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刀具架里原本应该有四把刀，此时只剩下了三把。
苏乔将刀逐一拿出来，说道：“这四把刀不是一个品牌的，也不是一个人买的。被拿走的那把剔骨刀是丁琅姐的爸爸带过来给我们用的，很好用，我们基本用它切所有的食物。”
剔骨刀如果锋利，足可以杀害一个人。这把刀如今不知所踪，大概率已经被作案人带离现场。既是如此，就意味着作案人就地取材，完全存在激情作案的可能性。
当天究竟发生了何种矛盾？以至于作案人完全失去了理智，举刀挥向了出租屋里的三名年轻女子。
经过苏乔的多番细致检查，确定刁舒阳、张坦，以及她本人的房间里均无贵重物品丢失。四间卧室里，只有丁琅房间里的多个山寨手提包被作案人拿走。
询问工作在凌晨1点结束。
王飒将房门打开。
门外的苏辰正坐在台阶上打盹，1.95米的个子，弓着腰，就像一头北极熊。他今天带体育生训练了一天，下班前被学年组长叫走，做了几个小时的免费劳动力，忙完后又为妹妹在第五中学附近寻找靠谱的补习班，晚上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又开车带她来到这里，像陀螺似的转了一整天。
苏辰听见声响后，不确定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他揉了揉眼睛，朝身后看去，看到妹妹的一瞬间，疲惫尽扫，赶紧起身，快步朝妹妹走去。
“饿没饿？哥带你吃饭去。”
苏乔见哥哥走来，面无表情。
“不用了，我不饿。”说完，她绕开他，朝门外走去。
苏辰正打算去追妹妹，却被金瞻叫住了。
“苏先生，等一下，还有点事情要问你。”
王飒走下台阶，动作很轻地拉住了苏乔的手臂。
“乔乔，哥哥等了你一夜，你也等一等他。”
苏乔在开始时是抗拒的，转念一想，反正这个时候出门也叫不到出租车，倒不如和他一起走。于是，她停下脚步，将书包放在台阶上，坐在了书包上。
王飒也在一旁坐下了。
苏辰站在门口的脚踏垫上，浓烈的血腥气熏得他浑身都难受，一次又一次地忍住了吐意。
作案人重返案发现场后，大多会存在三种心理。
1.担忧：作案人实施犯罪行为后匆忙离开现场，所以，这一类人生怕在作案的过程中，因为一时的疏忽而将有价值的生物检材遗落在现场。重返现场后，他们的视线会不时地看向现场的各处，以确定没有生物检材留下。
2.畏惧：矛盾冲突结束后，作案人逐渐恢复理智，变得冷静，心理防线也被提前击破，这一类人往往不敢直视地上的血迹，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罪行。
3.兴奋：向警方挑衅的心理会同时出现，遍地的血迹就是他的作品，会忘情地欣赏，认为自己是英雄。
金瞻故意将询问地点选在了中心现场。
“抱歉了，苏先生，暂时没有适合询问的场所，就只能在这里进行了。既然你急着带妹妹回家，那我也快点问。”
苏辰没有给出回应，一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等他说下去。
金瞻的个子也非常高，但在对苏辰进行询问的时候，还是需要略微仰视。“你妹妹苏乔和出租屋里的三名女孩的关系非常好，你之前和这三个人有没有联络？”
苏辰对他投来的锋锐目光不退不避，说道：“我有丁琅的微信，聊过。”
金瞻：“是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苏辰：“乔乔住进来后的不长时间就加了，是我加的丁琅，瞒着乔乔，丁琅会在微信上把乔乔的一些事情告诉我。”
金瞻的左侧眉毛微微扬起，问道：“比如？”
苏辰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妹妹，而且，他向来不愿意把妹妹的事情告诉别人，便不耐烦地回答道：“很多。”
金瞻继续观察着他的微表情，问道：“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间出租屋？”
苏辰将手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拿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略微俯视着眼前的这名冷面刑警，一个字也不多说。“今年一月份来过。”
金瞻：“和谁一起来的？”
苏辰：“我父母。”
金瞻：“你是苏乔的亲哥，妹妹和三个不熟悉的女孩住在这里，你只来过那一次？”
苏辰原本想正面回答，但实在厌烦他的语气，自己似乎被当成了嫌疑人。他的心里隐隐地不快，便挑眉反问道：“不然呢？”
事实上，苏辰已经来过江景小区很多次，只是，只有那一次上楼了。
苏乔重回淮宁市生活后，便固执地在自己和苏家人之间重重地划了一道分界线，不允许苏家人进入出租屋。苏辰始终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生活，所以，有时会把车停在单元门的门口，在楼下向上看，等妹妹房间的小灯暗下，就知道她睡了，再开车离开。
但是，苏辰现在并没有心情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十楼的缓台上，王飒耐心地陪苏乔聊了很久，她对警察的戒备心理慢慢消除了。
“那些所谓的七大姑、八大姨说，苏坚和田妮那些年为了找到我，差点没了半条命。呵，反正我觉得挺假的。他们之所以寻找我，无非是因为后悔罢了，想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苏坚和田妮一直重男轻女，当时为了再生一个男孩，所以抛弃了我，我恨他们一辈子。”
王飒：“乔乔，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苏乔：“我爸妈、哥哥，还有老家的亲戚和邻居，很多人都这么说。”
王飒：“这十二年来，你一次也没有来过淮宁市吗？”
苏乔：“我家里的条件不好，只在小学毕业那年去了一次贵阳，在那玩了三天，之后就没再去过其他地方了。”
王飒：“三岁半以前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苏乔摇摇头。
苏乔的外形是当下流行的“白瘦幼”。肌肤雪白，长着一张娃娃脸，原生的眼睛仿佛自带美瞳，有一种混血感，和哥哥苏辰一样，个子很高。放下了戒备心的她是个很爱说的女孩子，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素金手镯，说道：“我在6岁的那年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爸妈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是婶婶家的表姐告诉我的。”
“其实，这些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去找亲生父母，他们抛弃了我，我找他们干什么呢？铜仁才是我的家，爸妈和哥哥就是这辈子和我最亲的人。直到去年十一月，派出所的民警来家找我，说我的DNA和淮宁市的苏家人的DNA有99.99％的相似。”
“我哥说这是亲子鉴定，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东西。没过多久，苏家就来了一堆人，把我家的客厅都坐满了，求着我跟他们回去。我没想到这些抛弃了我的人还有脸过来看我，让我离开自己的家，去和他们一起生活。”
“爸妈在三年前出了车祸，都不在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哥哥。我哥比我大5岁，从小就事事让着我，为了我而挨爸妈的打，后背都被打出了檩子，总是替我出头，真的把我当成了亲妹妹。苏家人走后，哥哥坐在床角沉默了很长时间，呆呆地看着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对我说，小崽子，没想到你的亲爸亲妈这么有钱，原来你是落魄的小公主，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他像往常那样很不正经地笑着，说着，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背对着我，哭得身体都在颤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哥哥哭，他哭得特别无助，怕我心里难受，一直压抑着哭声。”
苏乔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王飒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地拍了拍。
苏乔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那天晚上，哥哥一边为我收拾行李，一边流泪。他说，小崽子，哥以后不能在你身边护着你了，到了新家，要学会看人眼色，好好爱自己……我向苏坚和田妮提了一个条件，必须让哥哥和我一起回去。他们很痛快地答应了，给哥哥在市里安排了工作和住处，也答应每月给他5000元生活费。”
王飒：“因为有你，所以爸爸和妈妈才会答应帮衬你哥的，乔乔，他们很爱你。”
苏乔：“才不是呢，苏坚和田妮最会做表面上的工作了，让外人相信了苏家人对我哥很好。哥哥离开淮宁之前，一直不说离开的原因。其实，即便他不说，我也明白，一定是苏坚和田妮在暗中使了绊子，逼走了我哥。”
王飒：“你哥现在在铜仁做什么工作？”
苏乔：“和以前一样，在工地开挖掘机。”
王飒：“冬天一过，就到了工地最忙的时候，你哥这次是请假来淮宁看你的？”
苏乔：“高温天，工地停工，我哥这次能休息半个月。”
王飒点点头。
苏乔戴着一条18K金项链，吊坠除了一颗水滴型钻石，还有一枚圈口缠了红线的金戒指，是二、三十年前流行的款式，与颜色、净度都不错的钻石放在一块，看起来明显的不搭。
王飒：“这枚戒指是铜仁的妈妈留给你的吧？”
苏乔：“嗯，妈妈只有这一枚戒指，戴了一辈子。”
王飒：“你得到了双份的爱，很幸运。”
苏乔没有说话。
王飒：“第五中学是省重点，你能留在这里读书，爸爸妈妈和哥哥一定使了很大的力。”
苏乔冷笑道：“呵，苏辰是五中的体育老师，他把我弄到这里，只是为了方便看管，他想把我的翅膀剪断，让我这辈子都待在他们家。”
王飒摇摇头，敛色道：“乔乔，这不是别人的家，这是你自己的家。”
苏乔又一次没有说话。
王飒：“乔乔，你一直以为爸爸妈妈是因为重男轻女，所以在十二年前抛弃了你。可你看看，在你离家后，家里还有第二个儿子降生吗？”
苏乔语带嘲讽地说道：“田妮都四十多了，早就生不出来了，这是她的报应。她和苏坚意识到自己遭到了报应，所以才想要把我接回来。”
王飒：“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父母就希望他们能够一生安稳，无病无灾。假如真如你所说，你的父母因为重男轻女而抛弃了你，也不会把你送到距离他们那么遥远的铜仁市。”
苏乔：“要想一生一世都见不到这个人，只有一个办法，把她扔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王飒能够想象得到，在女儿不在身边的那些年，苏坚和田妮是如何捱过那黑暗的一夜夜的，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而他们，本不应该因为一时的疏忽而背负一世的骂名。
王飒语气肃然地说道：“乔乔，你现在还小，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太多的恶，但我认为今天还是有必要把这些‘恶’告诉你。领养与拐卖，这是两个概念，一善，一恶。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多数是因为种种原因而被父母抛弃的，被拐儿童却不一样。自私的人性迫使他们与亲生父母分离，有很多父母在临终前都没有等到日思夜想的孩子，你现在还觉得这种爱是伟大的吗？”
苏乔回到淮宁市生活后，无论是苏家人，还是邻居、班主任、科任老师，都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苏乔的心里也曾存疑过。如今，连陌生的警察也说出了和他们几乎一样的话，苏乔顿时有些摇摆不定了。
一边是深爱着她的养父母，一边是陌生的亲生父母，苏乔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话。
恍然间，苏乔又一次想起了铜仁的哥哥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其他人，都在等着看我们一家人的笑话。”
苏乔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冷漠，冷冷一笑，说道：“生娘哪有养娘亲，养育之恩大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