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在茂湖别墅外停下。
“我到了。”江晓舒给郑欣月发了微信，用支付宝付款，下车。
很快，道闸拉起，两名身穿物业制服的保安从门里走出，毕恭毕敬地迎接了江晓舒。她是王家的常客，只要接到郑欣月打过来的电话，保安就会立即放行，一分钟也不敢耽搁。
道闸里、外是两个世界，喧嚣与静谧各自生长，对视着，却是矛盾的。
茂湖别墅是苏式风格，青砖辉映，古色古香，将花草之韵凝聚成了一个须弥小世界，清新淡雅的建筑色系，配合小松回廊，让浮躁的心安定下来，在空间上很有深度。江晓舒走过一条石子小路，穿过凉亭，来到2号别墅的门前。
花园里有一条德牧，脸上的毛已经全白，鼻子代替了耳朵带它慢吞吞地看这世界。正在打盹的它忽然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儿，立即提起了警惕，从木房子里站起，尾巴低垂，吠叫着，因为年老体弱，身体也随之晃了晃。
郑欣月穿着淡绿色的家居服从房间里走出，在德牧的木房子上踢了两脚，骂道：“乱叫什么？你再叫，就把你送到狗肉馆宰了吃肉。”
江晓舒：“你别说它了，德牧只是长得凶，性格还是挺好的，你看它还对我摇尾巴呢。”
郑欣月：“性子再好也是个畜生，早就想把它扔了，老王一直不让。这破狗是王飒养的，后来这小垃圾搬出去住了，也没把狗带走，狗和人一样膈应。不是说狗的寿命短吗？这狗都十多岁了，还没死，真他妈的烦人。”
她对眼前的德牧极为厌恶，说完，又在木房子上踢了一脚。
德牧慌张地朝木房子的里侧躲闪着，“嘤嘤”地叫着。见郑欣月不踢它的家了，便小心翼翼地趴下，将下巴搭在了两只前爪上，胆怯地看着她。
郑欣月懒得看它，提起这条狗，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老实在这待着，要是再叫，马上就打死你。”她指着德牧骂道，更恨那个把它抱回家的人。陈淑华离世后，别墅彻底重新装修过一次，虽然陈淑华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天，她也极为膈应。如今，房间的一切摆设都是按照她的要求放置的，旧物已经全部扔掉，除了这条狗。
“老王中午看新闻的时候知道了老陆遇害的事，马上给我打了电话。我正打算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边就把电话挂了。随便坐吧，我去煮咖啡。”郑欣月打开门，和江晓舒一起走进去，随手打开了电视机。她的个子要比江晓舒矮一些，身形偏瘦，这套家居服对她来说有些大，裤腿里还能放下两条腿。
江晓舒随她朝厨房走去，说道：“你打电话的时候警察就在我身边，那时正往朝阳分局走呢，所以就把电话挂了，来的这批警察是重案大队的，都是王飒的同事。”
郑欣月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眼角的肌肉动了动。“如果你不说的话，我都忘了这小垃圾也是警察。说起这茬，也挺好笑的，老王当年还被她扔进了拘留所，真是亲生的崽。”她冷笑道，打开冰箱，拿出一瓶VOSS矿泉水。指甲上的碎金花纹在灯光下闪着耀眼光芒，却还是没有她手指上戴着的钻石戒指奢华贵气。
江晓舒：“老王的女儿不可能不像他，即便没有生活在一起，血脉里的艮也是永存的。”
她朝郑欣月的娇美侧颜望去，33岁的郑欣月和23岁时的模样基本没有分别，苹果肌依然饱满，面部脂肪填充的痕迹完全看不出。王志涛喜欢长相温婉的女子，小家碧玉的郑欣月很合他的眼缘，这些年，她始终是王志涛的心中至宝。
郑欣月用长指甲拨弄着碗里的糯米，嘲谑道：“她做她的事，我们又没有做违法的事。”
江晓舒：“道理是这样，但谁也不想被警察问来问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欣月拧开瓶盖，将滤纸放进咖啡杯中，说道：“张姐和李姐带佑霆和佑欣去上课了，陈姐去市场买菜了，你留下来吃晚饭，然后在我这住一晚。待会儿我让司机去你家把甜甜接过来。老王后天要做阑尾炎手术，给自己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两天在他妈那住，家里只有我和两个孩子，怪没意思的。”
江晓舒：“老王去陪老太太，我觉得你也应该跟着过去，这是面上的事。”
郑欣月用纸巾擦去手上的水，上、下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说道：“他妈都八十八了，还能活几年？就算看我不顺眼，也只能扔几个白眼过来，这几年，我在他家受的白眼还少吗？老王虽然给了我一场婚礼，但始终不和我登记，只用一台车和一套房子打发我。提起这茬，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农民出身，做事就是差劲。”
江晓舒的身子倚着门，闻着咖啡的香气，浑身都舒坦了，说道：“也有不少农民做事敞亮，这话在家说说就行了。我和甜甜今晚在你这住，一个人回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郑欣月：“老陆已经那样了，你的心里竟然还装着他。”
江晓舒：“老陆当年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就很清醒，就算以后嫁给了他，也不能指望着他为这个家做些什么。这些年，就算他在外面扯三拽俩，但该给我、我父母，还有甜甜的钱也一分都不少，所以我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欣月：“你可真是心胸宽广，也真傻。”
江晓舒：“不然呢？大吵一架？”
窗台上的水培风信子长出了两粒淡紫色的花球，花瓣朝向叶子卷曲，像孩子的小手，嬉闹后，总会去牵母亲的手。江晓舒贪看着，说道：“前段时间，那个小演员追他，他给她在黄浦区租了间大平层，这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理罢了，一旦闹起来，对我、对他都不好，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老陆确实不是什么好男人，但也没有那么坏。”
郑欣月笑了笑，摇了摇头。
江晓舒：“怎么了？”
郑欣月：“我忽然想到秦漫了，她当年曾信誓旦旦地说，没有离婚，只有丧偶，后来还是选择了与老陆和平分手。在应对老公出轨的这件事上，你和她的做法倒是差不多。说到底，心狠的总是男人，女人有时候只会逞能。”
她端着两杯咖啡走出厨房，将其中的一杯递给了江晓舒。
江晓舒平时喝惯了拿铁，有些喝不惯意式咖啡的味，喝了一小口，将杯子拿在手里。“甜甜还不知道老陆遇害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呢。三岁多的小孩其实对生死已经有一点认识了，前阵子孩子问我，爸爸妈妈可不可以不死，说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郑欣月轻抚着耳上的红宝石，慢慢道：“佑霆和佑欣小时候也问过我和老王这个问题，其实这个字只是在孩子的脑海中出现过而已，对他们来说，‘死’和上班、出差是一样的，不意味着分别。”
江晓舒：“5点多了，佑霆和佑欣什么时候下课？”
郑欣月：“佑霆7点多回来，6点多的时候还有一节乐高课。司机刚才给我发了微信，已经接到佑欣和李姐了。”她挤出一坨护手霜，在手上涂抹开，劝说道：“成年人就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的，失去与得到总是守恒。我母亲离开的那年，我22岁，比你现在的状态还差。亲爱的，一些坎，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时间总能让你迈过去，相信我。”
江晓舒：“老陆这些年虽然总给我甩烂摊子，但对女儿还是挺好的。一想到孩子没了爸爸，我的心里就难受，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太难了。”
郑欣月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她，安慰道：“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注定遇见陆宁，和他有一段婚姻，最后失去他。话说回来，活在这个世上的我们，又有谁能永久地留在这个世上呢？老陆只是提前过去为你和佳佳布置新家了。”
江晓舒：“唉，就当作是这样的吧，早点破案，老陆也能早点安息。我刚才给小乐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不知道在干什么。”
郑欣月：“八成是在忙剧本的事。老陆一走，剧组就慌了，剧本总得有人写下去，项轩乐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十之八九能熬出头。”
江晓舒轻抚着咖啡杯上的波浪形纹路，说道：“小乐很有才，他适合做编剧。想只靠写小说混出个样儿，对于没什么人脉的作者来说简直是难于登天，很多时候，人还是要跟着大部队走的，一个人很难成为一支队伍。”
郑欣月：“剧组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开工，项轩乐有足够的充电时间。”
江晓舒从果盘里取了一颗樱桃，慢慢填入口中，说道：“我经常会想起咱们一起在礼堂排练的日子，什么都不想，只为表演而活着，那么纯粹，多快乐。我那时为了保持身材，一天只吃一个蛋黄派，竟然也没倒下。你是吃不胖的体质，总笑我对自己太苛刻，我们还为这吵过架，只要体重上涨一点，我就很烦你。”
郑欣月掩口笑着，用身体轻轻朝她撞去，和她闹着。
江晓舒顺势揽住她，笑说道：“说真的，你挑男人的眼光还行，这些年，就算王飒和王家的老太太处处针对你，老王也还是很护着你。”
郑欣月偎在她的怀里，只道：“我以前列出了一堆理想男友的标准，后来才发现，什么帅的、高的、幽默的、温暖的、有才的，都不如一个有钱的。就算老王一直都不和我登记，但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亏着我，我现在也看开了。”
江晓舒闭上眼睛，忽然发现往事已变得断断续续了，那些年的回忆在不知不觉间被爱马仕、卡地亚和香奈儿割开，很难再去拼凑到一块。可在四、五年前，这些事还是能够回想起来的。她没有说话，静静地闻着果香和花香，独享着这一刻的自在。
金瞻将监控影像拷贝完毕后，从湿地公园离开。
在返回分局的途中，正好路过了太太林羽晨昨晚提起的那家蛋糕店。这个时间排队的人还不多，金瞻将车停在了不远处的居民区里，喜滋滋地步行前往。
林羽晨喜欢抹茶口味的一切，不喜欢尺寸大于手掌的食物，他一直记得。
许多年前，金瞻与林羽晨的班主任曾为了他们早恋的事情而将双方的家长叫到办公室。回家后，父亲觉得丢了面子，将金瞻狠狠打了一顿。林羽晨的母亲担心女儿的成绩受影响，哭着要求她与这傻小子分手。不得已，金瞻与林羽晨开始了长达3年的地下恋，直到读了大学，才敢光明正大地见面。
两手紧紧牵起，一牵就是很多年。
林羽晨和金瞻表达爱的方式是不同的。
林羽晨是浪漫的人，每当看到帅气的外套、精美的打火机，或是最新款的游戏机时，总会第一时间买下，找好时机为金瞻制造惊喜。
金瞻内敛低调，每当看到漂亮的首饰、衣服、新上架的彩妆或护肤品的时候，会买下，然后悄悄地放在林羽晨的梳妆台上或衣柜里。
买到蛋糕，金瞻用左手提着，悠了几下，像一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警车在分局的楼下停稳，金瞻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饱满的烟圈。女儿周末去奶奶家，他和林羽晨终于可以过二人世界了，他在计划准备哪些菜。
正想着，王飒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金，回来了吗？”
金瞻：“在楼下，怎么了？”
王飒：“我刚才接到了云莱酒店前厅保洁打来的电话，她说今天凌晨2点左右看到陆宁了，这事儿太怪了，陆宁那时候已经死了啊。”
金瞻将烟捻灭，下车、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