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淮A牌照的迈巴赫商务车停在了华阳小区5号楼3单元的楼下。
1705室,王飒正在收拾屋子,苏乔在她这里住了一个星期,愣是以一己之力将房子变成了猪圈。茶几上放着她留在这里的画作,是照着王飒16岁时的照片画的素描像。王飒拿起来,细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称赞了几句,将画作和那些老照片一并封在了老相册里。
其实,王飒平时基本不会把这些照片拿出来,若不是因为苏乔执意要看她十几岁时的模样,这些照片会在灰尘中继续沉睡下去。
母亲的自杀将王飒的世界分成了两部分,从此以后,两个世界遥遥相望。
18岁之前的王飒还是长发,喜欢穿裙子和一切漂亮的衣服,及腰的头发保养得很好,从不舍的用发圈绑起来,生怕头发变得不那么顺直。在18岁的那年,王飒剪掉了长发,留起了圆寸,烧掉了衣柜里的所有连衣裙。
初上的日光洒下来,小巧的房间却格外温馨。电视柜上放着一张装裱精致的照片,是王飒在入警第一年拍的证件照,特警的作战服利落有型,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厨房里,刚烤好的面包香气扑鼻,餐桌上放着一小罐切成了菱形的泡菜,是表姐昨晚带小外甥女送来的。王飒对早餐很重视,这是一天之中唯一能在家里吃的一餐,通常是三菜一汤一主食,再加一杯热美式。
门铃声响起。
王飒去开门。
门外的男子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穿着白衬衫、黑色的西裤,手里提着五个礼品盒,见到她后,毕恭毕敬地半弯腰打了个招呼。
王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点点头,问道:“李叔,有事吗?”
李建立将手中的礼品盒微微抬起,还没有说话,却先礼貌地笑了笑:“王警官,这些都是王总和郑小姐为您准备的礼物。王总怕您起得太早,拿不到,所以叮嘱我一定要早一点送过来。后天是您的生日,郑小姐按照您的穿衣风格托人从法国订购了一双皮鞋和一双运动鞋,还有一套护肤品。运动服和睡衣是王总特意为您挑选的,那天我一直在,王总选了很久。王总之前给您打过电话,但您没有接。王总托我转达邀请,想请您后天回家过生日。”
王飒面无表情,对这些礼物没看一眼,只道:“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李叔,你带回去吧。”
李建立是王志涛的助手,对王家的情况很清楚,对王志涛和郑欣月的脾气也很了解。王飒对父亲送来的礼物置之不理是预料之中的事,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劝说道:“王警官,这是王总的心意,他一直很想来看看你。这几年,王总一次次地想过来,可又想到他的到来会让你不快乐,所以,就只让我把车停在了楼下,远远地看着。”
父亲的身影在王飒的脑海中浮现,那是他许多年前的模样,时间最终停在了那一年。王飒望着对面门的对联上印着的“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眯眼说道:“我挺好的,不用他惦念,让他也好好活着吧。李叔,辛苦你跑这一趟。”
李建立叹了一口气,两手垂下,点点头,礼貌地告辞。
王飒回到厨房,将刚才没有煎完的牛排煎好,连同烤好的面包一并端出。正准备回身准备下一道菜的时候,餐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王飒拿着炒菜铲走出厨房,朝来电显示扫了一眼,而后,将电话接起来。
“老金,这么早。”
金瞻在两分钟前接到了队长打来的电话,正在赶往现场的途中。“小炸,时间紧,我捡要点说。云莱酒店在10分钟前发生了一起命案,被害人是编剧陆宁,尸体被肢解后放在了床上,基本情况暂时就是这些,你如果收拾完了,就赶快过来,老鸡和老易已经到了。”
金瞻没有说出的这个名字犹如一双有力的鬼手,肆然扼住了王飒的脖颈,刹那间,血液似乎要在脑中淤住。
“老金,报案人是江晓舒?”
从王飒口中一晃而过的悲愤还是被金瞻捕捉到了,许多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毕竟,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只道:“是江晓舒,被害人和报案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110指挥报案中心接到群众的报警电话后,直接把警情分派到了分局,陈队派给了咱们。小炸,我之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还有其他的原因。”
王飒咽下悲愤,适时说道:“我明白,会理性处理这件事。”
她与金瞻共事数月,既是战友,也是哥们儿。金瞻温言道:“小炸,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也很较真,脾气也爆,直到当了爸爸,人才稳下来,也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一个人之前做过什么决定,即便是自私的、错误的,爱孩子的心也是不会变的,这和当时所做出的那个决定是两码事。”
王飒不愿、也不屑提及父亲,便刻意岔开了话题,只道:“江晓舒是这起案子的重要关系人,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消极的情绪而影响到个人判断。”
与金瞻结束通话后,王飒只感觉耳边“嗡”、“嗡”地响。江晓舒辱骂母亲的刻薄声音一直在循环,即便已经时隔数年,却还是让她有一种抡一拳过去的冲动。
不过,王飒更恨那个有了外室的父亲。
母亲一生懦弱,唯一勇敢的一次,是在家里杀死了那个懦弱的自己。
今日,这个名字再一次在王飒的耳边响起,似乎被那双鬼手狠狠一抛,整个人都坠入了汹涌的海中,绝望地下沉。
几番痛苦的挣扎后,王飒努力松开了紧攥的拳头。72小时是侦破命案的黄金期,所有的证据都要争分夺秒地固定完成,命案不能变成积案、冰案,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影响到案件的侦办进度。
王飒草草吃完了精心准备的早餐,下楼、启车,赶往现场。
重案一组到达现场时,辖区派出所的三辆警车已经左、中、右地停在了云莱酒店的楼下,如同一道警戒线,将命案现场与围观群众隔离开。
王飒的脸色十分难看,像刚与人打过一架,全程都无话。重案一组的人知道原因,但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谁也没有去提当年的那些事。
古峥在今年5月刚加入技术大队,在他的印象里,王飒一直乐观积极,基本没有拉着脸的时候。他对季弘义问道:“师傅,炸姐今天很反常,发生了什么事?”
季弘义:“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干活吧。”
郑欣月是80、90后熟知的女演员,婚后就退出了娱乐圈。古峥是00后,熟知的明星是王一博和肖战,对郑欣月并不熟悉,对于那场在他15岁时举办的世纪婚礼更是没有印象。见师傅的态度和重案一组的人一样,便没有再问下去。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众人已经意识到酒店里发生了命案。
两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刚在附近的补习班上完物理课,一边喝着奶茶走着,一边讨论在五天前开拍的影视剧《午夜乌托邦》。剧中男二号的扮演者杨焕奇是二人的爱豆,手机壳上印着他的照片,书包上的挂饰也是他的古装剧照。
“古远长了一双像死鱼一样的眼睛,竟然还能演男主角,真是可笑。”
“王涵依喜欢古远,人家可是带资进组,很有话语权的。资本圈的力量,你懂的,连陈导演和陆编剧都要低头,听说这次特意为了王涵依而给古远加了不少戏份呢。”
“呵,古远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一点男人的样子都没有。”
“诶,前面围了好些人,还有警车,那个高个子的警察好帅啊,走,过去看看。”
金瞻大步迈上台阶,对米云畅说道:“我对娱乐圈的事不了解,被害人是什么情况?”
米云畅跟上他的脚步,说道:“陆宁是上海人,49岁,编剧、制片人,以前也做过导演,擅长创作悬疑剧、历史剧和偶像言情剧,挺有名气的。最近正在拍《午夜乌托邦》,是悬疑加言情的题材。男、女主角古远、王涵依都是流量明星,都是慈乐传媒今年力捧的演员。”
金瞻:“什么时候开拍的?”
米云畅:“官方的说法是这个月的5号。”
金瞻:“通常情况下,刑事案件由犯罪地的公安机关负责侦办。但在发布《警情通报》后,我们还是要给上海公安去个电话。你继续说江晓舒的情况。”
米云畅:“江晓舒是陆宁的太太,33岁,江西抚州人,淮宁电影学院毕业,有一个3岁的女儿。江晓舒以前是话剧演员,但基本没什么名气,7年前开始接触影视剧,在几部都市言情剧里演过女配,戏份很少,和陆宁结婚后才逐渐有了名气。现在是全职太太,偶尔直播带货,算是网红吧。陆宁和江晓舒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离婚,前妻是歌手,名叫秦漫,很飒,有名气,有个性。”
金瞻:“碎尸案虽然罕见,但这种案子的性质大多不复杂,基本都是冲着人去的,要么情杀,要么仇杀,临时起意并碎尸的可能性非常小。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确定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看看是否存在突出的矛盾关系。”
云莱酒店在多年前曾发生过一起命案,一对情侣在餐厅里发生了激烈争吵,男子从随身包里掏出水果刀朝女友刺去,刺到刀刃断裂,血溅餐厅。女孩身中数刀,当场身亡,酒店一时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数千名网友指责酒店的安保人员反应不及时,导致命案发生。
时隔几年,又发命案,酒店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案发后第一时间安排安保人员协助辖区派出所对现场进行保护,连酒店正门也拉起了警戒带,禁止媒体和好事群众进入其中。
前台接待有两名,王雪、孙旭,都是25岁左右的女孩子,个子高挑,化着淡妆,统一着装,统一发型,右胸口处别着姓名牌。由于警方已经对酒店进行了封锁,大厅里现在没有宾客,两个人无事可做,都在看热闹。
王雪看到从警车里下来的金瞻,眼睛顿时亮了,急切地拉着孙旭的手臂说道:“那个警察好帅啊,肩宽腿长,至少能秒杀娱乐圈三分之二的男明星。”
孙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线又迅速转移到了王飒的身上,说道:“帅没有用,刷卡机又不能识别帅脸。他旁边的那名女警察才厉害呢,是地产大佬王志涛的女儿,王志涛有多富,你知道吧?”
王雪朝王飒看了一眼。
她印象中的豪门女儿是高贵优雅的,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和细高跟,或是蓬松的长卷发,或是精致的盘发,身上香香的,像韩剧里的那些女主角一样,一颦一笑都让人印象深刻。
王飒显然不是这样的女孩子。
甚至,乍一看,她就是一个长得有些帅的男孩子。
但王雪对她还是羡慕的,好奇且八卦地说道:“哇塞,那她不就是郑欣月的继女了吗?”
孙旭撇撇嘴,说道:“王志涛只和郑欣月办了婚礼,没有登记结婚。即便郑欣月这些年一直都以王志涛太太的身份出现在重要场合,但也只是他的女朋友,圈里的人只是碍于情面,没有捅开这层纸罢了。”
王雪:“据说这个父亲挺高调的,黑白两道混。女儿倒是很低调,很正直,当警察后还曾把嫖娼的父亲送进了拘留所,挺有意思。”
孙旭:“王志涛是贫民出身,好点野味,不足为奇。”
王雪:“郑欣月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豪门,还是很有手腕的,她好像才三十出头吧?”
孙旭:“差不多,她和王志涛举办婚礼的那年才二十多岁。这种女人的心已经黑透了,如果她不去插足别人的家庭,原配也不至于自杀。呵,说起这茬,也挺讽刺的,介绍郑欣月和她老公认识的人还是江晓舒呢,真是一丘之貉。”
王雪:“我倒是听说了点小道消息,据说这个警察的妈妈很善良。”
孙旭:“女人可以对别人狠,但绝对不能对自己狠。原配当时是不打算离婚的,江晓舒就从王志涛那里要来了她的微信号,帮着郑欣月天天在微信上骂她,骂得特别难听,还把私生子的照片传给她看,彻底逼死了她,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王雪:“我也很纳闷,江晓舒怎么这么上赶着撮合郑欣月和王志涛?”
孙旭:“王志涛可是一座金矿啊,她帮郑欣月,就是在帮她自己,你看她和陆宁后来的那些好资源就知道了。”
重案一组通过旋转门进入酒店。
派出所所长朱华城、副所长姚立伟、酒店经理何宏宇立即迎上来。看到王飒的一瞬间,几人欲言又止,最终礼貌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金瞻:“辛苦所里的同志了,保护工作做得很及时、很细致,现场没有被扰动。”
分局同志到达现场后,辖区派出所的担子就轻了,接下来只需要做一些配侦工作就可以,朱华城和姚立伟都松了一口气。
朱华城:“金组,那我们就先撤了。”
金瞻:“可以。”
金瞻目送二人离开,对何宏宇说道:“何经理,有专门通往第28层的电梯吧?麻烦带我们过去。”
何宏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朝前走了一步,说道:“我们酒店为了保护宾客的隐私,所以将两部VIP电梯安装在了贵宾通道,直通第28层,只有酒店的VIP可以使用。贵宾通道在北角,金组长请跟我来。”
金瞻:“最近的这几天,除了陆宁以外,还有哪些人使用过这两部电梯?”
何宏宇:“江晓舒和两名助理用过,项轩乐也使用过。”
金瞻:“项轩乐是哪位?”
何宏宇:“编剧助理,是个男的,和江晓舒的岁数差不多。”
王飒拿出手机,将项轩乐的名字输入其中,发现他与江晓舒、郑欣月毕业于同一所电影院校。江晓舒和郑欣月比项轩乐高一届,学的是戏剧影视表演专业,他学的是戏剧影视导演专业。
何宏宇继续说道:“如果其他人想去第28层的话,需要经过宾客本人的同意,由我们送客人上去,或是宾客亲自下来接。但至于有谁使用过这部电梯,我们就不清楚了,这涉及到宾客的隐私,我们无权过问,还请金组长理解。”
说话间,何宏宇引领一行人进入了贵宾通道,并道:“贵宾通道直通停车场,停车场里也有我们酒店VIP专属的停车区。按照宾客的要求,我们没有在这里安装监控探头,从下车,到进入套房,全程保密。”
何宏宇刷卡,按下电梯键,最后一个进入电梯。
金瞻:“你手里的这张通行卡,每位员工都有吗?”
何宏宇:“卡只有一张,只有我有。”
金瞻:“套房的清洁工作,最近这几天是谁在做?”
何宏宇:“没有人做,这是陆编剧的要求,他不喜欢个人生活被工作人员打扰。”
金瞻:“《午夜乌托邦》的其他主创人员也住在你们酒店吗?”
何宏宇:“不在我们这里,只有陆编剧和江晓舒住在这。”
金瞻:“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何宏宇:“我记得是7号的中午,那时《午夜乌托邦》已经开拍了。陆编剧原本是在浦斯茂酒店住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我们这里订了房。他订房的前一天,28楼套房的宾客刚办理完退房手续。”
电梯在第28层停下。
王飒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窗边的江晓舒,还有她身旁的项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