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涛从别墅里追出,由于走得太急,在下台阶的时候差一点崴了脚,顾不得脚踝的疼痛,急着去追女儿的车。
王飒已经启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父亲,一时间五味杂陈。
时间会减淡恨意,会让最介怀的一件件事犹如傍晚的炊烟般风来弥散,却始终无法将一道道疤痕去除,它们永远长在了那里,至死都在。王飒现在还是做不到原谅父亲,没有打开车门走下车,将视线从后视镜移开,迅速驶离茂湖别墅。
王志涛追不上女儿了,似乎浑身的力气都随着吉普车的渐行渐远而被抽走,他无力地坐在地上,想到八年前的种种,异常的愧悔,狠狠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金瞻看着王志涛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变得更小,渐渐看不到,心里有些酸。“小炸,没有人能做到一生不犯一次错。这些年,你能做到原谅一个与自己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的人,我觉得也应该试着去原谅父亲,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
家人?
王飒不屑地扬了一下唇角。
那些个漫长的夜,从母亲房间的被子里传出的啜泣声,王飒在另一个房间都听到了,但她只能装作没有听到,枕在被眼泪打湿了的枕巾上勉强闭上眼睛,眼皮酸得难受。而那时,父亲正和郑欣月在床上缠绵,忘情地拥吻,甚至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母亲被殡仪馆的车拉走的时候,父亲正从和郑欣月的小家里走出,告诉她晚一点就会回来,星期日带她去商场买戒指……只要想到这一幕幕,王飒就恨不能将父亲和郑欣月劈成两半。
她只冷冷地说道:“不是所有的父亲犯错后都应该被原谅的,除非他能让我妈活过来。”
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前,每个人都能做到一本正经地讲道理。周泊润正要继续劝说下去,被金瞻打断了:“还是说回案子吧。回局里后,首先要追查郑欣月接下来的手机通话记录。我们这次的突然造访已经让她很慌乱,她刚才八成已经想到了手机和照片是谁放进别墅的了。她是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酥油的性子,过不了太长时间就会给这个人打电话。”
王飒不愿意聊家事,接过话茬,继续说道:“田磊和王东鑫留在了局里,接到你的电话后已经各带一组人从局里出发了,马上就到安福大路,两分钟之内就能赶到茂湖别墅,后续的蹲点工作由这八个人来做。蹲点的车有一辆面包车,余下的都是开了好几年的小车,不同品牌的,一共四台,四个角各停一台,一点都不显眼。”
金瞻点点头,说道:“车型不一样才不容易引人怀疑。郑欣月就算再慌,也不可能在两分钟内出门,我们来得及,只要她出门,田磊和王东鑫就马上开车跟过去。”
别墅里异常安静。
陈洁将地毯上的茶具拾起,准备扔掉。
郑欣月狂跳的心依然没有安定下来,重案一组离开后,她无论在做什么,无论拿起什么,都会反反复复地想起同一个问题,耳边似乎也总有同一个声音在回响,让她魂不守舍。
她很想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应对策略,只是,苦思冥想,却还是没有想出。这几年,她养尊处优,事事如愿,已经不再有危机意识,思维似乎停滞不前了,像生了锈的刀片,再也不能利落地割断乱糟的线头。
如果没有那部手机,警察不会查到别墅。郑欣月现在思绪很乱,能确定的只有这一件事。
她的双腿发软,抖着,手心也早已经沁出了汗,扶着沙发站起身,神情恍惚地朝衣帽间走去,本能的反应就是去找那个让她变得焦灼畏缩的陌生男人。
霹雳又开始吠叫。
郑欣月被吓了一跳,瞬间变得暴躁,目光迅速锁定在了放在空调边的鸡毛掸子上,提着就朝玻璃门走去,准备打死这只被王飒带回、又与她异常亲近的蠢狗。
刚走到门边,就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为霹雳梳毛的王志涛。
“外面热,怎么不进来?”因为心虚,郑欣月柔和了语气,将鸡毛掸子轻轻放在台阶下的人工草坪上,走过去准备拉起他。
王志涛没有回头,继续梳着毛,只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郑欣月:“没有啊,我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对你闺女和那个金组长说了。”
王志涛:“王飒不会无缘无故来家,他这次是跟着同事过来的,在询问之前又回避了,一定是为了重要的事,你老实说,那个编剧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郑欣月:“警察问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我和陆宁一点都不熟,我也是在你告诉我消息之后才知道陆宁遇害了的。”
王志涛:“那部手机是谁的?你真的不知道?”
郑欣月:“如果我知道,早就告诉警察了,瞒下去对我没有好处。”
王志涛叹了一口气,半天也没有说话。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女友一定与这几起案子有着脱离不了的关系。这八年来,她虽然尽心尽力地相夫教子,与人为善,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可八年前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始终不清楚。她与陆宁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关系到底如何,也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月月,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只希望你能对我坦诚。”
郑欣月的手心冰凉,勉强镇定下来,蹲下身,在他的右脸颊上吻了一下,昵声说道:“对我来说,只有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人,也只有你们能住进我的心里。”
这番话并不会让王志涛心中的疑惑消除,他没有再说下去,却还是牵起了她的手,说道:“回屋吧,该送佑霆去学校了。”
上午9点,刑警大楼五楼,金瞻的办公室。
王飒:“交警支队刚才来了电话,作案人驾驶的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在驶入南阳大路与兴华街交汇处大约100米的位置忽然改变方向,进了一条小胡同,那一带没有安装监控探头,在9号的晚上10点32分以后的行驶轨迹追踪不到了。”
这是金瞻预料到的结果。
作案人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既然用了伪造的车牌开车前往云莱酒店强行将陆宁拽上车,就未必会留下影踪,继而让警方查到车辆的行驶轨迹。
金瞻将林蕊的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与电脑连接,打开了文件夹。
林蕊最后一次录音的时间是9号的晚上8点02分,也就是案发的前一天晚上。当天的录音文件有两个,录音时长都在20秒左右。
由于林蕊在陆宁案的案发之前就已经遇害,重案大队没有见过她,所以,这次只能采用排除法,通过录音文件里的聊天内容和讲话人的音色来判断哪个是她。
最后一个录音文件记录下了林蕊与经纪人任茼的聊天内容。
任茼:“想在这个圈子里崭露头角,不光要有演技,更要有机遇。演技,科班毕业的人基本都有,机遇就难碰了。江晓舒是聪明人,该拿到的都拿到手了,在这件事上,郑欣月可没有她聪明。江晓舒走过的这条路很适合你,不然我也不会在你和陆宁之间这么费力地穿线,你就别想太多了,好好走,大步走。”
林蕊:“姐,陆哥的下一部戏《光芒》,你去谈?还是我和陆哥说?”
任茼:“你先把这部剧拍好吧,把心揣到肚子里,到时我会帮你争取一个好角色。”
第二个录音文件记录下了林蕊和任茼在9号晚上5点52分时的聊天内容,话题同样围绕着《午夜乌托邦》和陆宁展开,未见任何的异常。
王飒转着笔,说道:“准备录音的时候,就一定有最直接的目的了。林蕊反反复复地问和角色有关的问题,好像在等任茼给她一个承诺。”
金瞻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明星经纪人的权利其实不大,主要还是帮演员接戏和商演,就算任茼被林蕊拿到了把柄,以此威胁,也不会扑腾出多少水花。”
王飒:“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难道录音的理由还是和陆宁有关?”
金瞻:“或许是,给我的感觉,林蕊像是在自保。她和陆宁的恋情不能见光,但百密恐有一疏,万一有一天被人曝光了,两个人都会很难堪。更准确地说,林蕊会比陆宁更难堪,小三上街人人喊打,在公众的心里,出轨的人并没有引诱他出轨的人恶心,被推出来挡箭的永远是女人。林蕊把录音文件存留下来,假如某天东窗事发,至少可以证明自己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经纪人拖下水的。”
多数粉丝是理性的,所以,对明星而言,口碑很重要。比如江晓舒与陆宁,即便已经没有感情,但在公众的面前依然会尽全力地维持表面的恩爱。王飒在思忖过后,默认了这一说法,将下一个录音文件打开。
在开始时是一阵咳嗽声。
接着,是一个男人在说话。
“他妈的,让他告!老子就不信了,他连版权都没有,还能证明我抄袭他的作品?简直是天方夜谭!”
金瞻在昨晚看过一期陆宁的专访,能够听得出录音里的男声就是他的声音。林蕊录下这段声音的时候,陆宁正在与一个人通电话。
在这段话之后,是10秒左右的停顿。
而后,男子冷笑了两声,很不屑地说道:“老子就是抄了,他能怎么着?妈的,就他的那一点钱,能买得起几天的热搜?让他折腾去,不用管,折腾累了就安静了。”
录音在这里结束。
困扰了警方近一个星期的谜团也在这一刻倏然被解开。
这支录音笔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在线绳缠得乱七八糟的地方“咔嚓”一下剪下去,线绳根根分明。金瞻的思路瞬间清晰了,将咖啡杯撂在办公桌上,“嗵”地一声响,很轻。
“在发现这份录音文件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对剧情的细节最了解的人除了编剧陆宁,就是编剧助理项轩乐。现在看来还有一个人,就是《午夜乌托邦》的原作者,也是本该拥有署名权的这个人,是陆宁抄袭了他的作品。”
王飒在极短的头发上挠了挠,说道:“不作死就不会死,这话永远是对的。”
金瞻:“对于创作者来说,作品就像他的孩子,怀胎十月才降生,莫名被人抢走了孩子,不可能不愤怒。陆宁抄袭,并且拒不承认,拒不道歉,所以遇害。项轩乐在陆宁遇害后,代他完成后续的剧本创作工作,所以同样遇害。在作案人的眼里,谁写了剧本,谁就该死。”
王飒:“林蕊应该是早就知道了陆宁抄袭的这件事,所以录下这段录音,准备以此来威胁陆宁,要么给资源,要么给money,这姑娘为了火起来真是费尽了心思。”
金瞻:“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我怀疑林蕊之所以遇害,也是和她知道陆宁抄袭的这件事有关。”
他的思维很跳跃,一直如此。王飒转着笔,顺着他的思路思索了一会儿后,才有点明白,说道:“老金,你的意思是……9号晚上,陆宁是在作案人的逼迫下供出林蕊的,然后,用那部华为手机给林蕊打了电话,将她约到月湾小区?”
金瞻:“这只是我的直觉。林蕊曾问过任茼,陆宁的新剧是她自己去找陆宁谈,还是任茼去谈,底气很足,看样子已经胜券在握了,她那时也许已经拿到了陆宁的把柄。”
王飒:“搜嘎……”
金瞻:“微博热搜是可以买的,这个我知道,是不是也可以降?”
王飒:“不能直接降,但可以通过增加下一条热搜的热度来让这一条的热度降下来。”
金瞻:“工作人员能删帖吧?”
王飒:“通常情况下是网友先举报,如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官方就会将帖子删除。”
金瞻给她倒了一杯乌龙茶,说道:“如果上过热搜榜,就一定会有网友对陆宁抄袭的这件事有印象。你和小畅都看过网友给《午夜乌托邦》官方微博的留言,从头到尾都没有网友提起过陆宁抄袭的这件事,看来这些帖子是在刚发出后的不长时间就被人强行处理掉了,没有人注意到。”
王飒呷了一口茶水,清冽的茶香拂去了积在心中多日的燥闷。“删帖速度很快,能动用关系做这事的人,除了郑欣月和江晓舒,我想不到第三个人。”
金瞻:“茂湖别墅那面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动静?”
王飒:“目前很安静,郑欣月没有离开别墅,也没有与哪个人通过电话。”
金瞻:“郑欣月现在不出门,是因为你爸就在家,突然离家才有嫌疑。蹲守工作还要继续,今晚我也过去,是时候收网了。”
敲门声响起。
是技术大队的古峥。
金瞻和王飒都很喜欢逗这个刚入警的小孩。“一天也没见着你师傅,他又去哪儿觅食了?”他将烟在烟灰缸里捻灭,笑问道。
古峥在刚长出来的胡子上抓了抓,将《鉴定比对报告》放在金瞻的办公桌上,说道:“师傅被师娘抓走了,小娃娃发烧,师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金瞻:“幼儿园里只要有一个人感冒,用不了多久就全军覆没,好在小孩子恢复得快,待会儿我去看看。”说话间,他将《鉴定比对报告》打开。
刚一看,舒展的眉毛又一次蹙起。
经过比对,出现在茂湖别墅狗房子里的华为手机上的指纹,一部分属于被害人陆宁,一部分属于江晓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