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与项轩乐的聊天记录从8月9号的23点07分开始,到10号的3点31分结束。陆宁发完一句话就按一次回车键,所以,聊天内容看起来有点多。
9号,23点07分,项轩乐将《午夜乌托邦》的第五场、第六场主场戏的剧本大纲通过微信发给了陆宁,带着折痕的A4纸上留下了不少手写的痕迹。
23点59分,陆宁:“第六场的情节还是有问题,逻辑不清晰,杀人动机乱七八糟,推理才是主线,你写那么多卿卿我我的场面干嘛?”
10号,0点19分,项轩乐将修改完的剧本大纲发给陆宁,大纲依然是手写的。
1点52分,陆宁发了一个“OK”的表情。
1点53分,项轩乐:“陆哥,杨焕奇的那部分怎么办?”
2点39分,陆宁:“先放着,明天再说,他的那部分不着急。”
2点58分,陆宁:“我刚才又看了一下,还有几个专业术语用得不恰当。是‘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不是‘没有提取到指纹’。是‘创口’,不是‘伤口’。是‘犯罪嫌疑人’,不是‘凶手’。是‘腐败’,不是‘腐烂’。还有,刑警不是顿顿吃泡面的,局里有食堂,饭菜也不错。你改一下,这种低级错误以后不要再犯了。”
2点59分,项轩乐:“好的,收到。”
3点31分,陆宁:“我困了,先到这。”
项轩乐:“这就是我和陆哥的全部聊天内容,因为接下来还有一部分内容需要修改,所以我一条都没删,原本打算今天和陆哥敲定后续那部分的剧情走向,没想到已经没有机会了。”
周泊润:“陆宁平时发微信的时候也是一句一发吗?”
项轩乐:“是,陆哥的性子急,不喜欢发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
周泊润:“依照程序,你和陆宁的聊天记录我们需要留存,并放入卷宗,希望你能理解,并予以配合。”
项轩乐伸手做出了“请”的手势,说道:“我没问题,一定配合。”
周泊润将手机递给米云畅,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之前是学导演的,后来为什么选择做编剧助理了?”
项轩乐握住纸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人总得为了生活而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坚持,先吃饱饭,再谈梦想。”
周泊润:“导演是全能型人才,既能把剧本写出来,也能把写出来的剧本拍出满意的效果。你是2017年毕业的吧?做编剧助理之前的那6年好像还做过一些其他的工作。”
项轩乐:“做过不少工作,是舒姐把我引荐给陆哥的。”
周泊润:“江晓舒是你的大学学姐,对你也很照顾。据你所知,江晓舒和陆宁的夫妻关系怎么样?”
项轩乐拿起纸杯喝了一点水,缓缓道:“门里的事,外人很难知道。我只是陆哥的助理,平时帮他处理一些剧本问题,不会掺和他的家事,舒姐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周泊润点点头,在桌上交叉了双手,问道:“最近的这几天,陆宁在片场有没有和别人起过冲突?经济纠纷,或是情感矛盾。”
项轩乐在头上抓了抓,尴尬一笑,说道:“倒是没有别人……”
周泊润:“江晓舒和陆宁在片场吵过架?”
项轩乐:“是,陆哥为了给古远加戏,做得有些过分了。舒姐对陆哥的做法不满意,所以和他吵了几句,还打了他一巴掌,之后就一气之下离开了片场。”
周泊润:“当时是几点钟?”
项轩乐:“好像是7点多吧。”
周泊润点点头,说道:“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谢谢你今天的配合。”他站起身,将询问笔录递给项轩乐,并道:“你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就在上面写一句话,‘以上内容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然后把名字签上。桌上有印泥,签完字,按个手印。”
项轩乐接过询问笔录,拿起手边的签字笔,一边逐页认真检查,一边用笔随手在半空中写着字。“周警官,我冒昧问一下,我签完了字,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们不会再在笔录上写东西了?”
周泊润:“对,询问笔录会和聊天记录一并封入卷宗。”
项轩乐没再说话,继续认真检查,确认无误后,在最后一页签字捺印。
米云畅将打印完成的聊天记录放进档案袋,将手机还给项轩乐。
周泊润为项轩乐打开询问室的门,同时也说道:“陆宁的遇害案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侦破,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淮宁市,我们接下来还会联络你。”
项轩乐:“我知道,周警官放心,陆哥的案子不破,我就不会走。”
重案一组的办公区在刑警大楼的五楼,金瞻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周泊润送走项轩乐后,拿着聊天记录回身上楼,推开了半掩着的门。
王飒也在。
办公室10平米左右,有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和一张单人床,墙上粘了几个挂钩,用来挂一些平时常穿的衣服。被子是单位统一发的,深蓝色的斜条纹图案,被金瞻平整地叠起,倚墙放置。床单、枕巾、枕套都是金瞻在警察学院读书时用过的,洗过数次,已经变得很薄,颜色也褪去了许多,上面残存着淡淡的柠檬草气味。金瞻的父母当年总是喜欢买这个牌子的洗衣液,得知即将停产的消息后,他囤了许多,太太又托朋友帮他买到了一些。
金瞻站在办公桌边,正在看王飒送来的《全季酒店登记入住信息表》。窗户开着,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烟味,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挂耳滤纸还没有拿掉。
周泊润绕到他的身后,朝A4纸上的表格望去,说道:“头儿,江晓舒不会真的进去住了吧?”
王飒:“登记的人是姚青,8月5号上午订下的房间,是25平方米的标准间。”
金瞻朝面前的椅子上指了一下,示意周泊润坐下。
周泊润拿起金瞻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茶。“订房时间正好在陆宁订房之后。这种连锁酒店的标间还没有江晓舒家的卫生间大,像她这种暴发户,应该很瞧不上,依我看,这间房八成就是姚青在住。”
金瞻:“全季酒店的楼层监控影像已经送到视频大队了,等信儿吧。你那面怎么样?项轩乐怎么说?”
周泊润耸了耸肩,将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递过去,说道:“陆宁遇害后,有人给项轩乐回过微信,还和他聊了挺长时间,人和鬼沟通完全无障碍。”
金瞻凝眸看去。
周泊润:“回复项轩乐的这个人,对剧本内容非常了解,完全不露破绽。”
金瞻从头看到尾,将聊天记录放在桌上,说道:“其实有破绽,你不觉得他思考的时间太长了吗?我刚才看了一下,这人每次回复都很慢,最少半小时,最长的时候将近一小时。项轩乐和这个人其实并没有讨论太多问题,基本都是他在等这个人的回复,这么聊还不如不聊。”
经他这一提醒,周泊润才恍然大悟。
不过,很快,周泊润又说道:“这个人没有痛痛快快地回复项轩乐,当时也许是在搜索答案,因为剧本不是他写的,他怕露破绽。可是问题又来了,他去哪儿搜答案呢?”
金瞻:“小炸刚才查过了,《午夜乌托邦》的原著就是陆宁,在网上和实体书店都能买到他的作品。”
周泊润:“那就对了,看来回复项轩乐的这个人是看过陆宁的小说的。”
金瞻:“再加一条,他和陆宁很熟,不然不会知道他的手机密码和打字的习惯。项轩乐刚才有没有说陆宁在案发之前有没有和哪个人起过冲突?”
周泊润竖起一根手指头,说道:“Only one,江晓舒。”
金瞻:“《午夜乌托邦》剧组现在已经停工,佟标他们刚才给主创人员逐一打了电话,现在只有林蕊的电话打不通,一直关机。主创人员和项轩乐说得差不多,江晓舒昨晚和陆宁大吵一架,并且动手了,还没收工就离开了片场。”
周泊润:“从表面上看,江晓舒和陆宁有着较为突出的矛盾关系。”
金瞻:“只怕越往深挖,出乎预料的答案就越多。江晓舒在询问的过程中曾自曝与陆宁闹过矛盾,并主动承认夫妻二人长期分居,现在也证实了她的说法为真,这反而让她的作案嫌疑略微下降了。”
周泊润:“唉,我们现在查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少。”
金瞻:“待会儿我去湿地公园把能调取到的监控影像都调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如果江晓舒真是在8月9号的晚上11点多才离开湿地公园的,那她确实没有时间杀害陆宁。”
朝阳分局的门前,项轩乐点开叫车软件,却迟迟没有输入目的地。
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鸣笛一声,问他去哪儿。项轩乐摆了摆手,退到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东北的夏季很短,一夜之间就来了,忽然之间就走了,他走走停停,贪望着路边的几抹绿色,心情忽然好了许多,收起手机,决定步行回家。
从出发地到目的地,7公里的路程,并不算很长。项轩乐曾步行11公里回家,只为了省下30多元的车费。如今,钱包鼓了,当年的那些为了省钱而养成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有梦想的人,高贵,也低贱。
2017年,项轩乐从电影学院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不想给不入流的小公司写脚本,也不愿意去拍一些没有灵魂的俗视频,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创作。
毕业后的第二年,项轩乐的第一部 言情小说《看》吸引了三千多名读者,并在文学网站上获得了近五星的好评。随后,一位影视公司的负责人在平台上给他留言,打算买下小说的全版权,希望能有机会和他聊一聊。
小说的全版权最终以15万元的价格售出,对于一名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这笔钱是一笔巨款。项轩乐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六位数,唇角始终没有安定,许久的得意过后,决定继续写下去,写到老,写一辈子。
这15万元的确为项轩乐提升了生活品质,并让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物质生活有了极高的追求,开始厌烦父母对他的省钱劝告,对从前常去的餐厅、常买的服饰品牌不屑一顾。
初心到底还是被物欲侵扰了,项轩乐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写完第二部 小说。
遗憾的是,第二部 作品并没有达到如期所料的效果,阅读量远远不及第一部小说的十分之一,而此时,项轩乐的积蓄只剩下两万元钱。
他忽然有了危机意识,开始缩减开销,沉心写作,准备靠第三部 小说东山再起。
起点也是最高点,2021年9月,项轩乐的银行卡里只剩下2000元钱。
那天下午,他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看小孩子追着闹着,听手机里的《不再犹豫》,闻着烤地瓜的香味,阳光暖融融的,让他忘记了寒凉。夕阳西下,那层金色的光晕也褪去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黯然失色,他忽然不知道前方的路应该如何走了,或者,还是否应该继续走下去,创作至今,他第一次质疑自己的能力。
当天晚上,他做出了决定,一边工作,一边写作。
求职不易,当面试官看到项轩乐简历里的毕业院校时,总会皱皱眉,说道:“学导演的?娱乐圈的啊,你的专业和我们的岗位要求并不匹配。”
项轩乐只想尽快赚到钱,尽快安心创作,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后,决定去餐厅做小时工。为了养活梦想,总该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坚持,甚至是廉价的自尊心。
两年的时间里,项轩乐做过超市理货员、西餐厅的小时工、健身中心的发单员、托管班的辅导教师、快递中转站的分拣员,咽下了苦水,拿着微薄的工资数着天数过日子。
值得开心的是,睡前的那几小时时间还是属于自己的,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桌前坐下,不再为了生计而发愁,无拘无束地把心底的苦闷和欢乐变成一行行文字。
后来,江晓舒找到他。
项轩乐的第四部 小说还是没有完成,他放弃了创作,却在另一个领域里重新开始了创作。
忽然发现,钱比梦想重要多了。
手机里,信乐团的《海阔天空》还在播放,太阳慢慢落山了,路上的车辆开始变少,他呼吸了一口最新鲜的空气,对过往的种种终于释怀。
陆宁的位子,终于轮到他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