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竹节窗帘旁,疑似郑欣月的女子躺在床上,两腿半开,长发披散着,眼睛微微闭着,双手环抱着男子的腰,身旁放着一条白色的蕾丝女式内裤。疑似陆宁的男子在她之上,与她的身体紧紧贴合。
房间的窗帘拉紧,灯光明亮,两个人的面部表情十分清楚。但由于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无法通过衣着风格和细节特征来推断照片大致的拍摄时间。
如今的修图软件已经很先进,照片可以伪造,将一个人的头部移接到另一个人的脖颈上,只要对两个图层都进行饱和度的调整,以使得两部分的色调能吻合,就基本看不出破绽。所以,虽然照片中女子的身形和郑欣月的高度相似,但是,在影像技术人员的检测工作结束之前,任何人都无法确定拍裸照的这两个人就是郑欣月和陆宁。
不过,每一张照片中,疑似陆宁和郑欣月的两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非常自然,直觉告诉侦查员,照片系伪造的可能性极小。
金瞻:“发现手机的时候,电量还剩下32%,数据流量开着,看起来这手机是在昨天早上或前天晚上出现在花园里的。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茂湖别墅管理非常严格,外人和外来车辆不能随意进入,除非得到业主本人的许可。小炸,霹雳平时有自己出去玩的习惯吗?”
王飒:“我在这住的时候基本每天都能牵它出去玩一、两次,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我和我爸基本不联系,为什么这么问?”
金瞻朝木房子指了一下,说道:“你爸平时好像不允许霹雳进房间,可能是因为郑欣月不喜欢狗,所以他就在院子里造了这个木房子。但像霹雳这种中大型犬每天都需要一定的运动量,只在院子里散步根本就不够。外面经常有自己遛自己的狗,玩够了就回家,我不知道霹雳是不是也和它们一样。”
他的分析提醒了王飒。
王飒将地上的火腿肠包装纸捡起来,朝留在上面深浅不一的齿痕看去,说道:“霹雳小时候喜欢在外面捡东西,有时候是别人不要的小球,有时候是石头、脏袜子。如果作案人当时把手机和照片装在纸盒里,再把火腿肠放进去,在别墅外隔着围栏将纸盒递给霹雳,那还真有可能被它叼回来,它不为别的,只为了盒子里的火腿肠。”
周泊润:“别墅外没有安探头,当时的影像恐怕是看不到了。”
金瞻将火腿肠包装纸对折,思忖着,再对折,直到卷成了一团。“手机当时和这些照片一起被放进了纸盒,两个动作显然是同一个人完成的。把纸盒递给霹雳这个人,就算没杀人,也肯定干了点别的事。”
王飒朝不远处正叼着网球自嗨的霹雳望去,说道:“这人为了找到这里,把照片和手机送进来,真是煞费苦心。”
金瞻:“那些照片,我看不像是自拍。如果一个人躺在床上自拍,不可能把整个身子都拍进来。现场当时大概率还有一台摄像机,但也不能排除有人利用针孔摄像头偷拍的可能性。”
周泊润:“拍摄这种私密照片的时候有第三人在场的可能性非常小。陆宁遇害了,自然不可能把照片送过来。郑欣月也不可能自己锤自己,毕竟这已经到了足可以把自己锤死的程度,她不会这么蠢。”
金瞻:“送照片的这个人应该是和陆宁、郑欣月有点关系的。但人在做一件事之前,肯定要有目的。这人不图财,如果想通过这些裸照弄点钱,就不会把照片交给狗,再由狗处置。也不可能图色,那就只剩下泄愤了。他把照片递进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确定了会有人看到这些照片。”
周泊润:“已经很明显,送照片的人针对的是郑欣月。”
金瞻点点头,说道:“窗帘拉着,灯开着,这些裸照应该是在晚上拍的。竹节图案的窗帘,酒店基本不会用,但还是要先排除这种可能性。老周,明天你和小畅、佟标去市区内的各个酒店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哪个房间的窗帘印有这种竹节图案。”
周泊润看向王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飒:“老周,有什么话就说吧,没事。”
周泊润:“我说句题外话,如果这女的真是郑欣月,你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吗?”
王飒:“不用‘如果’,就是她,无论怎样,我爸都有知情权。”
客厅里,王志涛见女儿久久未回,便扔下郑欣月,起身来到玻璃门边寻找女儿的身影。
其实,王志涛的心里很清楚,女儿这次回家完全是为了完成侦查任务,并不是为了看他这个不配当爹的爹。任务完成后,女儿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会像刚进门时那样,连一声“爸”都不会叫。
八年,很熬人,王志涛有无数个夜晚是在忏悔中熬过的。他已有太久没有见过女儿了,视线追随着女儿移动着,想多望一会儿,很怕见完这一面之后就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佟标走到王志涛的身旁,朝沙发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提醒道:“王总,搜查工作还在进行,请您配合。”
王志涛半弯着腰赔笑道:“知道知道,就是过来看看我闺女,就看一会儿,保证不影响你们的工作。”
王志涛叱咤商界多年,狠辣果毅,多以不苟言笑的面容示人,即便脸上有笑容,眼神中也带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狠劲儿。今日,为了看女儿,他完全变成了低姿态,佟标看在眼里,不忍心再说下去,或许,他只是个想念孩子的老人。
金瞻拿着手机和照片回到客厅。
王飒留在院子里。
玻璃门刚打开,WiFi信号忽然满格。
金瞻不失礼节地对王志涛说道:“王总,因近亲属关系,在询问工作开始之前,王飒已主动申请回避,接下来的工作依然由我们几人负责。”
王志涛点头,说道:“我理解,金组长问吧。”
金瞻将手机隔着物证提取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先提裸照的事,说道:“这是刚刚在院里的狗房子里找到的,王总、郑小姐,你们看一下,这是否是你们二位曾用过的手机。”
王志涛戴上老花镜,低头朝手机看去,给出了否定答案。
郑欣月懒懒地抬眼一望,而后,继续用小剪子修剪着发尾干枯分叉的头发,说道:“我从来不用这个牌子的手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瞻在手机上敲了两下,提醒道:“郑小姐,请看清楚,WiFi连着呢。”
郑欣月嗤笑道:“既然是你和王飒在狗窝里找到的,那就是霹雳连的吧。”
金瞻俯身按下手机主键,当着众人的面从电话簿里找到郑欣月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了悦耳铃声。
郑欣月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朝屏幕看了一眼。
她的手机里没有存过这个号码,正打算拒接的时候,不经意地一望,忽然看到了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的那部手机。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问道:“这是怎么个意思?”
金瞻挂断电话,唇角稍稍扬了一下,露出了一点捉摸不透的笑容。“郑小姐,这部手机里存下了你的手机号码,你到现在还认为手机的主人不认识你吗?”
郑欣月似乎恍然想起了什么,身体顿时僵住了。
王志涛觉察到了她的反常,当即问道:“月月,别人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咱们家?”
凭空出现的这部手机,让郑欣月眼前的一个个问号很快就变成了一排叹号。她放下小剪子,将手搭在抱枕上,尽量让语调里没有颤音。“也许是从别人那里要来的我的手机号。我不知道这手机是谁的,也从来没有看谁用过,金组长,这应该由你们去查。”
金瞻审视着她,说道:“这些我们自然会查,但也有必要告诉你,郑小姐,这张卡是在上个月的15号下午在茂湖别墅附近的一家手机维修店买的,买卡的人以‘代郑欣月办卡’为理由买下了这张没有通过实名认证的手机卡,并用这张卡约出了其中一名被害人。”
王志涛的脸色顿时变了,呵责道:“月月,你已经和命案沾边了,还在遮掩什么?金警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一五一十地说。”
郑欣月的心跳得厉害,仿若无意地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皮,竭力掩下慌乱,缓缓说道:“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金瞻从档案袋里拿出了一张林蕊的生活照,推给她,继续说道:“郑小姐,你看一下之前有没有见过这名女孩。”
郑欣月朝照片扫了一眼,说道:“见过,但不知道名字。”
金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忽然问道:“你和江晓舒先认识的?还是和陆宁先认识的?”
这是一个围绕着“你和陆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而展开的问题。根据心理学效应,当出现两个选择性问题的时候,回答者一定会在两者之中选择一个。比如:烤冷面的老板会问顾客:“加烤肠?还是加鸡蛋?”这时,即使顾客什么也不想加,下意识的反应也会在烤肠和鸡蛋之间进行选择。
郑欣月小口吃下荔枝,将果核吐在手心里,扔进茶几边的纸篓里。“我和陆宁先认识的。”
金瞻:“怎么认识的?”
郑欣月:“在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会上认识的。”
金瞻:“陆宁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郑欣月:“还可以,我和他其实不太熟。”
金瞻旁敲侧击地问道:“你和江晓舒的关系那么好,她应该经常向你提起陆宁吧?”
郑欣月的小臂放在茶几上,左、右手交叠,紧紧握着,说道:“她很少向我提起她老公。”
金瞻笑意幽微,乘胜追击:“郑小姐这几年的人脉越来越广,看在江晓舒的面子上,应该也帮了陆宁不少忙吧?比如前几天开拍的《午夜乌托邦》,陆宁担任总编剧,也是你引荐的吧?”
裸照为事情后续的发展带来了无限可能,金瞻在刻意引郑欣月上钩,事实上,重案一组并没有获知这条线索。伤口在开始时或许很小,但如果用力撕开,也会变得越来越大,大到无法包扎。
郑欣月被金瞻连珠炮似的问题炸得头痛,狂跳的心仿佛就要从身体里蹦出来。这个来路不明的小手机像一根银针一样,一下接着一下朝她的身体刺去,根本避不开。“陆宁”这个名字又被他反反复复地提起,更让她的情绪差到了极点,也慌到了极点。她摸了摸耳朵,说道:“我和晓舒同期出道,相处得就像姐妹一样,既然她提了,我就不能不帮。这些事,王飒的父亲都知道,我对他没有隐瞒。”
金瞻:“这个月的9号、10号这两天,你在哪里?”
郑欣月:“我在家,陈姐和张姐都可以证明。”
这时,重案一组的3名侦查员从王佑欣的卧室里走出。
刘彰对金瞻摇了摇头。
金瞻点点头,示意他搜查工作可以停止。
王飒推开玻璃门。
郑欣月看到王飒走进来,视线很快移向了别处。
金瞻从米云畅的手中接过询问笔录,视线在郑欣月纯美的面庞上淡淡扫过,说道:“郑小姐,我们这次过来是询问,下次没准就是讯问了,地点也不可能是在这里。你刚才交代的细节,如果有一处有问题,和事实对不上,你的嫌疑就将呈一条直线迅速上升,希望你不要存有侥幸心理。我再问你一遍,是否还有要补充或是更改的?”
郑欣月的嘴唇抖了抖,说道:“没有。”
金瞻填写完成扣押物品的清单后,故意将装有裸照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却没有打开信封,对郑欣月说道:“扣押物品一共两件,手机、照片,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
郑欣月听到“照片”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信封就在郑欣月的眼前,和手指还有15公分的距离,但她还是迅速缩回了手,似乎碰到了恶心的东西,嫌恶躲开。片刻后,郑欣月缓了缓神,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余光瞥向了王志涛。
金瞻:“你不看看信封里的东西吗?”
郑欣月:“我没兴趣。”
金瞻扬起眉毛,拿起信封,饶有兴味地慢慢打开。
就在金瞻正准备将里面的照片倒出来的时候,郑欣月忽然站起,杏眼圆睁,眉毛向下皱在了一起,怒呵道:“金组长,你还有没有完了?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字也签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王志涛拉她坐下,不满地说道:“警察是按规矩办事,你不要大呼小叫的。”
金瞻刚才并没有将照片倒出来的打算,之所以这样做,只是要留意一下郑欣月的下意识反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基线行为,当某个人的行为违背了基线行为时,就代表一定发生了特殊事件。金瞻的心里已有答案,将两个物证提取袋放进档案袋里,侧身对王志涛和郑欣月说道:“今天打扰二位了,告辞。”
王飒对这个家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对她来说,搜查父亲的家和搜查其他人的家是一样的。所以,她对父亲没有多看一眼,当即转身,准备离开。
王志涛急忙起身叫住女儿。
在场的侦查员齐刷刷地看向王飒。
王飒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王志涛追过来,已是恳求的语气:“宝贝,今晚在家住吧?爸很想你。”
王飒背对着父亲,闭上眼睛,上、下牙齿紧紧咬着,攥紧了拳头,只道:“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你的两个宝贝都在房间里,放心,我的同事没有吓到他们。”
说罢,王飒径直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