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蕊在月湾小区遇害,经过重案一组的前期侦查,确定租房男子具备重大作案嫌疑。然而,就在技侦支队使用技术手段对该名男子的信息进行调取、对其所处的位置进行定位追踪的时候,却发现此人忽然“变性”,变成了已经去世两年的老人孙乔。
金瞻和王飒来到这间名为“亮仔专业手机维修”的小店。
卷帘门拉起,店里的活动空间很小,玻璃展示柜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有一个监控探头正对着店门。老板李亮背对着门,正在玻璃柜边吃西红柿鸡蛋盖浇饭,手机里正播放着的小视频的音量很大,带有魔性的“哈哈”声仿佛是一把痒痒挠,直朝咯吱窝挠去。
金瞻和王飒进门,“你好,欢迎光临”的感应声随之响起。
李亮放下筷子回过头。
金瞻在玻璃柜边走了走,朝里面的手机看去,说道:“老板,你这卖手机卡不?”
李亮:“卖,老弟,你来得真是时候。正好电信现在有活动,59块一张,激活首月系统会赠送40元费用抵扣当作月费用,每月还送你120个G的通用流量和30个G的定向流量,还有500分钟通话时长,老合适了。”
金瞻:“定向流量是什么意思?”
李亮:“就是当你使用指定的手机应用的时候,比如优酷、爱奇艺、腾讯,只要不超过所订购的定向流量包,你所使用的流量就不会从套餐流量包和其他的通用流量包里扣除。现在有不少年轻人办这个业务呢,可划算了。”
金瞻:“我今天急着出门,没带身份证,只说身份证号行不行?”
李亮:“那可不行,现在要求实名制办理了,要人脸激活,只拿身份证号没法操作。”
金瞻:“过几天我让别人过来帮我办,可以不?”
李亮:“那就需要代你办卡的这个人拿着他的身份证和你的身份证过来。”
金瞻从裤袋里拿出警察证件。
还没有完全打开,李亮就“哎呀”了一声,赶紧说道:“早说嘛,我帮你办,咱要电信的?还是移动、联通的?”
金瞻微微正色道:“今天不办卡,有点事要问你。”
李亮:“好说好说,你问吧。”
金瞻:“上个月15号的下午,有一个40岁左右的男的在你这里办过一张联通的手机卡,你还有没有印象?”
近半年来,来店里开卡的人非常少,只要来一个人,李亮就会把他当成贵宾,热情接待。他很快就想起了这个人,在脖子上摸了摸,说道:“是,他来过,下午2点多过来的。”
金瞻:“这张卡当时是怎么办的?”
李亮:“这张卡当时是通过实名认证办的。”
人在说谎的时候会生硬地重复问题。比如:“你今天下午去过他家吗?”、“我今天下午没有去过他家。”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几个字就能回答,李亮却下意识地将问题重复了一遍。金瞻用指关节在玻璃柜上敲了两下,厉色说道:“我再问你一遍,15号的下午,这卡是怎么办的?”
李亮倏地站起身,摆手说道:“警官,这事可和我没关系啊,是这男的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他办卡,他就把我的店砸了。我家还有小孩要养,全靠着这家小店呢,不得已,我才给他开了一张卡,没用身份证号开。”
王飒朝监控探头指了一下,说道:“把那天下午的影像给我调出来。”
李亮的手在裤子后面搓着,眼神躲闪着,说道:“影像昨天被家里的小孩删除了。”
王飒看出了他在说谎,便道:“那没关系,就算删除了,我们也有办法还原之前的影像,你给我调一下。”
李亮将手插进裤袋,大脑在飞速运转,想接下来的应对策略。只是,过了许久,他也没能想出一个能够搪塞过去的理由。“唉,算了,我给你们调出来吧。”他说道,一副即将奔赴沙场的凛然模样。
7月15号下午的监控影像被打开,当时的情形得以重现。
下午2点18分,一名穿着黑衣黑裤,戴着眼镜和口罩的男子走进手机维修店。根据男子的衣着和身形推断,此人就是在8月9号的晚上将陆宁拽上车的人。
2点19分至2点31分,男子在和李亮交谈。
2点32分,男子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拿出了几张一百元纸钞,放在了玻璃柜上。
2点33分至2点39分,李亮在打电话。
2点40分,李亮从玻璃柜后方的小木柜里拿出了一张电话卡,递给男子。
2点42分,男子离开手机维修店。
2点42分,李亮将放在玻璃柜上的百元纸钞收起。
从男子进店后,到离开,并没有威胁过李亮,全程气氛和谐。王飒将影像后退,在2点32分的位置暂停,把电脑推给他,审视着他。
李亮的嘴角耷拉下来,不情愿地吐口:“他那天给了我800块钱,让我给他弄一张不需要实名登记的卡,说是帮一个姓郑的人办的。我这里正好有一张,想着只是开张卡而已,没什么,所以就给他开了。”
金瞻:“姓郑的这人的全名是什么?”
李亮:“好像是什么‘月’,我忘了中间那个字是什么了。”
金瞻的前额紧皱,一字一句如同带着尖角的石头,一股脑砸向了他。
“七天前,就是你卖出的这张电话卡,害死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李亮愣在了原地,口微张着,半天也没有合上,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因为一时的贪念触犯了法律,两膝一软,蹲在了地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或单处罚金。手机店老板李亮在明知道手机卡中包含孙乔隐私信息的情况下,却依然倒卖手机卡,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已交由朝阳分局处理。
下午4点30分,《搜查证》批下,金瞻带队前往茂湖别墅。王飒原本打算申请回避,但最终还是随队前往父亲的住处。
周泊润:“办张电话卡而已,没必要告诉别人自己是给谁办的,办卡人太刻意了。”
金瞻:“作案人在9号的晚上用这张卡给林蕊打了电话,今天是15号,手机还开着机,几天前应该是充过电的。充好电后再送进茂湖别墅,等着技侦支队的同志对手机进行定位追踪,看来,作案人这次针对的是别墅里的某个人。”
王飒:“林蕊是无名小卒,不可能和我父亲见过面。三位住家阿姨的社会关系简单,作息规律,平时除了买菜、接送孩子,就是做家务,接触不到娱乐圈的人。王佑霆和王佑欣还是小孩,更不可能和娱乐圈的人有交集,那就只剩下郑欣月了。”
金瞻:“陆宁、林蕊、项轩乐都是娱乐圈的人,一名演员,两名编剧。案子查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确定作案人的动机了,拍摄《午夜乌托邦》很有可能就是这三起命案的导火索。”
王飒:“林蕊发给任茼的那个‘吧’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在想这个问题。”
金瞻:“微信是在遇害之前发出去的,应该是在求救。林蕊在这里没有社会关系,经纪人算是和她最亲近的人了。我倒是觉得,林蕊当时本想发的是‘报警’,只不过字还没有打完,就被作案人看到了,手机被抢走。”
周泊润点点头,认同他的分析,也喟叹道:“陆宁与项轩乐算是志同道合。林蕊,为了出名,模仿江晓舒的套路走捷径。说到底,其实这三名被害人都是为了梦想而打拼的人,也许有错,但不至死,但愿不要再有下一名被害人了。”
王飒:“所以我们这次必须去一趟茂湖别墅,找到那部用来给林蕊打电话的手机。”
“去”这个字和“茂湖别墅”放在一块,乍一听总觉得有点怪,好像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该是“回”才对。不过,这句话从王飒的口中说出,金瞻和周泊润倒不觉得奇怪,茂湖别墅对于王飒来说,从来都不是家。
落日余晖,一片春岚映半环。
别墅的南侧有一个30多平米的小花园,几年前被王志涛改造成了菜园,种了些黄瓜、小葱、茄子、西红柿和香菜。从播种到收割,他都亲力亲为,脱去了西装和皮鞋,最爱的依然是那盘小葱蘸酱。
菜地旁放着一个小板凳,王志涛穿着一身棉质的家居服,一边看栅栏外的风景,一边盘着星月菩提手串,走出公司后的他和普普通通的中老年人没有分别。
今天是王志涛戒烟的第六天,时常感到头晕乏力,这几天的饭量也忽然间变得很大,戒断反应明显,盘手串勉强可以让烦躁的心静下来。
客厅里,韩国电影《孤胆特工》接近尾声,影片中,元彬举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郑欣月敷着面膜,百无聊赖地浏览着购物软件。她没有购物欲望,却还是想买些东西,漫无目的地刷着,始终没有看到自己中意的商品,索性在维密旗舰店里下了几笔订单,只有下单的那一瞬间,心里才有一点期待。
王佑欣拿到了哥哥王佑霆的红领巾,正朝脖子上围着。他刚刚接触这个新玩意儿,总是系不好,要么用一个死结勒住自己的脖子,要么刚系上,红领巾就松开了。
王志涛从外面进来,慈爱地望着小儿子,将手串放在一旁,轻手拿起了红领巾搭在手上。
“佑欣,你看爸爸是怎么系的。先把宽的部分放在前面,窄的部分朝上,围着手掌绕两圈,形成三个圈。然后,拉出第二个圈,套向第一个圈和第三个圈,再拉紧第三个圈,就像现在这样,最后调整一下就可以了。爸爸提前教你,你要早早学会,以后是要打领带去公司的。”王志涛耐心地讲着,用打领带的手法为小儿子打了一个完美的活结。
王佑欣对父亲比了个赞,拉着他的胳膊亲了一口。转身去找母亲,喜滋滋地向她展示父亲刚才为他系的红领巾。
郑欣月捏了捏儿子的耳朵,宠溺地说道:“二宝怎么样都帅,妈妈总是看不够。”
王佑欣和母亲腻了一会儿后,过来找父亲,撒娇要他抱。
王志涛将小儿子抱起来的那一刻,又一次想起了当年还是小孩子的王飒。
那些年,王志涛做木匠,为富裕人家做家具,羡慕他们的生活,愈加看不起自己。王飒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生,让他本就糟乱的心情更加烦躁,厌烦自己,也烦女儿,推开了她的小手,对她没有一点耐心。
王飒是在责骂和暴揍下长大的。
后来,王志涛的钱包鼓了,终于可以抬起头挺直腰杆了,却发现女儿已经视他为陌生人,在郑欣月进门后,几乎斩断了父女关系……王志涛的心里一阵酸,用胡渣在小儿子的脸上蹭着,吻向了他的额头,似乎那是小时候的王飒。
王佑欣勾着他的脖子问道:“爸爸,你今天有没有偷偷吸烟?”
王志涛与他头碰头,说道:“当然没有呀,爸爸答应过妈妈,为了你和哥哥的健康,一定会把烟戒掉,爸爸不会半途而废的。”
王佑霆下午有一节乐高课要上,接送他上、下学的奔驰车已经等在了别墅外,王飒的吉普车刚拐进来,司机就看到了。覃卫华从39岁开始做王家的专职司机,一晃儿已经做了20年,耳朵灵、嘴巴严、心思细,得到了王家人的一致认可。
覃卫华下车等待,迎上王飒的吉普车时,挥手点头致意。他知道,王飒向来不喜欢和这些与王家有关的人说太多的话。
王飒鸣笛一声,朝前驶去。两个人在不经意间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覃卫华目送吉普车离开后,坐回车里,望着开在吉普车后方的两辆警车晃了会儿神。
住家阿姨陈洁正在花园里忙活着,将枯死的绣球和茉莉装进袋子里,准备去买菜的时候顺路丢掉,抬头的一瞬间正好看到了王飒。
她笑吟吟地走过来,也对王飒身旁的金瞻和周泊润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陈姨下午包了包子,皮薄馅大,已经蒸上了,带你同事坐下吃几个。”
陈洁是最早来到王家工作的阿姨,那时,王飒的母亲还没有离世。母亲与陈洁同为农家女子,两个人相处得很好,母亲对她照顾有加,她对母亲也极为尊重。毕竟有从前的感情在,所以,即便陈洁后来跟着王志涛搬到了新家,开始服侍新的女主人,照顾两个同样姓王的孩子,王飒对她的态度也依然友好宽和。
王飒:“不了,陈姨,我们在食堂吃过饭了。”
陈洁:“食堂的饭不如家里的好吃,等包子蒸好了,我给你和同事装一些带回去吃。”
王飒:“袋子里的花怎么了?连花盆都一起扔了。”
陈洁:“枯死了,救不活了,这些绣球和茉莉都是郑小姐上个月托人空运过来的,结果刚移栽过来没几天,花就不开了,现在连根也烂了,正好待会儿要去买菜,就打算一起扔了。”
王飒:“陈姨,你先别走,跟我们进来。”
陈洁答应着,为重案一组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