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启车,警车像暗夜精灵,穿梭在城市道路中。
月湾小区位于淮宁市市郊,3公里外有一间荒废了的食品加工厂,向南行驶8公里就是黑鱼沟,所处位置非常偏僻,在地图上只能搜索到一张小区全景图片。
车辆一路颠簸,终于在西北角找到了这个小区。
周泊润关上车门,朝里走,望着破败的楼体,说道:“‘月’、‘湾’、‘小’、‘区’,四个字、四幢小楼,每幢楼的楼顶放一个字,‘湾’字还掉了,能找到它真是全凭缘分。”
金瞻:“月湾小区是回迁楼,建了有20多年,当时的入住率还是很高的。2010年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去北上广打工,房子就空下来了,既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只能这么放着。”
王飒跟着金瞻留下的大脚印走,说道:“林蕊人生地不熟,就算想找灵感、想散心,也没必要来这么个偏僻地方,真让人想不明白。”
金瞻:“林蕊的手机虽然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当时人和手机是在一起的。如果作案人只是为了偷手机,然后留着自己使用,拔掉手机卡后,一样无法查到手机后来去了哪儿,我们在案侦阶段不能放过每一种可能性。”
夜幕降临,在楼下散步的几个老人也回家了,几盏灯相继亮起。
月湾小区没有物业,周边是大片的荒地,附近没有公交站点和轻轨、地铁站,月色下的四幢小楼看起来单薄脆弱。三人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发现园区内唯一的监控探头早已坏掉,消防通道被一辆面包车和一辆收废品的人力三轮车堵得严严实实,两侧尽是疯长的野草。
4幢小楼,一共72户,亮灯的共有33户,不算很多,但要做到排查细致,不留死角,任务着实不轻。当晚7点,8名穿便装的派出所民警和4名社区工作人员在月湾小区外集合,金瞻对接下来的排查任务作出安排。
每2名民警和1名社区工作人员为一组,每组负责一栋楼,排查楼内住户的情况,以宣传反诈APP为理由逐家敲门,横向到边,纵向到底,尽全力寻找林蕊的下落。
金瞻、王飒、周泊润负责楼内的巡查工作。
如果家中有人,留意家中情况。如果房间没有亮灯,首先要确定家里是否真的没有人,看电表和水表是否在转、屋内是否有声音、门缝里的小广告是否掉落、左右邻居能否证实屋内没有人。如果家中的确没有住人,记下门牌号。
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像头发花白的老人,搬来小板凳坐下,缓缓讲着过去的事。王飒走在贴满了小广告的水泥台阶上,过往的许多画面井喷般地在脑海中涌现。
多年前,王飒与父亲母亲也是住在这样简陋的三层小楼里,楼下有一棵樱桃树,夏天,阳光洒下来,一群小孩坐在树下弹溜溜、扇PIAJI,卖西瓜的商贩在吆喝着,麻雀落在枝头,似乎与人类的悲喜是相通的。家里那时没有冰箱,母亲便接来一盆水,将西瓜放在水里冰镇,念着父亲在外工作辛苦,总会把中间最甜的那块留给他……王飒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强迫终止思绪,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再想下去就矫情了,像林黛玉。
月湾小区的住户有多半是老年人,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高龄老人,多年前从农村搬到城市生活,并扎根在这里,也将老一辈的生活习惯保留了下来。金瞻、王飒、周泊润和民警、社区工作人员的排查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虽然这些老人对警方的来意没有任何的怀疑,但由于听力比较差,记忆力也不好,并且起得早、睡得晚,所以,不能确定隔壁是否有人在住。
晚上10点,第一、二组的排查工作勉强完成。
周泊润:“楼里很多老人的子女都不在这个小区或是附近住,一个星期或是半个月会回来一趟。老人平时基本都和与自己聊得来的老伙伴处在一块,下棋、遛鸟、去早市买菜,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老伙伴住在几单元几零几,对其他住户的情况完全不知。”
金瞻:“1栋和2栋现在有12户的门没有敲开,都是没有亮灯的,能确定家中没人的有7户,3栋和4栋那面是什么情况?”
周泊润:“3栋的情况稍好些,没亮灯的有9户,有6户能敲开门。之所以没开灯,是因为正准备睡觉,民警进门看过了,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没亮灯、没敲开门的一共3户,门牌号都已经记下来了。小炸还在4栋排查,估计也快完事了。”
金瞻给派出所民警散了烟,给两名来自社区的女工作人员递了水。女士在警车里歇息,男士席地而坐,聊着天,等待第三组人归队。
半小时后,王飒从第四栋楼里走出,身旁除了民警和社区工作人员以外,还有一名穿着玫红色棉质睡衣的中年女子。
王飒大步走到金瞻的身旁,小声说道:“老金,这是4栋1单元301的房主,刚才在我们逐户排查的时候提供了一些信息,我觉得可能和陆宁的遇害案有关联。”
金瞻点点头。
王飒在二人之间做过简单的介绍后,对中年女子说道:“阿姨,您把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再对我们组长说一下,别着急,慢慢想。”
女子一挥手,说道:“不用想,那个人就算化成了灰,我都能认出来。”
此时,社区的工作人员也从警车里走出。
金瞻:“先进车里说吧,草丛边蚊子多。”
中年女子朝警车走去,感叹道:“嚯,现在连派出所的车都这么高档大气了,我上班的那几年,警车还是老捷达呢,开个五、六年就能听到‘呜呜’声。”
金瞻笑了笑,为她打开了车门。
中年女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将右腿搭在了左腿上,抱着双臂朝向金瞻,将心中的不满悉数倒出:“我在4栋的一楼、三楼都有房,一楼的自己住,三楼的租了出去,是9号的上午刚租出去的。租房的是个男的,40多岁,对我说手里暂时没有闲钱,12号左右能拿到钱,想先住进来,到时再把租金给我。我看他老实巴交的,就答应了,人家遇到了难事,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妈的,结果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这小子今天早上在电话里把我拉黑了,门锁也换了,气死我了!我给他发了二十多条短信,他一条都没回!”
陆宁遇害后,金瞻对9、10这两个数字高度敏感,一个是陆宁的遇害时间,一个是案发时间。他当即问道:“你和这名男租户当时有没有签租房合同?或者,他有没有把能够证明其身份的证件押在你那?”
中年女子摇头,恨恨地说道:“啥也没留,这小子就是个白眼狼。”
金瞻:“我看你们小区没有房屋中介,他当时是怎么找到你的?”
中年女子的气还没有消,瞪着眼睛说道:“我让儿子在小卧室的玻璃上贴了出租广告,纸有点小,你们晚上可能看不着,白天能看见,他给我打的电话。”
金瞻接过她的手机,记下了租房男子的号码,并发给了户籍科和技侦支队。“他当时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是有同伴?”
中年女子:“就他自个儿。”
金瞻:“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交通工具?”
中年女子:“有车,银灰色的,好像是帕萨特。”
金瞻:“他当时带没带行李箱?”
中年女子:“带了,一个银色的箱,挺大的,不怎么新,放在车后备箱里了。”
金瞻:“这人多高?身形胖瘦?还有当时穿的衣服、戴的配饰。”
中年女子:“不胖不瘦,个子大概比你矮半头吧,估计1.75多?穿的是一身黑,长得也挺黑,好像还戴了眼镜。”
金瞻:“镜片呢?有没有颜色?”
中年女子:“有点灰,有点蓝的那种色儿。”
金瞻:“能不能听出这个人是哪里的口音?”
中年女子:“没口音,普通话挺标准的。”
金瞻:“你和租房的人在同一栋楼,在今天之前有没有再在楼里看到过他?”
中年女子:“完全没有遇见过,他好像都没有进来住过,神出鬼没的。”
金瞻:“阿姨,您先听我说。首先,这个人没有与您签订租房协议,并且直到现在也没有付给您租金,只是口头承诺会租下这间房,这不具备法律效力。其次,他在微信上将您拉黑,等于间接默认了退租这件事。房主是您,您现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强行开锁。”
中年女子听见这话,紧锁的眉头立即舒展开了,问道:“就算他的东西还在屋里,我也有权开锁,是这个意思不?”
金瞻点头。
中年女子:“这就妥了,开锁,把他的东西都扔出去。”
晚上11点,中年女子在儿子的陪同下,叫来开锁师傅。
随后,301的门锁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泊,血迹喷溅在天花板上,再滴落在餐桌上,渗进馒头里。不足10平方米的客厅此刻就像一个屠宰场,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干涸的血迹和血足迹。
金瞻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即下达指令:保护现场,关闭单元门,为楼内的所有住户单独制作询问笔录,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走出单元门。
中年女子原本站在金瞻的身后,听他下达了保护现场的命令后,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挤出身子朝前看去。
一声尖叫后,她瘫在了地上,惊魂未定。
楼里的邻居闻声而出,不过,都被派出所民警拦在了缓台上,警戒带迅速围起。
一男、一女踮起脚尖朝里望着。
男子:“我就说嘛,这家肯定有事。前几天的一个下午,好像是三、四点钟的时候吵吵了好一会儿,两个男的在屋里骂骂咧咧的。”
女子:“你既然知道有事,当时怎么没报警?”
男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缩了下脖子,说道:“我哪知道会是这种事?那天,没过多长时间就没动静了,后来就听到了‘哐’一声的关门声。我以为是老子和小子闹了矛盾,然后摔门离开,所以就没搭理。”
周泊润带领一部分侦查员原地展开了询问调查工作。
金瞻和王飒套上鞋套后,贴着墙边进入现场,走进卧室。
林蕊俯卧在床下,头和脖颈几乎分离,只有一层皮肉连着。双目紧紧闭着,原本俊俏的面容被一层层鲜血糊住,精心打理过的头发里也尽是血迹,喷射而出的血迹永远留在了棚顶上,圆盘状的吊灯几乎变成了血红色。尸体的旁边放着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剔骨刀,刀刃崩裂,刀上留有多处清晰的沾血指纹。
项轩乐吊在了窗帘杆上,脸几乎是生前的一倍大,颜面青紫,眼球突出,一截舌头伸出了口腔外,头颅被砸得血肉模糊,低垂着,运动裤的裆部沾满了污秽物。
易正平还没有回家,正从法医室往现场赶。
季弘义已经睡下,接到金瞻的电话后,火急火燎地穿衣,一边下楼,一边与金瞻通话。
季弘义:“前几天有不少网友在项轩乐的微博下方留言,希望他能替陆宁把《午夜乌托邦》没有完成的部分好好写完,没想到他也遇害了。林蕊刚入行,和老油条项轩乐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最后竟然和他死在了一处,怪啊。”
金瞻:“动脉破裂后,血液会喷薄而出,喷溅在高出。林蕊的尸体在卧室,创口只有脖颈处的这一刀,虽然会形成喷溅状血迹,但不可能再拐个弯喷溅在客厅的天花板上。项轩乐的尸体也在卧室被发现,头部被钝器击打过,身上没有锐器创,不足以形成喷溅状血迹。卧室出现喷溅状血迹很正常,但喷溅状血迹出现在客厅的天花板上,这就有问题了。”
季弘义:“你怀疑在301号房间里遇害的人不只有林蕊和项轩乐?”
金瞻:“是,陆宁很有可能也是在这里遇害的,大概率是在客厅遇害的。”
季弘义:“明白,我先去接古峥,大约半小时后到现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