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号，下午1点，省人民医院。
王志涛在2小时前下了手术台，已经回到病房，刚刚睡着，身上盖着一条从家里带来的灰色菱格毛毯。郑欣月身穿一条米白色的香奈儿连衣裙，浅褐色的长发盘起，妆容精致，正在安排住家阿姨准备王佑霆和王佑欣晚上的餐点。
郑欣月与王志涛相恋8年，气质有了很大变化，言行举止已经很有女强人的架势，一副不大好惹的样子。而在郑欣月与王志涛刚认识的那一年，她看起来还是一只需要人用心去呵护的小白兔，看起来柔弱得不堪一击。
郑欣月的底气，是王志涛给的。
而王志涛的底气，是钱给的，在43岁那年才得到。
病房是单间，配有沙发和电视机，卫生间可以洗淋浴，条件虽然远比家里简陋得多，却已经是省人民医院里最豪华的病房了。
郑欣月为王志涛聘请了两位高级护工，24小时在岗，除了一系列的必要护理工作以外，还要适时对他的情绪进行纾解，虽然只是阑尾炎手术，她也极为重视。
王飒走出电梯的时候，李建立正迎面走来。
李建立是公司元老级别的人物，在王志涛还在做建材生意的时候就跟在他的身边处理一些琐碎问题。其间，曾有公司出高薪聘请他，但都被他婉拒了，这些年，他始终将“忠”放在第一位。王志涛对忠义的人极为看重，坐稳位子后，给了李建立最高级别的待遇，并为他的儿子提前购置了婚房。
见女如见父，李建立是老思想，毕恭毕敬地对王飒半弯腰打了招呼。
王飒对这样的问好方式很不适应，立即礼貌地说道：“李叔，您是长辈，我是小辈，该是我先向您问好才对。”
李建立忙摆手，慈和地说道：“王警官和王总是一样的，在礼节上不能有疏漏。”
王飒见他执意如此，便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送他去乘电梯。
李建立：“王总现在还没有醒，等他醒来后看到你，一定笑得合不拢嘴。王警官，你不知道王总有多盼望着你能回来，这些年来，你始终都是他的骄傲。你爱吃糖醋排骨，王总只要下厨做了这道菜，就会给你留出来很多，一直开着灯等你回家。”
王家的经济状况是在王飒16岁的那年才有好转的，而在这之前，排骨几乎成为了家里的奢侈品。每逢年节的时候，陈淑华才会去菜市场买2斤排骨，将肉吃净后，留骨煲汤，再用骨汤炖白菜。王志涛的生意做大后，排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餐桌上，糖醋、清蒸、红烧，陈淑华换着样儿做，不过，那时的王志涛已经开始吃两家的饭了。
李建立说得很动情，然而，王飒却并没有被打动。
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从不下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米饭都不会焖，馄饨直接放在锅里炖。母亲因他的出轨而自杀离世后，他为了郑欣月和两个同样姓王的孩子，开始学做菜，掌勺年夜饭不成问题。
王飒只觉得荒唐，父亲对母亲和她的亏欠，余生都无法弥补。“医生说没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他对李建立问道。
李建立如实回答道：“如果没有感染症状，3天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不过王总打算5天后再出院，郑小姐也是这个意思。”
王飒：“郑欣月什么时候过来的？”
李建立：“在王总动手术之前就到了，两位公子也在。王警官，今天你能来，心里对王总还是爱着的。”
王飒：“只是不想背上‘逆子’的骂名罢了，无论怎么说，我和王志涛的父女关系还没有断呢。”
李建立：“王警官，你可能还不知道，王总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张你小时候的照片，有的是从亲戚那里要来的，有的是从旧相册里拍下来的。这些年，王总经常一遍遍地看那些照片，怀念你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模样，看着、看着，就会回头对我说，三岁就能看到老，我这闺女比他爸强。王警官，我冒昧地说一句，王总也许不是一名好丈夫，但他绝对是一名好父亲，这些年，王总一直盼着你能回家。”
王飒没有说话，默默走着，什么也没想，与不同的人擦肩而过。释怀与和解都是需要时间的，至少现在，他对王志涛还是做不到原谅的，对父亲当年的决定依然无法理解。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电梯旁。
李建立停下脚步，说道：“王警官，就先送到这里吧，回去陪陪王总。”
王飒点点头，目送他走进电梯。
病房里，王佑霆正在陪弟弟王佑欣在窗边玩汽车模型，小圆桌上放着两瓶巴黎水。两个孩子的容貌都像母亲，桃心脸、白皮肤、双眼皮，同时也遗传了父亲的高个子。王佑霆对弟弟很有耐心，在陪玩的同时，也在一点点地将品牌的历史讲给他听，这些都是父亲当年告诉他的。王佑欣活泼好动，对这些生涩的文字听不进去，只愿意玩小汽车，用小手去捂哥哥的嘴。
郑欣月和王佑霆都没有看到王飒，王佑欣却看到了。他似乎有些怕，放下了手中的汽车模型，急忙去拉身旁的哥哥的手，将身子紧紧地贴着他。
今天是王飒与王佑欣的第一次见面，望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腿长的弟弟，她的心情非常复杂，见王佑欣怕他，便在门边停下了脚步。
王佑霆站起身，护住弟弟。
这时，郑欣月也回过头。
见是王飒，她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你爸爸的手术很成功，半小时前刚睡下，进来坐吧。”她的语气没有温度，在病房中间站下，以女主人的姿态对王飒招呼道。
王飒没有说话，绕过她，走到父亲的病床旁，将两罐蛋白粉放在了床头柜上。
王佑欣朝王佑霆的身后躲着。
王佑霆的记忆里是有这个姐姐的，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今日一见，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姐姐和自己认知里的“姐姐”有点不一样。他安抚着弟弟，悄悄打量着王飒。
郑欣月适时抱起小儿子，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偏头对大儿子说道：“佑霆，从中午到现在就没见你去喝过一点水，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赶快去把剩下的水都喝了。”
王佑霆“哦”了一声答应着，不情愿地拿起了圆桌上的水瓶。
郑欣月一边监督他喝水，一边说道：“爸爸还在睡觉，你好好带着弟弟玩儿，不要发出声音，知道了吗？”
王佑霆喝了一口水，用余光偷偷看着王飒，并没有认真听母亲刚才说的话。
郑欣月正试图不动声色地告诉王飒，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个外人。
王志涛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感知到女儿就在身边。
王飒为他掖了下被角。
王志涛的呼吸平缓，唇角微微扬起，平时一直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面容慈和，看起来非常幸福。和多年前相比，他胖了不少，撑得皱纹也淡了点，虽然刚经历过一场手术，气色倒也不太差。王飒的视线在这张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心里很清楚，父亲的笑容和他无关，梦里大概也是没有他的。
“在陆宁遇害之前，是你为江晓舒安排的住处吧？”王飒背对着郑欣月，问道。视频大队已经对全季酒店的监控影像进行了研判，发现江晓舒出现在那里的监控影像只有几帧，这就意味着她在案发前不常住在那里，甚至压根就没有在里面住过。王飒的心里画魂，在开车前往省医院的途中，恍然想起了郑欣月。
郑欣月的心一惊，正逗着小儿子的手也停下了。
片刻后，她将孩子放下，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细眉扬了扬，说道：“月月和老陆闹了矛盾，没法住在一起，正好有房子空着，我就让她住进去了。房子是你父亲买给我的，我让我的好朋友进去住，有什么问题吗？”
王飒：“陆宁吸毒，这事你也知道吧？”
郑欣月：“是么？如果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王飒：“吸毒一年多，却没有被曝过，江晓舒应该找过你，是你将这件事压下来的吧？”
郑欣月：“我不爱掺和别人的家事，而且，我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神通广大。”
王飒转身，容色冷峻，审视着一脸平静的她，凛然道：“这案子我们会查到底，大鱼一旦上了钩，它吃下的那些小虾米就也能顺手挖出来，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不慌不忙地说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郑欣月闲适地坐着，看着指尖上的钻石，悠然说道：“你是警察，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都能把自己的亲爸送进拘留所，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呢？”
王飒冷望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是你还是我爸，只要触犯了法律，我就一定会亲手逮捕。”
郑欣月“嗤”地一笑，说道：“你爸说你怪，今天一见，你果真很怪。刚一来就说了这么多怪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王飒俯视着她，鄙夷道：“会有你听得懂的那一天，不用告诉我爸我来过。”
圆桌旁边站着王佑霆和王佑欣，王飒就快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对于这两个弟弟，她从来没有恨过，只是始终介怀，仿佛有一根刺直朝心窝扎去，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会时不时地痛一次。尤其是看到王佑霆的时候，王飒总是会想起母亲，他是将母亲推到绝路上的最后一双手。
陌生、介怀，便不会有爱，即便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却依然无法唤出那一声“弟弟”，王飒加快了脚步。
忽然，她的衣摆被一双小手拉住了。
王飒错愕着回过头。
王佑欣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接着，甜甜地笑了。
“姐姐。”
王飒以为他在对门外的小女孩说话，便没有答话，却也没有离开。
“你管我的爸爸叫‘爸爸’，和哥哥一样，你也是我的家人，你是我们的姐姐。”王佑欣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说道，依然对她笑着，依然拉着她的衣摆，似乎并不想让她走。
这声“姐姐”触动了心弦，王飒凝望着眼前的这个小小的人儿，一股酸涩抵在齿间。对母亲的悲，对父亲的怨，对郑欣月和江晓舒的恨，各种情绪都在刹那间因为这声称呼而涌上了心头，盘根交错。王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蹲下身，轻轻地在王佑欣的头上摸了摸。
郑欣月走过来，抱走了小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