苏辰听明来意后,依然不放心妹妹随两名侦查员前往出租屋。
他隔着车窗对王飒说道:“如果我知道我妹妹是为了这件事而过来的,今天一定不会同意去接她。出租屋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万一作案人藏在树林里,或是哪个犄角旮旯,我妹妹就会成为遇害的第四人,我不会让她冒这个险。如果需要询问,我可以带我妹妹去警局见你们,时间由你们来定,但不能是今天。”
周泊润以为苏辰在担心警方不能很好地保护好苏乔,便耐心地解释道:“苏乔她哥,你不用担心,我旁边的这名女警之前是市局的特警,立过二等功,一定能保护好你妹妹。”
他的宽慰并没有让苏辰的紧张情绪得以纾解。
苏乔曾与家人分离十二年,差一点这辈子都见不到爱她的家人,这种锥心之痛,苏家人体会了整整十二年。原本年轻漂亮的母亲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父亲紧急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奶奶被急救人员送进了ICU,再也没有醒过来……全家人动用了一切关系,苦苦寻找了十二年,团聚后,只要有任何一件关于妹妹的不好的事情发生,苏家人都会寝食难安。
苏辰还是没有打开上锁的车门。
苏乔的脸被气得通红,愤怒地踢着车门,骂道:“你滚开,好狗还不挡道呢!她们是我的姐姐,是家人,比你们对我好!尤其是你,长着一张人脸,不干人干的事!”
苏辰蹙眉,忍下不满,耐着性子说道:“乔乔,你回家后,全家人都把你捧在了手心里。你打了爸爸妈妈和姥姥,他们却反过来安慰你。你在学校里打伤了同学的眼睛,爸爸妈妈赔了高额的医药费,放低了姿态去求人家原谅你,我一次次地登门道歉,只为了学校不开除你,谁也没有责备你一句,你还要我们怎么做才能满意?!”
苏乔横眉冷对,用尖利的声音回怼道:“我在铜仁生活得好好的,是你们非要让我回来的,哭哭啼啼的,好像活不起了似的。学校要开除就开除,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待着吗?!我在铜仁有朋友有家人,是你们打扰了我的生活,你们一家人都是恶人!”
妹妹的这番话让苏辰感到异常的心寒和愤怒,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低声训斥道:“你在那样的家庭能学到什么?大人嗜赌成性,哥哥游手好闲,全家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你差一点连高中都读不了,在穷人家生活的这十二年还没有教会你活着的意义吗?”
案发后,重案一组从派出所所长的口中了解到,苏乔是个性子叛逆的女孩,有家却不回,与家人的关系很僵。王飒初见这对兄妹时,只感觉妹妹对哥哥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疏离感,好像刚遇见不长时间。刚刚,她在一旁听着兄妹二人的争吵,隐隐觉得这个家庭或许要比自己预想中的更加复杂。
王飒不便掺和别人的家事,可是,带苏乔前往现场却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情。
于是,她礼貌地在风挡玻璃上敲了敲,说道:“苏先生,不如这样,咱们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你不是担心作案人会记住苏乔的样子,继而找机会报复吗?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只要苏乔把校服脱了,穿上我的衬衫,再把脸遮住就可以。”
从始至终,苏辰都不是因为质疑警察处置突发状况的能力而反对妹妹进入现场。王飒刚才一语中的,他稍有犹豫,听她继续说下去。
王飒继续对他的情绪进行纾解:“苏先生,你把车停在了这么隐蔽的地方,左、右有树和公告栏挡着,前、后就算有人出现,你在车里也能看得到。你看现在有人吗?相信我们,今晚除了我们这些警察,没人能有机会看到你妹妹的模样。”
苏辰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与她确认道:“警戒带外现在已经没有人了,是吗?”
王飒:“放心,一个人都没有。”
苏辰听见这话,终于松口:“我先把车开出来,麻烦你和那位警察大哥让一让。
奔驰车从空隙驶出。
王飒将白衬衫递给苏乔。
周泊润脱下自己的T恤,通过车窗递进车里。等苏乔穿上衬衫、罩着头从车里走下后,赤裸着上半身和王飒一道护在她的身侧,带她朝出租屋走去。
在苏辰的强烈要求下,王飒允许他一同前往现场。
由于楼内的询问工作没有结束,所以,电梯目前还不可以正常使用。苏辰担心妹妹爬12层楼梯会累,便抱起她,一级、一级地迈上台阶。
一晃儿十二年,妹妹的体重已是当年的几倍,苏辰将她抱到第八层楼的时候,手臂已有些擎不住了,但他还是没有松开手,靠墙稍作休息后,继续抱着她朝楼上走去。
苏乔:“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上去。”
苏辰:“没事,哥是练过的,不累。”
王飒走在兄妹二人的身后,看着苏辰背上的汗水,心里一阵酸,过后,又有暖意,用手机相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1202室的门前已经围起警戒带,房门虚掩着。王飒在门前停下脚步,将一次性头套、口罩、手套、鞋套依次递给苏乔,指导她穿戴好后,说道:“乔乔,现场有些血腥,等你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再进去。”
苏乔很快就穿戴完毕,凛然道:“这是我的家,遇害的是我的姐姐,她们不会吓唬我。”
王飒为她打开门。
苏乔进入房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遍地的血迹,愣了一秒钟后,突然嚎啕大哭。
苏辰赶紧将妹妹拥在怀里,用手挡住她的眼睛。
王飒对走过来的金瞻说道:“这位是苏乔的哥哥苏辰,是她把苏乔送过来的,担心她一个人上来会出状况,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金瞻点点头,锋锐的目光在苏辰的全身扫了一遍。
妹妹的眼泪从苏辰的指缝中流出,他轻拍着妹妹的头,柔声安慰着,偏头很不友好地对金瞻说道:“你们非要在今天询问吗?我妹妹现在的情绪很差。”
金瞻:“苏先生,尸体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关于三名被害人的事情,只有苏乔最清楚。我们理解你和苏乔的心情,但72小时是侦破命案的黄金期,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地固定证据,我相信苏乔也希望我们早点找到杀害她的三个姐姐的人。”
苏辰只希望妹妹能够一直快乐,其他的,他都不想管。正要继续反对,却见妹妹将头从他的臂弯移出,用衣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你们问吧,我知道这几个姐姐也希望我能回到这间房,替她们把想说的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