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金瞻、王飒、周泊润前往滨江小区。
《午夜乌托邦》的编剧和编剧助理遇害后,影视剧的拍摄工作完全处于瘫痪的状态,曾被粉丝扰得差点报警的滨江小区业主终于回归正常生活。
小区广场里,少年踩着滑板倏然滑过,动作流畅。健身器材旁,几名老人正在打太极拳,白色的太极服盘扣精致,衣角随风轻摆,《梅花三弄》旋律流畅,节奏明快。炒菜的香味飘在半空中,青椒与任何食物混合后,炒出的菜都带着青椒味儿,为依然酷热的早秋带来了一丝味觉上的清爽。
小区物业在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里,前台、食堂、乒乓球室在一楼,二楼以办公室为主。楼里飘着咖啡香,越朝里走,香气越浓郁,经过深度烘焙的咖啡豆带有浓浓的焦糖香,闻着,就有一种幸福感。
前台接待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从今年三月开始在滨江物业实习,妆容前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发用一个淡蓝色的鲨鱼夹固定,留出了两绺“鲶鱼须”,工装的右胸口处绣着“滨江物业”四个字。
金瞻对前台接待出示了警察证件,将林蕊的门禁卡递过去,说道:“我想查一下持卡人的房间号。”
前台接待将门禁卡接过,放在刷卡区,余光在金瞻硬朗的肌肉线条上扫视着,猜他的年龄,直到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铂金戒指,才移回视线。
这时,一名同样穿着物业工作装的中年女子从外面进来,在她的旁边站下,看她在电脑上操作。
前台接待在鼠标上按了两下,业主的详细信息很快弹出。
她朝屏幕望了一眼,说道:“诶?又是9栋1单元2202,我记得10号的晚上和11号的早上都有人来物业处找过这个人。”
金瞻的眉毛蹙起,问道:“来的是同一个人吗?”
前台接待:“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姐姐,看模样大概三十出头吧。10号的那天,这个小姐姐来物业处问我今天有没有在小区里见过2202的业主,我说没有印象。11号的早上她又来了一次,我们还没开始办公呢,她就过来了,问物业这里有没有2202的钥匙。”
任茼曾在9号的晚上开车载着林蕊前往云莱酒店,并于几天后的上午前往浦斯茂酒店寻找林蕊,一直无果。金瞻根据前台接待方才描述的细节,推断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任茼。
金瞻将存在手机里的任茼的照片找出来,交给前台接待辨认。“你说的这个人是她吗?”
前台接待看去,立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金瞻点点头,又道:“我还需要2202业主的联系方式,麻烦一并调一下。”
前台接待:“好的,您稍等。”
说话间,她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准备将业主的手机号码写在便签上。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中年女子故意咳嗽了两声。
女孩诧异地看向她,不知她要说什么。
中年女子剜了她一眼,转头立即客客气气地对金瞻说道:“警官,您刚才要查2202业主的手机号码是吧?是这样的,因为2202的业主之前特意对我们交代过,不可以将私人号码告诉其他人。这样吧,我先给业主去个电话,如果她同意了,我再把她的号码写给您,您看这样可以吗?”
女孩见状,便讪讪地收起了笔,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
金瞻没有难为她,也没有让她给2202的房东打电话,确定了林蕊生前的住处后,和王飒、周泊润从物业处离开。
三人走后,中年女子对前台接待责备道:“小王,业主的个人信息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我记得在你刚来的那天,我就告诉过你。”
前台接待也委屈,说道:“经理,他们是警察,配合警方的调查是每位公民的义务,我觉得他们问什么,我们就该告诉什么。而且,2202的业主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不能将她的私人号码告诉其他人啊。”
中年女子:“像刚才的那种情形,如果不把责任推到业主身上,我们就必须给电话。万一业主因为我们泄露了隐私而来物业处大闹,你处理得了吗?2202是大户型,如果业主生气了,不交物业费了,到时候你就卷铺盖卷走人吧。”
前台接待没吭声。
中年女子:“如果查出来,是警察有本事。但如果经你的口说出,就不对,下不为例。”
金瞻刷卡,乘电梯上楼,用钥匙打开了9栋1单元2202室的房门。
三人在门边套好鞋套和手套后,进入房间。
房子是188平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大气,每个房间都留下了女孩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鞋架1.5米长,第一、二层放满了高跟鞋和女款运动鞋,三、四层是空置的,最后一层放了一双男士拖鞋,鞋底有轻度磨损。
客厅里,沙发的半边堆满了各种风格的裙子和长裤,也有一些是JK制服,落地窗边立着一个淡粉色的小号旅行箱。
书房,四层书架里放满了各个品牌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垃圾篓里还有几个空盒,写字台上放着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呈关闭状态,已经落了灰尘。
其中的一间卧室有入住的痕迹,窗帘拉着,被子掀开,里侧的乳胶枕上留有浅淡的陈旧性橙红色印记,外侧的枕头上铺着一条米白色的旧枕巾,枕巾的中间位置微微发黄。
王飒:“橙红色的印记应该是口红印,侧睡,或者趴着睡,就会把口红蹭在上面。”
金瞻盯着枕巾上的黄色,说道:“一个枕头没铺枕巾,一个铺了,看样子有两个人在这里睡过,睡在外面的是陆宁。如果枕巾只用了一、两次,必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使用痕迹,这条枕巾应该是陆宁从家里带过来的,他可能有恋床症,每去一个新的地方都要带上熟悉的物品才能安然入睡。”
周泊润:“云莱酒店的套房主卧里应该也有一条旧枕巾,看来是被作案人带走了,枕巾上或许留下了抹不去的罪证。”
王飒:“如果江晓舒在前往淮宁之前没有和陆宁分居,就大概率会发现异常,会想到自己的老公已经有了外室。”她说着话,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小心翼翼地在垃圾篓里翻着。
这些空盒都是赫莲娜黑绷带的包装盒,一共有5个。
王飒:“一次性开了这么多赫莲娜黑绷带,看样子是把面霜当成了身体乳,天天涂全身。”
周泊润听得有点懵,问道:“不是绷带吗?怎么还能当成面霜用?”
王飒:“老周,此绷带非彼‘绷带’,不是医疗用品。赫莲娜是顶级的奢华美容品牌,黑绷带是一款护肤品,3000左右一瓶,很好用,就是用着有点肉疼。”
周泊润不由得惊呼道:“好家伙,5瓶就是一万五,顶我好几个月的工资。”
王飒看着满柜的莱伯妮、香奈儿和迪奥,说道:“生活制片组只给林蕊租了一间标准间,陆宁不愿意让自己喜欢的人在拍摄期间住得委屈、活得憋屈,所以另外为她在滨江小区安排了住处,在案发前的几笔大额转账就能证明这两个人的不正常男女关系。他对林蕊很好,只是不知道他的用心会不会导致另一个女人的别有用心。”
金瞻:“在陆宁给林蕊转账的那一刻,就已经对江晓舒不爱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Kinbor手账本,米色封皮,本子比较薄,装在一个米色的布艺袋子里。金瞻拿起,打开,将前两页的内容简单看了一遍后,翻到最后一页。
“8月9号,晚上9点,去云莱酒店见陆哥。”
金瞻继续向前翻看,在倒数第五页同样看到了关于“陆哥”的文字。
“12号,《午夜》视镜,和茼姐去见陆哥。”
金瞻根据笔记本里关于重要事情的时间记录推测,12号很有可能是7月12号,《午夜》是影视剧《午夜乌托邦》,林蕊在试镜后的不长时间就拿到了角色,陆宁功不可没。至于这个“茼姐”,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是否就是送林蕊去云莱酒店见陆宁的那个任茼。
金瞻拉开第一层抽屉,发现里面只放了一瓶参天PC滴眼液和一支欧舒丹护手霜。
第二层抽屉里有一份《租房协议书》,金瞻拿出来。
协议签订的时间是8月5号、也就是陆宁和江晓舒到达淮宁市的第二天。房东名叫周羚,金瞻将房东的手机号码存进了手机。协议里需要填写的信息不少,他认真看着,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小炸、老周,你们来看看这个。”他将《租房协议书》放在了Kinbor手账本的旁边。
王飒先朝协议书看去,再看向手账本里的文字,同样发现了问题,说道:“写字的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协议上签的是林蕊的名字,但签这份协议的人并不是她。”
周泊润:“林蕊在写撇和捺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卷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钩,但签协议的这个人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的。”
金瞻在房间里走着,看向枕头上的那处橙红色印记,说道:“知道林蕊身份证号的人一定是她身边的人,任茼这个人,是时候见一见了。”
说完,金瞻在床边停下了脚步。
太太林羽晨从不允许女儿吃太多糖果,女儿在两岁的时候喜欢将舍不得马上吃掉的糖果藏在枕头底下,有时也会把很小的毛绒玩具塞进去。想到这里,金瞻试探着在乳胶枕上按了按,能隐约地感觉到枕下有硬物。他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将枕头掀开,一支亮黑色的录音笔出现在眼前。
录音笔小巧纤薄,侧边有一排按键。不过,由于不具备录音外放的功能,暂时无法听到文件里的声音。但这依然是极为重要的发现,为了避免留在录音笔上的指纹在移动或挤压中遗失,金瞻第一时间将录音笔放入物证提取袋中。
房东周羚是一名人事主管,接到金瞻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第一时间请假,火急火燎地赶往滨江小区。进门,确定自己的房子没有变成命案现场,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在沙发上没有堆放衣物的半边坐下。
平静下来后,一个问题也在她的脑海中闪现:这些警察是怎么进来的?
金瞻看出了她的心中疑惑,从衣袋里拿出门禁卡和钥匙,在她的眼前扬了扬,同时问道:“周女士,这个月的5号那天过来看房的是几个人?”
周羚:“两个,看着像是姐妹俩,都很漂亮,长得像明星。”
王飒将放在餐桌上的档案袋递过来。金瞻打开,从里面拿出林蕊和任茼的照片,问道:“是这两个人吗?”
周羚:“你拿近点,我近视。”
金瞻将照片放在茶几上。
周羚低头看着,很快回答道:“是她们,这个妹妹好像很听姐姐的话。姐姐先在各个房间里走了一圈,出来以后就决定租我的房了,很痛快,也没问妹妹的意见。”
金瞻:“哪个是姐姐?你帮我们指一下。”
周羚的手指停在了任茼的脸上。
金瞻:“这个妹妹当时怎么说?”
周羚:“没说什么,她只顾着打电话了。”
金瞻:“你觉得她们的关系怎么样?”
周羚:“看着还可以吧,姐姐可能有点强势,妹妹看着没什么主见。”
金瞻:“和你签订《租房协议书》的是哪位?”
周羚又一次朝任茼的照片指去,说道:“姐姐签的,不过住在这里的人是妹妹。妹妹当时正在打视频电话,姐姐就直接代签了。我想着反正房子都租出去了,谁签字都一样。”
金瞻:“当时和这个女孩通话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羚:“男的,叫什么‘陆哥’,那女孩和他讲话的时候好温柔,两个人好像在谈恋爱。”
金瞻:“每月付房租的人是谁?”
周羚:“是妹妹,她一次性付了我三个月的房租。签协议的当天现场支付的,算上押金一共是64000元,她多付了100元,说是请我喝奶茶的钱。”
金瞻:“5号,《租房协议》签完后,你和这女孩有没有联络过?”
周羚:“没有。”
金瞻:“最近这几天,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向你打听一些关于这个女孩的事?”
周羚:“没有啊,警官,你问了我这么多关于这女孩的事,她怎么了?是犯事了吗?”
金瞻收起照片,回答了她:“她叫林蕊,几天前在另一个小区里遇害了。如果接下来有人打电话找你问关于这女孩的事,你先把号存下来,然后尽快联络我们。”
这句话顿时让周羚从头冷到了脚,木讷地点头答应了。旁边就是林蕊生前穿过的连衣裙,她下意识地躲开,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抱着双臂在手臂上搓着,庆幸租客在遇害前没有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