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法医室。
陆宁的左、右手臂放在解剖台上，旁边散放着七、八张尸表检验的备用照片，暂时没有归档，易正平正在用强光照射尸块的前臂部，董复在一旁用相机拍摄。
“致伤工具是一把剔骨刀，用那种通用的斩骨刀肢解的尸体。”易正平对金瞻说道，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腕上的沉香手串在灯光下闪着低调质朴的光泽。
无影灯的光线柔和，金瞻朝陆宁的手臂看去，意外地发现两条手臂上都出现了针孔。
易正平拿出其中一张照片，和尸块放在一侧，说道：“尸块暴露于空气中，受中心现场的温度、湿度等客观因素的影响，这些针孔当时不容易被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冻后就变得比较明显了。这些针孔集中在静脉位置，我怀疑被害人在生前注射过毒品，所以将头发送检了。检验报告刚送过来，阳性，被害人是从一年前开始注射毒品的，在遇害的前一天也注射过，只是剂量比较小。”
毒品进入人体后，会随着血液循环进入毛囊，毒品原体及其代谢物会被毛发中的角质蛋白固定，并稳定地保留在毛发中。所以，不同于尿检和血检的短时效性，毛发检测的追溯期更长，通常情况下是3-6个月。
记录吸毒信息的头发长出头皮后，毒品及其代谢物会随着头发的生长从发根一端往发梢一端迁移，通过分段检验可以反推出被检测人员的吸毒史。
金瞻：“刚开始吸毒的人大多会选择扎静脉、鼻子吸入这两种方式，只有到了后期才会把针头扎在大腿内侧。毒瘾发作的时候，人的情绪和动作是最难控制的，这个时候大多会用平时惯用的那只手抓起注射器，以最快的速度朝另一条手臂扎去，怎么舒服怎么来，这基本就是一种本能反应了。被害人的两条手臂上都出现了针孔，这就很反常了，看来他身边当时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将毒品通过静脉打进了陆宁的身体里。”
易正平：“吸毒的人没有善终的，即便没死，也被毒品折磨得生不如死，拿到毒品后，根本就来不及考虑这次扎哪条胳膊。所以，你的分析我认同，在某段时间和被害人待在一起的这个人，很有可能也在注射毒品。”
陆宁的体重在一年的时间里下降明显，两天前，金瞻进入中心现场后曾有过怀疑，如今，猜测变成事实，他只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在短时间内有过吸毒史的人，在毒瘾发作之前，无论容貌还是行为举止都不会有很明显的改变，甚至没有变化，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在案发之前与被害人一起吸毒的人，与大海捞针无异。
金瞻将电话打给刘彰，知会他在上海进行走访调查的过程中，要着重留意陆宁吸毒的这条线。
技术室与法医室在同一层，金瞻离开法医室后，走进技术室。
季弘义买了两大把烤串，正和古峥在里间吃着，玻璃门半开着。
东北的烤串肉块更大，主打美味实惠。古峥有些不习惯这种直接用牙啃的吃法，便拿了一双筷子将牛肉从竹签上拽下来，放在盘子里。
季弘义：“小伙子，你这么吃就体会不到撸串的快乐了。”
古峥：“师傅，我发现这里不仅人长得高，葱也高，无论什么东西都很大。”
季弘义：“蟑螂不如你们那里的大。”
古峥正在喝茶解腻，被他逗得差点呛着。
季弘义：“五、六月份，烧烤季一到，东北热闹得很，道路两侧总能看到烧烤摊，不少家庭也会带着烤炉去户外烧烤，一切皆可烤，只要你吃得下去。那时候基本推开窗户就能闻到烧烤的香味儿，尤其晚上5点以后，特香。现在天儿太热，出来撸串的人不像前两个月那么多了。”
古峥小口吃着烤好的羊肉，说道：“师傅，我在炸姐的朋友圈里看过你以前的照片，你之前挺瘦的啊，是不是总出去吃烧烤，把自己吃胖了？”
季弘义嚼着板筋，“嘿嘿”一笑，咽下后，说道：“咱不是吹牛，在我家的小崽出生之前，你师傅我的颜值至少能排进分局的前十。小崽出生后，你师娘在月子中心调养，那些汤啊、肉啊、甜点啊，她怕胖，统统不吃，全扔给了我，我就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你师娘爱做菜，坐完了月子非要自己做，换着样儿做，我吃少了，她就不高兴。这回知道了吧？为师我的每一克脂肪都不白长，里面包含着你师娘对我浓浓的爱。”
古峥喝了一口米酒，笑说道：“金组长也在家吃饭，你看他都没有长胖，颜值和刚入警时一样高，连头发都没怎么掉。”
季弘义砸吧了两下嘴，打着哈哈：“你不知道，小林是跳芭蕾的，金仔和她天天吃水煮青菜，连油和盐都不放，只有过节的时候才吃一次肉，只吃那么一小碗。”说完，他用两手比量了一下。
金瞻悄悄地推开玻璃门，在季弘义的身后站下。
古峥正要打招呼，却被金瞻用眼神制止了。
古峥会意，拿起一串烤菜卷，用牙齿拽出里面的香菜，说道：“师傅，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金组长如果只吃水煮青菜，没有蛋白质的摄入，怎么长的那些肌肉？”
季弘义用指尖擦去唇边的辣椒油，将羊肉咽下，继续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不是还有蛋白质粉嘛，增肌不是非要吃肉。”
古峥：“师傅，你得像金组长学习。”
季弘义：“既有颜值又有才华的人容易遭人嫉妒，为师我喜欢广交朋友，那就只能舍弃一样了。我也是没办法，不能让朋友感到有压力啊。”
古峥：“你就吹吧。”
季弘义：“真的，骗你干啥？人在江湖混，难免低下头，以后你就明白了。诶，有点怪，我好像闻到金瞻的味儿了。”
他在五花肉卷上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回头。
金瞻一拳打在了季弘义的肩上，笑说道：“你就是懒，吃完了饭就找个地方窝着养膘，一小碗肉只是你的上午零食，每个月有二十天的时间嚷嚷着减肥，就只是说说而已，吃得比谁都多。”
季弘义“哈哈”笑着，递给他一把烤串。
金瞻拿了一串烤羊肉，将余下的串放回盘中。
季弘义：“我这还差几根头发，完事以后就把比对结果给你送过去了，咋这么急？”
金瞻：“刚从法医室出来，老易做了毒检，陆宁在遇害前吸过毒，顺路来你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金瞻吃完烤串，将竹签扔进垃圾篓里，从桌上的面巾纸盒里抽了一张，擦了擦嘴。
季弘义听到“毒检”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呦呵，巧了，还真对上了。”他将没吃完的烤串放下，来到办公桌边，将其中一份《鉴定比对报告》递给了金瞻。
季弘义：“我对杯中的液体进行了检验，验出了甲基苯丙胺盐酸盐的成分。”
金瞻蹙眉问道：“冰毒？”
季弘义点点头，说道：“这玩意儿可以抽吸、鼻吸，也可以口服或注射，在人体的作用快而强，像大力丸似的，会让精神兴奋、性欲亢进，产生一系列的激进行为，吸几次就会产生强烈的依赖性，很难戒掉。陆宁是影视编剧，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感，应该已经离不开这些玩意儿了。”
金瞻：“酒杯上的指纹比对了吗？”
季弘义：“和你们采集到的所有指纹都比对过了，还是没有找到这个人，内网数据库里也没有留下这个人的指纹。头发也一样，目前只能确定是女性留下的。与江晓舒的DNA比对过，不一致，还在继续比对，今天晚上差不多能搞定。”
金瞻：“行，比对工作你们慢慢做，无论有没有好消息，做完了都告诉我一声。我和秦漫的经纪人约了时间，晚上要去一趟翰林广场。”
季弘义：“今晚的辉煌之夜会去很多明星，都是大腕儿，听说名气不够大的连入场券都拿不到，这种好事总能让你们重案一组赶上，真让人嫉妒。我媳妇喜欢陈道明和张嘉益，帮我要签名啊。”他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喇喇地笑着。
金瞻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有35分钟就该出发了。“如果能看到，我就试试，忙吧你，我出去透透气。”
刑警大楼楼下的围栏旁停着一辆剐痕严重的黑色吉普，是金瞻的车，五年前为了逼停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的车而永久留下了这道痕迹，当年这辆车还是新车。事后，他曾请师傅专门为这辆车做过修复，小擦痕被修补得基本看不出，唯独这条痕迹，很多人试过了很多办法，但还是无济于事。后来，金瞻放弃了修补，又买了一台同款车，这道剐痕在历经了风雨之后，成为了这辆车的功勋章。
等王飒下楼的这段时间，金瞻将林羽晨发来的女儿登台表演的视频看了几遍，上扬的唇角始终没有安定下来。成为父亲后，女儿就是他奋斗下去的动力，无论日子有多难过，只要回家后听到女儿那甜甜糯糯的一声“爸爸”，一切的苦和累都变得无所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