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4点，翰林广场。
一年一度的辉煌之夜在翰林广场拉开帷幕，当红明星、运动员、社会热点人物、企业家、重大事件的当事人齐聚在此，共襄盛举，擘画未来。
广场外聚集了数千名举着LED灯牌、高喊着应援口号的年轻粉丝，这其中有不少人在一个星期前就从外地赶来，占据最佳位置，只为了在场外看一眼爱豆。
一排黄色的法拉利从远处驶来，绕场一周，每辆车的左上角都立着一面小旗，旗帜上印着男明星的名字，黄色也是这位男明星最爱的颜色。另一队粉丝也不示弱，砸上了真金白银，在纽约时代广场买下了巨幕广告，连续多日滚动播放爱豆的宣传片。
“红”才能手握入场券，数据和牌面变成了明星实力和势力的象征，微博粉丝数、转发数、点赞量、评论数，以及微博热搜的排名，在这时已经不再是索然无味的数字，而是粉丝为了爱豆在这场“战役”中突出重围而锻造的锋利武器。
广场的南角立着多张女明星秦漫的巨幅海报，不同款式的高级定制礼服凸显了她的曼妙身姿，数千名粉丝的T恤上印着应援标语：漫漫人生路，挺你到最后。
周泊润：“明星工作室在辉煌之夜的三天前把自家明星的礼服照发在了微博上，翰林广场附近的酒店和小旅店很快就爆满。不少小姑娘为了与偶像遥遥一望，带了铺盖卷和面包，披着毛毯等在了路边，偶像睡五星级酒店，她们睡马路牙子。”
王飒：“老周，其实女孩子追星和你们熬夜看世界杯是一样的，你们守到最后，不也是为了看梅西带领阿根廷夺冠吗？”
周泊润爽朗大笑道：“你这么说，我还真是无法反驳，那场点球大战看得我热血沸腾。”
王飒：“我小时候也追星，喜欢东方神起和super junior，那时候特别迷那些头发像鸟窝一样的明星，感觉特别有个性，无与伦比的帅，可能每个女孩在二十五岁之前都会有一段追星历程。”
周泊润：“我知道东方神起，唱《sorry sorry》的那个组合，里面有位成员是中国人。当时有很多人把这首歌设为彩铃，铃一响，好几个人低头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机。”
王飒：“老周，唱《sorry sorry》的是super junior。”
周泊润：“啊，不是东方神起啊？弄混了，莫怪莫怪，歌确实很好听。”
王飒：“东方神起的出道时间要比super junior早，拿到了HOT组合的接力棒，就像秦漫的出道时间早于江晓舒这样。我这几天留意了一下微博，秦漫是辉煌之夜的常客，江晓舒却是第一次参加。以至于多家媒体迅速围绕着这件事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旧事重提，并用‘世纪大同框’这几个字吊足了吃瓜群众的胃口。”
王飒一直将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这也是金瞻很欣赏她的其中一个原因。他一边听侦查员聊着，一边朝场外的粉丝看去，恍然想起了自己读书时熬夜看NBA的那段时光。
米云畅：“陆宁遇害了，我不信江晓舒还会有心情招摇过市。”
金瞻：“江晓舒来或不来，其实和她心情好坏的关系不大，外界的声音才是她最在意的，只为了这些声音，她今晚就不可能来，搞不好就被人骂是‘潘金莲’。”
周泊润：“话糙理不糙。”
金瞻对王飒问道：“像辉煌之夜这种晚会，有没有什么门槛？邀请的都是老戏骨吗？”
王飒：“未必了，现在流量才是王道。受邀的明星有多半都是九五后、零零后喜欢的明星，老戏骨反而不会对这种晚会有兴趣，年轻人对老戏骨也很陌生。”
米云畅：“江晓舒在2018年介入了陆宁和秦漫的婚姻，在这之后没多久二人就离婚了，陆宁净身出户。虽然秦、陆已经离婚多年，但至今依然有不少网友在拿江晓舒和秦漫作比较，说陆宁的眼光越来越差。秦漫除了在离婚后发布了一条微博算是回应以外，就再也没有回应过这些声音了。反而是江晓舒，很多次在社交媒体上暗戳戳地嘲讽秦漫，说男人不会爱强势的女人，暗指秦漫太强势。”
金瞻：“秦漫发的那条微博的内容是什么？”
米云畅：“‘感恩、再见、重新开始’，很大气。”
金瞻：“在案发前的一个月，陆宁一共给秦漫打过三个电话，他对秦漫应该还是有点念念不忘的。秦漫接了电话，说明对他这个人八成也不算烦，至少没有和他撕破脸。”
王飒：“分开后还能隔三差五地给前任打个电话，要么不在意，要么还爱着。”
米云畅：“秦漫是歌手，也是服装设计师，潇洒独立，在圈内的口碑很好，时尚资源也不错，很多女明星借不到的高定礼服，她都能拿到，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就是‘大女主’，她的原生家庭要远远优于陆宁的，当时和他结婚算是下嫁了。”
晚上4点30分，翰林广场外已经站满了粉丝，人挤人，头碰头，呐喊一声更比一声高，重案一组走向会场的这一路，交谈基本上全靠喊，很快又被女生的尖叫声盖过了。
会场的一层设有三间独立的贵宾休息室和一间公共休息室，都在同一侧。秦漫的经纪人李朵早就等在了贵宾休息室外，见王飒走来，便笑盈盈地迎了过去，主动过去与金瞻和她握手。
王飒对秦漫并不反感，所以，也礼貌地与她的经纪人握了下手。
因为自家艺人在圈内的地位一直很高，所以，无论面对媒体还是粉丝，李朵都傲气十足。此时此刻，她走在王飒的身侧，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过，这不仅仅因为王飒是警察的缘故。
李朵热情地请重案一组进门，说道：“其实不必麻烦几位跑这一趟的，人民警察每天冲在一线，最辛苦，最让人佩服。漫姐这几天都有档期，你们来个电话，我们马上就过去。各位请里边坐，茶点早就备好了。”
贵宾休息室在南面，宽敞明亮，灯光打下来，整个房间仿佛都铺满了璀璨星辰。墙上镶了一面联排的镜子，桌上放着一排高奢款的化妆品，代言人正是秦漫。
房间里咖啡香浓郁，秦漫坐在沙发上，妆造已经完毕，一袭简约的黑色长款礼裙很衬她冷艳迷人的气质，首饰皆为矢车菊蓝宝石，一如往常的大地色系眼影，眼线微扬，看起来贵气十足。香水味是淡淡的木质香，深邃清爽，沉稳大气，她向来不爱甜香这种被贴上了女性专属标签的香调。
秦漫对金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在王飒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李朵很识趣地退出贵宾休息室，关上了门。
重案一组在秦漫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秦漫的坐姿优雅，从身侧的茶台上拿起咖啡杯，浅啜了一点，而后，将杯子放回了原位，等待金瞻开口。
金瞻客客气气地说道：“秦女士，因为您接下来还有活动要参加，所以我们就不耽搁您太多时间了。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是为了您的前夫陆宁的事而来的，想必您也已经听说了他遇害的事。”
秦漫没有否认，眼波流转，静静打量着斜前方的王飒。
王志涛的眉间有狠劲，“川”字也极深，即便时常笑对众人，却还是遮不住那种凶狠。王飒虽然和父亲一样面容冷峻，给人一种距离感，但眼神骗不了人，她的眼神温和清澈，眉间带着善意，与父亲并不一样，而这，与年龄并无关系。
金瞻：“既然您已经知道了这事，那我们就更直接地说吧。根据我们的调查，您在前天晚上和陆宁有过两次联络，我们现在需要知道您和陆宁当时的聊天内容。”
秦漫平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两个电话都是陆宁打给我的，是朋友之间的正常聊天。我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刚卸完妆，那时是晚上9点多，他在电话里祝贺我拿奖，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些音乐和摄影方面的话题。然后，陆宁说他要下去接一个人，人已经到了，所以我们就没再聊下去。第二个电话是晚上11点多的时候打进来的，我那时正准备睡觉。接起电话后，那面没说话，只有一些杂音，我以为是陆宁误拨，所以就挂断了，之后也没有再回拨。”
金瞻：“9点多的这个电话，陆宁有没有对你说他要接的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漫：“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金瞻：“给你的感觉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漫：“应该是个女孩，如果是男孩的话，他不会这么急着过去，更不会主动下去接。”
金瞻从档案袋里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林蕊的生活照，一张是林蕊的艺术照，并排放在了他和秦漫中间的茶台上，说道：“她叫林蕊，24岁，现在是通达传媒的签约演员。陆宁有没有向你提起过她？或者，你在这之前有没有见过她和陆宁在一起？”
秦漫凝眸望去，纤长的眼睫毛微微动了动。
“在一次时尚盛典上见过，是个新人。”
秦漫没有说更多的话。
事实上，秦漫在半年前就听过这个名字，与陆宁的名字连在了一起，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名字后有不同的故事。她不确定这些消息是否属实，只为了不玷污一个女孩的清白，所以，选择不多说。
金瞻：“陆宁吸毒，你知道这件事吗？”
秦漫点点头。
金瞻：“你是亲眼看到的？还是听陆宁或是其他人说的？”
秦漫：“是我感觉到了，刚吸完毒的人精神会很亢奋。”
金瞻的左侧眉毛扬起，说道：“你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秦漫：“陆宁在5月27号的下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了些很不正常的话。之后在微信上发给我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照。他坐在墙边，地上有一张锡纸和一个用过的注射器，我就猜到他在做什么了。”
秦漫的语速平缓，依然坐得笔直，手臂自然地放在了裙摆上，像一位与世无争的公主。
金瞻：“你还记不记得陆宁当时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秦漫微微偏头，短暂地想过后，说道：“他好像说自己见到了比利·怀德。”
比利·怀德是美国籍犹太裔男导演、编剧、制片人，曾创作出多部影响世界的作品，比如《双重赔偿》、《两代情》、《控方证人》，多次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中获得重要奖项，在2002年3月去世。很多年轻人对比利·怀德不了解，只有从事戏剧影视工作的人才会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一张锡纸、一个注射器，完全存在两个人在同一空间里吸毒的可能性。金瞻继续问道：“陆宁给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秦漫：“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
金瞻：“那张照片你留没留？”
秦漫：“没有。”
金瞻：“陆宁的圈子里，有没有和他一起吸毒的人？”
秦漫淡淡一笑，一字一句犹如落在玉盘里的珍珠，清脆却有力：“我和陆宁已经分开很多年了，这些年的事情，你们应该去问江晓舒才对。”
金瞻：“也好，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谢谢你今天的配合。”他客客气气地说道，将林蕊的照片收进档案袋，站起身。“秦女士，如果后续又想起了什么，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秦漫点点头，随后起身，目送几人离开休息室。
另一间贵宾休息室里，郑欣月穿着一件纯白色镶金边的大裙摆礼服，正在与小儿子王佑欣视频聊天，儿童的笑声很有穿透力，王飒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了。
王佑欣：“妈妈，你现在戴的这条项链不如爸爸上个星期买给你的那条好看。那条有心形的吊坠，这条没有，丑丑的。”
郑欣月：“是呀，还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礼物最好看，因为每件礼物都有心意。爸爸还没有出院，等他出院了，我们再带你和哥哥一起去商场买好看的首饰，到时你帮妈妈挑选。”
王佑欣：“那我可不可以再要一套乐高玩具？”
郑欣月：“当然可以呀。”
王佑欣：“如果爸爸不同意买呢？爸爸总说要先玩完一套，然后才能玩另一套。”
郑欣月：“妈妈同意了，爸爸就也同意了。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都是妈妈说了算，爸爸得听妈妈的。”
门外的王飒不屑地一笑，匆匆走过。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打开备忘录。
“父，阑尾炎手术，8月14日9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