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从滨江小区驶出,像一条黑色的鱼,很快汇入车流。
金准在车里给任茼去了电话。
任茼正在浦斯茂酒店的健身房里踩单车,耳机里播放着五月天的《派对动物》,现在只有快节奏的音乐能将她从那潭死水中拉出。几天前,林蕊莫名失联,她在多次寻找均无果后,隐约意识到了情况或许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乐观。昨晚,得知林蕊和项轩乐均已遇害的消息后,她只感觉突然之间被有力的一掌推回到了原点,窒闷颓丧。
利益关系让身为明星经纪人的任茼和新人演员林蕊成为了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当任茼得知江晓舒已经和陆宁分居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托关系将林蕊介绍给了陆宁。
这是任茼做明星经纪人的第一年,第一步必须走得又快又稳。林蕊身上的棱角很少,可盐可甜,很得陆宁的喜欢,她将全部的期望都寄托在了林蕊的身上。原本以为林蕊这次能够借助《午夜乌托邦》扶摇直上,却没想到,她在刚进片场没几天后就遇害了。
突然打进的电话让音乐暂停,任茼朝这个来自淮宁市的陌生号码望了一眼,心脏似乎就要缩成了一团,半晌,才将电话接起。
“你好,哪位?”
金瞻:“朝阳分局刑警支队的,是任茼吧?”
任茼:“是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金准:“很多事,关于陆宁的,关于林蕊的,你现在在哪里?我们需要和你见个面。”
任茼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
金瞻:“现在。”
任茼知道,这次询问总是躲不过的。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勉强说道:“那好吧,我在浦斯茂酒店B座1003室等你。”
金瞻在前方路口调头,朝浦斯茂酒店驶去。
任茼离开健身房后,也无心换衣,坐在床上等待重案一组的到来,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的妆很浓,即便脖子上也扑了一层粉,但还是和脸上的妆有明显的色差。林蕊遇害后,她一夜未眠,加之几天前睡得也不好,今早6点去洗漱时被镜子中的模样惊到,一层粉底已然遮不住憔悴,索性又补了一层。
金瞻敲门,走进房间。
三人向任茼出示了警察证件。
任茼对王飒的名字并不陌生,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了王志涛和郑欣月的身影。她点点头,说道:“房间小,各位随便坐吧。”
这间标准间里能坐的地方除了一张双人床,就是窗边的椅子。王飒负责记录工作,金瞻将椅子留给了她,和周泊润随意地在房间里站下。
周泊润是高个子,金瞻的个子更高,头已经和门框齐平。两个人在房间里慢慢走着,任茼在沙发上坐着,莫名感到了一丝压迫。
金瞻的锋锐目光在她的脸上扫了扫。
任茼朝床头靠去,拿出身后的抱枕放在腿上,在心理上将自己与金瞻和周泊润隔开。
金瞻将时间线由后向前推进,说道:“任小姐,我们查到你也在通达传媒工作,是林蕊的经纪人,从去年夏天开始带她,她是你带的第一位艺人。你在10号、12号这两天去这家酒店的608室、滨江小区的2202室找过林蕊,当时是为了什么事去的?”
任茼:“我联络不到小蕊了,不放心,所以去找她。”
金瞻:“林蕊最后一次与你联络是在什么时候?”
任茼:“9号的晚上11点多,小蕊最后一次联络我。发的微信,就一个字,‘吧’,是那个语气助词,紧接着电话就关机了。”
金瞻蹙眉,疑惑道:“就这一个字?”
任茼找到当时的聊天记录,将手机递了过去。
金瞻接过手机,看去。
任茼与林蕊的聊天记录非常少,所有内容都是和工作有关的。在8月9号的晚上11点33分,聊天内容明显变得很不正常,林蕊将一个“吧”字发给任茼后,就再无下文了。
金瞻:“9号的晚上9点多,你开车带林蕊去云莱酒店见陆宁了?”
任茼:“是。”
她自知此时否认已无任何的意义,警察已经看过了云莱酒店停车场里的监控影像,之所以查到她,正是因为这些影像。
金瞻:“为了什么事去的?”
任茼:“聊剧本。”
金瞻:“这么晚,聊夜光剧本吗?”
任茼冷下脸,正欲辩驳,却被金瞻打断了。
“我们已经拿到了陆宁婚内出轨的直接证据,他的出轨对象就是你带的林蕊。任小姐,一诚抵万恶,你是聪明人,该说什么,希望你都能不遮不掩地说出来,欲盖弥彰没意思,对你的职业生涯没有一丁点好处。”
任茼轻轻咬着下嘴唇,将手放在了颈窝。
这是一个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金瞻审视着她,继续说道:“云莱酒店9号晚上的所有监控影像我们都已经看过了,你和林蕊当晚虽然去了酒店,但没有见到陆宁,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任茼将视线移向别处,说道:“陆宁当时看到有人在偷拍,所以就没有去停车场。他在微信上给小蕊发了信息,让她先等一会儿,他去酒店外走走,他觉得那个人拍够后就会离开。过了很长时间,陆宁也没有过来,小蕊也很累了,就让我开车送她回去了。”
金瞻:“回的是哪里?”
任茼:“滨江小区。”
金瞻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刘彰发过来的影像截图,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的男子正将陆宁朝帕萨特车里拽。他将照片放在任茼的面前,问道:“9号的晚上,你开车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这个人?”
任茼拿起照片,仔细看着,很快就想起了当晚停在酒店门前的那辆淮A牌照的银灰色帕萨特。“人没什么印象,车见过。我们9点多开车过来的时候,这辆车就已经停在那里了。”
金瞻依然在房间里慢慢走着,问道:“车里当时有几个人?”
任茼:“好像是一个人,我不太确定。”
金瞻:“陆宁已经遇害,死状凄惨。林蕊失联了这么长时间,你明知道她有危险,为什么没有立即报警?”
任茼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话音已经明显的发颤,不过,在利益的面前,懊悔和愧疚总归是蝼蚁罢了。“小蕊和陆编剧的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就没有报警。”
金瞻收起照片,冷冷问道:“江晓舒知不知道陆宁和林蕊的事?”
任茼:“不清楚,也许不知道吧,陆宁在片场一直对小蕊淡淡的。”
金瞻:“除了你和陆宁,还有谁去过滨江小区林蕊的住处?”
任茼:“小蕊没有对我说过还有哪个人去那里找过她。”
金瞻:“林蕊入行后有没有和哪个人闹过矛盾?”
任茼:“据我所知没有,小蕊的性格很好,也一直都很低调。”
金瞻在电视柜旁停下了脚步,点头示意王飒可以停止记录了。
王飒收起笔,拿着询问笔录走过来。
这次的询问是非正式询问,不必出示《询问通知书》,全程也没有录像。王飒的字是标准的楷体,看着很顺眼。金瞻将笔录大致看了一遍后,对任茼说道:“耽误了你一点时间,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接下来你有线索要提供,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这番话让任茼舒了一口气,做了最后的配合,说道:“一定会的,也希望你们能尽快锁定凶手,小蕊很无辜。”
夕阳西下,吉普车朝分局驶去。
技术室里,季弘义的鉴定比对工作已经完成。桌上放着几个百事可乐的空瓶,这些年,他嫌咖啡苦,觉得茶水的味道寡淡,各个品牌的肥宅快乐水成为了他驱赶困意的神器。
季弘义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站起身甩了几下胳膊和腿,对金瞻说道:“现在只差省厅出具的毒检报告了,不过八九不离十。酒杯上的指纹和林蕊的指纹对上了,和陆宁一起嗨的人就是她,垃圾篓里的头发也是她留下的。剔骨刀上的指纹是项轩乐留下的,准确点说,是作案人抓着项轩乐的手把指纹印在上面的,他以为我们区分不了勒死和缢死。”
金瞻拿起最后一份《鉴定比对报告》,看向最后一行字,说道:“和所有人的指纹都没有比对成功,看来DIOR手提包上的指纹是作案人留下的。”
季弘义点点头,三层下巴也跟着颤了颤。“在几千万人中找到这个人,难。但如果将具备作案嫌疑的可疑人员锁定,这几枚指纹就能帮大忙。”
技术室的两把椅子上放着古峥的快递,还没有拆盒,盒子不大,但数量不少,摞在了一起。金瞻找了个空位坐下,将电话打给了技侦支队的王涛。
王涛:“哥们儿,正打算打给你呢,你交给我的活儿办完了。在月湾小区租房的那个男的是在上个月15号的下午在安福大路与兴隆街交汇处的一家手机维修店办的卡,手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茂湖别墅,现在还开着机呢。”
茂湖别墅是王志涛的房产,郑欣月和王佑霆、王佑欣,以及三位住家阿姨住在这里。手机开着免提,王飒听完,眉毛拧到了一块。
王涛:“办卡人名叫孙乔,在2021年3月去世,去世时86岁,2009年1月曾在辖区派出所补办过身份证,真正的办卡人通过非正规渠道办了这张卡。林蕊在遇害前只接到过一个电话,就是这个号码打出去的,通话时长2分37秒。并且,这个号码在最近一个月内也只给林蕊的手机号打过电话。”
金瞻:“行,我知道了,我们继续查,辛苦了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