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对金瞻有些排斥,身体朝向了王飒的方向。
苏乔是未成年,根据警方的询问要求,在询问之前,只要不是妨碍侦查或者无法通知,公安机关应当通知未成年人的家长或其他监护人、老师到场。
苏辰就在现场。不过,就在询问工作开始之前,苏乔却向王飒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苏辰能够回避。
这句话从妹妹的口中毫不犹豫地说出,苏辰很失望,这段时间,无论自己做过多少努力,妹妹的心里依然不认他这个哥哥。
但是,苏辰还是没有说什么,默默地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过了很长时间,苏乔才开口。
“其实,派出所的叔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有说实话。昨晚我没有在同学家里住,我哥哥来了,我在如家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我们是分开住的。我怕你们去查他,所以才说了谎话。我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不要怀疑他。”
金瞻被她的这番话弄得有点懵,说道:“你哥哥……是门外的那个哥哥吗?”
苏乔朝门外斜了一眼,冷笑道:“他才不是呢,他只是我生物学上的哥哥,他爸妈是我生物学上的父母。我刚才说的‘哥哥’在贵州铜仁,爸妈出车祸离开后,我是他唯一的家人。”
金瞻和王飒在一瞬间缕清了人物关系,也大致猜到了苏辰冷落亲生父母和亲哥的原因。苏乔的情况非常特殊,心思也细腻,金瞻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顿了顿,说道:“小姑娘,没有父母不爱孩子,后来的你之所以能有机会回家,是因为爸爸妈妈和哥哥在与你分离的那些年做了无数的努力和牺牲。”
苏乔只淡淡地说道:“我们说回正题吧,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回答。”
王飒与金瞻对视了一下后,很默契地选择不去在此时掺和别人的家事。
金瞻是直男,不太擅长和敏感的女孩打交道,便用眼神示意了王飒。
王飒会意,说道:“乔乔,对于之前住在这间出租屋里的你的三个姐姐,我们了解得不多,希望你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她们的事情。这其中包括她们的生活习惯、社会关系,也就是三人之前有没有与人发生过重大矛盾、是否有男朋友、经济状况怎么样这一类的信息。”
王飒的外形帅气,衣着时尚,烟嗓,言行举止也很有阳刚之气,乍一看就是一个很有型、很有品味的帅小伙。但对苏乔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非常温柔:“我们不确定三名被害人的贵重物品是否都在,也需要你来告诉我们答案,可以吗?”
苏乔点点头。
王飒拍了拍她的肩膀,引她朝主卧室走去。
主卧室是丁琅的房间。
如果没有满地的沾血足迹,房间看起来还是温馨舒适的。
一套专门用来放置化妆品、护肤品、首饰的三层玻璃收纳柜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柜中的物品虽然都是国际品牌,但基本都是经典的平价款,这其中还有一些是专柜赠送的中、小样。首饰盒一个挨着一个,大多是手链、项链,以珍珠、纯银为主,只有一件稍昂贵的,是放在正中间的一条18K金Akoya珍珠项链。
衣柜的上两层放着当季的服装,基本都是连衣裙,按照颜色划分区域,摆放得很规整。最下面一层专门用来放包,老花款的手提包居多,同样都是国际品牌的经典平价款,为了防止包磨损,手提的位置都用丝巾进行了缠绕。
双人床的被褥铺开,里侧铺着一张单人凉席,外侧放着一只一米多高的棕熊玩偶,房间的主人看起来正准备上床睡觉。
床头柜上放着丁琅的照片,台灯亮着,前方摆着两个白色的香薰蜡烛和一盘已经氧化变质的苹果,乍一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丁琅的衣着偏素雅,所戴首饰不多,五官虽然不出彩,但化了妆后也是颜值7分的美女,身材比较丰满,是典型的S身形。
苏乔在丁琅生前睡过的凉席上坐下,轻轻抚摸着一节节细润的竹子,仿佛丁琅还在,正躺在床上听她讲着爱豆的成名史,一点都不嫌烦。苏乔侧过身,揉搓着棕熊玩偶的脸,把它当作丁琅。如果丁琅没有遇害,也会像现在这样,和她笑着闹着,笑她是能吃、能睡的哈士奇……苏乔扬起脸,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窗帘后面的红桶上。
“诶?里面的东西好像少了好多。”
她疑惑着站起身,拨开窗帘。
金瞻和王飒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跟着她走过去。
窗边,苏乔俯身朝红桶看去,接着,将桶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地翻看、检查了一遍。
半晌,她停下手。
“桶里的所有手提包都不见了。”
金瞻:“大概有多少个?是什么牌子、什么款式的?”
苏乔:“十多个,这些包都是小张哥送给丁琅姐姐的,不值多少钱,都是低仿的,多数是仿LV和DIOR的,很多都是一眼假。”
王飒:“这个‘小张哥’是丁琅的男朋友?”
苏乔:“之前是,现在是前男友,丁琅姐姐上个星期和他提分手了,然后把他拉黑了。”
金瞻:“和平分手?”
苏乔:“好像算是吧。”
王飒:“他之前有没有来过你们的出租屋?”
苏乔:“来过很多次。”
金瞻:“怎么进来的?是跟着丁琅进来的?还是手里有你们出租屋的钥匙?”
苏乔:“他有钥匙,不过好像没有用过,每次都是丁琅姐姐带他进来的。”
金瞻:“丁琅提分手后,他有再来过吗?”
苏乔:“没有。”
金瞻:“‘小张哥’叫什么名字?”
苏乔:“张建铭。”
金瞻:“这红桶里的所有礼物都是张建铭送给丁琅的?”
苏乔:“是,只要是节日,小张哥就会给丁琅姐姐准备礼物,但这些礼物都很便宜。丁琅姐姐看不上,觉得扔掉也不太好,所以就放在了窗帘后面的红桶里,之前已经摞得很高了。”
金瞻:“张建铭知不知道丁琅把他送来的这些礼物都放在了红桶里?”
苏乔摇摇头。
金瞻:“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是张建铭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
苏乔抠了抠手指,怯怯地低下了头,声音很小地说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金瞻的气质比较冷,虽然长相非常帅气,但还是会让那些对他不熟悉的人自然而然地望而生畏。一些刑警会有职业病,他的职业病就是每当面对除家人、同事、朋友之外的那些人的时候,语气就会变得不那么柔和。他轻咳了一声,柔和了语气:“小姑娘,别紧张,我们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放宽心,咱们继续说。”
苏乔下意识地看了王飒一眼。
金瞻走到玻璃柜旁,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对她招手道:“小姑娘,你来检查一下,看这里面的东西少没少。”
王飒对她点点头,说道:“去吧。”
苏乔慢慢地走过去。
王飒站在她的身旁。
苏乔这才朝玻璃柜看去,在心里数着首饰的件数。
“一件也没少。”
金瞻:“放在玻璃柜里的这些东西,有没有张建铭送给丁琅的?”
苏乔:“这些都是丁琅姐姐自己买的。”
关于丁琅和张建铭的关系,金瞻和王飒听苏乔说完,看着这满柜子的精致物品和红桶里的那些连包装都没有拆开的礼物,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丁琅虽然和张建铭谈了两年恋爱,但对他这个人还是有些嫌弃的,至于为何没有早点提分手,原因却有太多,只能继续查下去。
金瞻:“张建铭这两年有没有给丁琅发过数额比较大的红包?或者,有没有往她的银行卡上打过款?”
苏乔:“我不知道,丁琅姐姐从来没有提过。”
金瞻:“丁琅有没有和别人借过钱?或者贷过款?”
苏乔:“好像也没有。”
金瞻:“丁琅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苏乔:“我觉得挺好的。”
金瞻点点头,说道:“这个房间查完了,你和我们去客厅看看。”
习惯不是在一、两天养成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彻底改掉的。金瞻把话说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就像是在审问嫌疑人。他放慢了脚步,对苏乔说道:“小姑娘,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苏乔走在王飒的身边,摇摇头。
门外,苏辰一直没有离开。
母亲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苏辰带着电话向下走了几级台阶。
“妈,还没睡呢?”
田妮刚从汗蒸房里出来,身上汗涔涔的,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在丈夫苏坚的身边坐下。“你不回来,我们也不放心,你爸让我打个电话,问问你到哪儿了。”
三小时前案发,现在还没有新闻媒体对这起命案进行报道。苏辰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和乔乔在西康路的深夜食堂吃饭呢,吃完饭,我准备带她去湿地公园走走,估计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去。妈,乔乔今晚回家住,明天我直接带她去学校。”
苏乔重回淮宁市生活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苏家人不可以随意给她打电话。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苏坚和田妮即便十分想念女儿,但为了顾及她的情绪,也只能远远地关心。此刻,苏坚隔着听筒听到了女儿的名字,眼泪就快流下来了,从田妮的手里抢过电话,急切地说道:“小辰,你问问乔乔想吃什么,爸爸马上就去买。”
苏辰苦笑了一下,说道:“爸,乔乔回家就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苏坚开心得像个孩子,忙道:“回家就好,只要乔乔开心就行,无论她做什么,爸爸和妈妈都支持。一层、二层都有房间,她想住哪间,就住哪间,被褥都是新的,早就给她准备好了。等你们快到家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出去接乔乔。”
苏辰故作无恙地答应了,一股酸涩抵在齿间。
父母总会无条件地原谅孩子,给她最好的一切。可是,孩子却常常没有道理地指责父母,有理有据地将爱踩碎。苏辰从不奢求妹妹的暖言暖语,只希望妹妹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哪怕只闷头玩手机也好。
客厅里,金瞻、王飒在饮水机旁停下脚步。
金瞻在手机里找出一小时前在现场拍下的咖啡杯照片,交给苏乔辨认。
“你看看这个杯子,是不是丁琅之前用过的。”
苏乔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场的血腥气,将手指从口罩上移开,朝照片看去。
很快,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是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公用的,平时只给客人用,是小张哥前年买给丁琅姐姐的,是山寨款。”
金瞻收起手机,问道:“你们家前几天有没有客人?短头发的客人。”
苏乔朝王飒的圆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王飒轻声说道:“乔乔,是没有客人?还是你不知道有没有客人来过?”
苏乔:“我在家的时候没有。昨晚我和哥哥去如家酒店住了,没有听她们说过。”
金瞻:“刁舒阳和张坦有没有男朋友或是男性好友?”
苏乔:“阳阳姐一直单身,小坦姐经常去相亲,但好像还没有男朋友。”
金瞻:“这两个人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苏乔:“小坦姐还好吧,阳阳姐是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有的时候脾气很冲,会得罪人。”
金瞻:“你详细说说。”
苏乔的嘴巴瘪着,眉毛皱了皱。“阳阳姐已经走了,死者为大,我不想在这时候说关于她的不好的事。”
说完,她又一次将眼神投向王飒。
王飒明白她的心中所想,语气温蔼地说道:“乔乔,配合我们的调查不等于在背后说姐姐的坏话。相反,只有你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我们才能顺着这些线索将杀害三个姐姐的凶手找到,她们会感谢你的,相信我。”
苏乔点了点头,认真地回忆着。
“我记得在我们住进来后的不长时间,阳阳姐和物业的房管员吵过,因为她在楼道里放了鞋架,房管员让她收走。春天,阳阳姐帮朋友遛狗的时候,和小区里的一个老头吵过,因为那个老头不让她带狗从健身器材旁边走。上个月,阳阳姐因为被水果店的老板多收了八毛钱,在店里和他吵了一架。”
在苏乔提供的这些信息之中,矛盾发生的时间距离案发时间都比较远,根据金瞻的办案经验,双方在激情期过后选择作案的可能性极小,所以,这些都算不上有价值的线索。
轻风吹过,挂在厨房窗户上的淡紫色风铃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响声。苏乔朝厨房看去,一眼就发现了刀具架里的异常。
“有人把剔骨刀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