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飒走出医院，天色也暗了下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土腥味。今年的天气格外奇怪，降雨也尤其频繁，前一小时还是艳阳高照，很快，一场瓢泼大雨就降临了，地铁站门前的积水没过了成年人的脚踝，整座城市看起来就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时间是一粒粒止痛片，痛感本还在，却慢慢感知不到了。王飒开车回分局，这一路，车里的音乐没有停过，烟味也没有消散过。
只要想到母亲，王飒的心里就很酸，很快又会想到父亲，心里全是恨。
王志涛和陈淑华是在媒人的介绍下认识的，因为都和媒人沾了点亲戚关系，便被撮合到了一块。那时的他们，一人住城西，一人住城东，在见面之前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陈淑华只知道王志涛是个木匠，王志涛只知道她的手很巧，会缝制衣服，做得一手好菜。
他们没有感情，可他们还是结婚了，和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一样，之所以结婚，只为了能有个伴，有我一口饭，便也有你的一口。
有手艺的人总能混口好饭吃，婚后的第十年，王志涛的积蓄已有六位数，不想再过这种每天都沾一身灰的劳苦生活，他开始跟着朋友学做建材生意。
陈淑华认为做生意有风险，赚得多，赔得也多，便极力地反对。
王志涛那时已经孤注一掷，只是知会她而已，并不打算听她的任何想法和意见。见陈淑华说个不停，便责备她妇人之见，挡了自己的财路，是井底之蛙，聒噪得很。
陈淑华见说不动他，便委屈地掉泪，泪水常常将半张枕巾打湿。
在王飒读初中的时候，王志涛开了第一家建材公司，穿上了人生中的第一套西装，学着别人的样子打上了领带，皮鞋擦得锃亮，真正过上了被人称呼为“王总”的生活。
王飒的爷爷和奶奶的身体都不好，爷爷瘫痪在床并患有肺癌，奶奶患有哮喘，无法完成繁重的体力劳动。陈淑华不想让婆婆跟着操劳，便一个人将担子扛在了肩上。
公公的大小便不能自理，陈淑华就每天清洗那些沾有屎尿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味，她一抹鼻子，转身又去为公公洗身子、擦痰，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公公在离世之前从没生过褥疮。
王飒心疼母亲，执意要帮她分担家务，却每次都被母亲安排做一些不脏不累的活儿。王飒开始学做菜，想让母亲每天都能吃上一口热饭，想让她知道，她也是一个被爱着的人。
王志涛那时已经基本不回家了，总有顾不完的饭局，总有见不完的人。王飒的奶奶疼爱儿媳，对此很不满，虽然陈淑华一句怨言也没有，但老人家还是冲进了儿子的办公室，将正在与友喝茶的儿子大骂一通，砸烂了他的茶台。
王志涛只以为母亲是受了陈淑华的挑唆，对陈淑华愈加厌烦。
王飒撕碎了父亲递过来的零花钱，一张张百元纸钞经父亲的手递过来，在她看来就如同一张张厕纸，带着恶心人的臭味儿，卑劣廉价。
陈淑华是老思想，丈夫的不归家让她感到绝望，每晚都会偷偷掉泪，怕女儿心疼，怕婆婆再去骂丈夫，怕丈夫在一气之下和她闹离婚，数着日子过日子。
不可否认的是，王志涛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快速的成功让他急切地脱下了那件沾满了尘土的长褂子，身边的女伴更年轻更漂亮了。
王飒想到了父亲会出轨，会抛下并重的爷爷，会对身体同样不好的奶奶不闻不问，却没想到他会专与那些和自己女儿的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谈情说爱。
王飒曾对一名挽着父亲手臂逛街的女孩抬手一耳光，也曾用父亲的微信号将他的女伴约出，将冰凉的水泼向她，对她大骂一通……可父亲的女伴就像春天的小草一样，割了这茬，下一茬很快又会长出，她无法时刻留意父亲的动向。
王飒能做的，只有好好爱母亲。
陈淑华觉得自己活得特别失败，连丈夫都照顾不好，如果自己不这么差劲，丈夫也不会去外面找女人……她反反复复地将这些话说给王飒听，说着、说着，就会流泪，经常望着房间的一角发呆。王飒那时并不知道母亲的心理已经出现了问题，只要母亲自责，她就会指责父亲，抄起棒球棍就要去砸父亲的办公室、去打那些不要脸的女人。
王佑霆的降生，彻底将陈淑华逼上了绝路。
王飒剪掉了长发，向那段有母亲陪伴的日子告别。
烟灰掉落，像被打散了的灵魂。警车缓缓驶入分局，在刑警大楼的门前停下，王飒将眼角的泪擦去，平静了很久，才将这些与父亲有关的糟糕记忆在脑海中过滤掉。
金瞻也刚下楼，两个人便一起朝停在树边的金瞻的吉普车走去。
王飒又点了一根烟。
她是老烟枪，烟瘾比金瞻要大，从高二的上学期开始抽烟，避开教导主任和班主任，一个人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闷闷地抽着，不是为了耍帅，也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只是因为尼古丁可以让人短暂地忘记烦恼。走出隔间后，王飒会在窗前站一会儿，让身上的烟味散去，然后干干净净地进教室，清清爽爽地从每名同学的桌前走过。
金瞻：“少抽点，没好处，你还是女孩子，烟抽多了对皮肤不好。”
王飒拿起烟盒看了看，里面还剩两支。
金瞻收走了她的烟盒。
王飒：“苏辰和苏乔晚上要来我这做饭，我去买些零食，把我送到永辉超市门口就行了。”
金瞻：“好家伙，苏辰还会做饭呢。”
王飒：“厨艺还不赖呢，上个月在我这包了牛肉玉米馅的馄饨，味儿特正。”
金瞻在脑海中规划着路线，笑说道：“男生的厨艺好，绝对能加分，等我女儿长大了，也让她找会做饭的男孩。”
王飒：“你和小晨的基因这么好，考不考虑要老二？”
金瞻：“小晨喜欢孩子，肯定得要，如果老二是男孩，让他从小就学做饭。”
吉普车在路口右转，进入临安大路，朝绿新市场驶去。
金瞻继续说道：“苏乔是个幸福的小孩，虽然当年被拐到了铜仁，但也得到了养父母和哥哥十足的爱。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后，得到的关爱比原来更多。我听苏辰说，苏家人原本打算让苏乔以美术生的身份参加高考的，没想到她的成绩提高得还挺快，即使不学美术，也有希望考上大学，多好啊，是个上进的小姑娘。”
王飒将烟头扔进矿泉水瓶里，说道：“苏家的家风好，苏乔将来不会差的。”
金瞻偏头看了王飒一眼，虽是开玩笑的语气，说的却是真心话。“苏乔这小丫头总是带着他哥去和你见面，目的其实挺明显了，我看苏辰也没拒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王飒的身子朝一侧倾斜，爽朗笑道：“苏辰可不是为了看我才过来的，他这个宠妹狂魔是因为不放心妹妹一个人过来，所以才陪着她来我这。”
金瞻：“小炸，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苏辰很靠谱。”
王飒故意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说道：“我看你上午一直在看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金瞻：“湿地公园门前的监控影像查完了。江晓舒是一个人开车过去的，开的是那辆沪A牌照的宾利，把车停在了南门门前，停下后就在车里看手机。晚上8点02，车到，晚上11点39，车走。20分钟后，江晓舒的车进入云莱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这一路用时正常。在案发之前，车没有离开过，和她在询问过程中描述的细节能够对得上。”
王飒：“陆宁是在0点前遇害的，看来江晓舒果真没有作案时间。她前段时间住在了望甫山庄，是我爸买给郑欣月的房子。”
金瞻开车很稳，踩刹车的时候基本让人感觉不到。“江晓舒是江西抚州人，后来嫁到了上海，在这里没有房产。她如果不在云莱酒店住，就只能自己住酒店，郑欣月对这个朋友倒是挺够意思，两个人也真是一丘之貉。”
王飒：“这案子的巧合之处真不少。陆宁是第一次来淮宁，来了以后还没做什么事呢，刚过几天就遇害了。江晓舒平时一直和陆宁分开住，偏偏就在他遇害的当晚回了酒店，继而发现尸体，并且还有足够有力的不在场证据。”
金瞻：“十次的巧合，有八次是刻意为之。视频研判量太大，但里面肯定能有关键线索，好在视频大队人多，咱们组也去了三人，能查得快。以前是举头三尺有神明，现在还得再加一句，头上三尺有天眼，除非不犯罪，不然连陈芝麻烂谷子都能挖出来。”
王飒：“玉郡小区的监控影像还差一点，目前看来，项轩乐没有说谎。”
金瞻：“给项轩乐的同住人去过电话了吗？”
王飒：“给他二姑和表妹打过电话，两个人都能证实项轩乐在案发之前没有离开过家。但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项轩乐在二楼住，楼层很低，如果当晚从窗户离开，再翻墙出小区，不仅他二姑一家不知道，监控也拍不到。”
金瞻：“我们想到一块了，这是个难题。玉郡小区附近的岔路口太多，等到案子破了，恐怕影像都没看完，现在看来只能一边查，一边继续询问。咱们查案不一定只通过证据来锁定犯罪嫌疑人，还可以通过询问和讯问突破他们的心理防线，使其认罪。”
绿新市场的北侧是一个公园，每天来这里散步的人都不少，温暖的阳光下，游客一边闲适漫步，一边追寻秋的踪迹。细细的风拂过面庞，吹起少女鬓边的柔软发丝，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老式爆米花的香味儿。
商贩的呦呵声不绝于耳，扬声器里，“烤地瓜8元一斤”的童声在循环响着，煤烟味从老式烤炉里飘出，一切都那么平常，却又如此特别。
不远处，中年女子正在对身旁的丈夫说，自己刚刚买到了最好的一块五花肉，回家可以做红烧肉了。丈夫拉着购物车，耐心地听她不停地说着，接过她刚买的卤水豆腐提在手里，与她一同朝家的方向走去。
初中和小学建在南侧，晚上5点一过，随着校门的开启，整条路都变得热热闹闹。初中生拿着奶茶从小学生的身旁走过，羡慕他们没有烦恼，不必为了中考而挑灯夜读。小学生牵着家长的手，吵着要盲盒玩具，羡慕初中生可以有更多的零用钱，愈加盼望着长大。
市场附近原本有不少的补习班和课后托管班，自从“课后5＋2模式”严格实施后，很多学校都被迫结束了办学，这里如今变成了烤串一条街，食客络绎不绝。
吉普车在绿新市场外停下，不时有人朝车身上的那道长且深的剐蹭痕迹看去，金瞻已经习惯了，将王飒送到目的地后，从座椅下方拿出了一个礼盒。
“小炸，生日快乐。”
礼盒里有一双AJ篮球鞋，是金瞻陪林羽晨逛街的时候为王飒买的。林羽晨挑的是一双时下最流行的时装鞋，觉得王飒个高腿长，穿上后会很好看。金瞻很懂王飒，她虽然具备女性的生理特征，却活成了男人的样子，穿起来舒适的鞋才最合她的心意，便选定了这双鞋。
金瞻温言道：“前几年的生日，你都是在特警大队过的。来刑警支队后的第一个生日，我们原本打算给你好好过，结果当天就发新案，事后才补过，算是遗憾。所以，这第二个生日，咱得过得隆重点。今晚苏家兄妹去你那儿，你们玩得尽兴。我和组里的兄弟订了明天晚上的包房，下了班咱就过去，不醉不归，反正有宿舍，不用开车回家。”
母亲走后的这些年，是身边的这些朋友陪着王飒度过了一个个人生中艰难且重要的时刻，让她不再单枪匹马，更让她相信其实自己也是一个被关照的人。王飒听金瞻说完这番话，心里感动，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谢谢你，我的好哥们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