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湖别墅外，重案一组临时借来的四辆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
郑欣月和王家的人都见过王飒的吉普车，为了蹲守工作不露破绽，她借来了技侦支队王涛的车，停在了别墅的南角。这是茂湖别墅的必经出口，只要郑欣月走出别墅，她和金瞻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五楼，重案一组的办案区里，周泊润和米云畅正在逐条翻看陆宁的微博私信。
作案人大概率不是演艺圈的人，只能通过微博私信这一条渠道给陆宁留言，既然曾警告过陆宁，就一定会在私信中留下蛛丝马迹。
别墅里，郑欣月辗转难眠。
在那个陌生的号码打进郑欣月的手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到了手机和照片是谁放进来的了，却猜不到他的意图，这便无法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
郑欣月的手机没有关，正在等待那个人联络她。她知道放在信封里的是什么照片，所以，已经提前做出了决定，如果他要钱，那便给他钱，只要他不把那些旧事抖出来。
这个时间的热搜榜上都是一些很尬的话题，某位女明星的衣服很漂亮、某位男明星的眉毛很男人、某位童星家的狗很可爱，无底线地尬捧，尴尬到就要抠脚趾头。郑欣月连续刷新热搜榜，没有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王志涛睡在她的身侧，呼吸声很轻。六十岁以后，他的鼾声越来越轻，如今已经基本听不到了，郑欣月不知道他现在是正睡着，还是正假装睡着，第一次因为呼吸声而感到不安。
她背对着王志涛，给江晓舒发了微信：“他这几天联络你了吗？”
江晓舒：“没有，怎么了？”
郑欣月没有提照片的事，只小心翼翼地打下了一行字：“我有点心慌，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部旧手机，然后放进了别墅，被警察发现了。”
江晓舒：“手机里有卡吗？”
郑欣月：“有，而且还存下了我的手机号。”
江晓舒：“你约他见一面吧，越猜越不安。”
今晚的风很轻，夜来香在月下静静盛开，连发丝也要沾上了这清雅的香气。偶尔有车辆从别墅外驶过，马达声并不大，以往，郑欣月是听不到这声音的，此刻却听得格外清楚。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直到屏幕灯光暗下。
郑欣月缩在被子里，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后，发出了案发后的第一条短信。
“见个面吧，我在光阴酒吧里等你，还是靠窗的位置。”
零点，郑欣月的宾利车从茂湖别墅里缓缓驶出。
守在南门的王飒待其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启车，跟上了她的车。
北门的王东鑫和两名侦查员开车紧随其后。
王志涛一直没有睡，女友将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多年前，他为了郑欣月而彻底抛弃了陈淑华，事事都依着她，动用关系为她拿到最优质的资源，买下昂贵珠宝只为博她一笑，却没想到，这份真心到底还是错付了。
他深爱着她的时候，她刚和另一个男人有过一段肮脏的过去。
王志涛从床上坐起，打开灯，看着身边空了的位置，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仿佛有一双鬼手插进了他的身体里，狠厉地拉扯下一块肌肉，一个窟窿永久地留下了。女友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热的，他摸着，心里一阵酸，手指停在了那个地方，许久也没有移开。
他点燃一根烟，慢慢吸着，一根接着一根。
叹气声似乎也带着浓烈的烟味，就快呛出了眼泪。
他在床上坐了许久，过往的一幕幕变成了一张张色彩鲜艳的照片，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涌现，与女友共同生活的那些个日子，他是快乐的，这些快乐很真实。
火光炽热，烧尽了最后的一点希望。灯光清冷，凛冽地催促他直面现实。指间的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就要烧到手指头，他将已经关机的手机打开，一狠心，在输入栏里打下了那一串早已经刻在了脑海中的号码。
王飒正在跟车，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电话，打开免提，冷冷说道：“什么事？”
这一夜，是王志涛一生之中最煎熬的一夜。女友对他的不坦白、女儿对他的嫌弃，两个他最爱的人却把他放在了最边缘的位置。王志涛感觉自己忽然之间就被踹回到原点，回到了一无所有的那段时光。他的声音很低沉：“郑欣月去见那个人了，没有打电话，应该是发短信或微信联系的，那三个人的死也许和她有关系，你们去查她吧。”
王飒：“知道了，没别的事了吧？”
王志涛顿了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王飒，爸爸在八年前犯了错，伤害了淑华，也让你这些年过得不快乐，是爸爸的错，爸爸向你道歉，希望你给爸爸一个弥补的机会。”
八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对王飒说出“对不起”。车在平稳前行，王飒的鼻子一酸，但还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如果你有诚意，就去向我妈忏悔，她离开之前始终没有等到你的道歉。”
王志涛：“爸爸会去的。”
八年的怨和恨，并不会因为这声道歉而结束。王飒的语气依然很不好：“没事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王志涛在女儿挂断电话之前，抢着说道：“爸爸知道，原谅一个人需要时间，爸爸愿意等你释怀。”
王飒没有回答她，直接结束了通话。
寂静的夜，一个黑影在帕萨特的驾驶位坐下，短裤里放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军用折叠刀。
霓虹灯下，年轻的男女从光阴酒吧里走出，相搀扶着，醉意浓厚。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在车里打开副驾的车门，一偏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暗处的黑影。
最终，司机载着这四名年轻人离开了酒吧。
门里，热闹喧嚣。门外，凄冷安静。再过几个小时，微熹的日光就将唤醒沉睡着的生灵，城市将变得生机勃勃，周而复始。
宾利车停下。
高跟鞋的“嘎哒”声在酒吧的门口戛然而止。
鲜红的血像一片片被撕碎了的玫瑰花瓣，抛向夜空……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黑影行凶后就逃离了现场。
郑欣月在王飒的面前倒下，眼神哀怨地看着黑影离开的方向，不断有鲜血从她纤细的身体里涌出，她无力挣扎着，不再光鲜亮丽，只有狼狈不堪。她的脸色很快变得煞白，呼吸渐渐变得很弱，左腿猛地抽动了两下后，整个人就再也不动了。
使命使然，王飒在这一刻还是放下了怨和恨，迅速奔向她，试图将她从死神的手里拉回。
金瞻立即安排后方的王东鑫留下等待救护人员的到来，对现场进行处置。
郑欣月的心跳已经停止，胸前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当年，陈淑华在绝望中挥刀扎向了自己的身体，胸主动脉被刺破，鲜血喷涌而出……金瞻看着，想说的话和不想说的话最终都转而成为一股温柔的力量，他在王飒的肩膀上拍了拍。
王飒没有在现场继续停留。
金瞻急速调转车头，去追那辆已经在路上狂奔的帕萨特。
夜幕下，帕萨特像一头失控的猛兽，从车流中冲出，冲上福祉大路，一路鸣笛狂奔。
路况十分复杂，金瞻为了避免事故发生，先致电交警支队请求支援，而后，猛然加速，打算找准时机超车，将帕萨特逼停。
车里的黑影已经进入癫狂的状态，一辆辆车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无论品牌是否高端，无论车主是否好看、车技是否高超，速度都远不及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远远要比伏案创作畅快多了，他放肆地大笑着，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这一拳砸出了陆宁、林蕊、项轩乐在遇害前苦苦哀求他放过的惨样子，在刀尖落下之前，人的面容是有些扭曲的，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五官就要扭聚在一块，屎尿也会被吓出来。黑影在车里一阵狂笑，骂了一声“真他妈的该死”后，又一次加速，在车里哼唱起了《see you again》。
金瞻和王飒取枪，上膛。
前方，红灯亮起，黑影对着摄录仪竖了下中指，径直冲了过去。
此时，三辆闪着警灯的交警支队的车已从南侧驶来，护在金瞻和王飒的车的两侧，一路鸣笛提醒车主避让，朝帕萨特追去。
黑影迅速觉察到了身后的异样，在前方路口忽然换了方向，朝余林街驶去。
省实验中学就在城阳大路与余林街交汇处不到500米的位置，高三学生的加长晚自习刚结束不久，道路的两侧停满了接孩子回家的车，校门口还有不少学生。金瞻担心黑影会伤害无辜群众，来不及多想，油门踩到底，如一阵风般迅速越过了帕萨特，直接将其逼停。
闪烁着的警灯让黑影逐渐冷静下来，车速慢慢降下了。
即使撞过去，自己也跑不掉。
如果不撞，自己还是跑不掉。
总归都要死。
金瞻趁黑影摇摆不定的时候，迅速举枪，推开车门，朝帕萨特的车胎猛开两枪。
此时，帕萨特已被三辆警车包围。
黑影从方向盘上移开了双手，将手摸向了副驾上的那把军用折叠刀。
座椅套上沾着血，就快变成猪肝色，摸上去硬硬的，郑欣月的血叠在上面，很快就看不出颜色了。包裹着陆宁手掌的枕巾也在这里放过半天的时间，后来被他丢到了大野地里喂了流浪狗，狗啃得津津有味，回头向他道谢的时候，还有血顺着它的黑嘴唇流下来。
黑影将刀拿起，打开，握在了手里。
金瞻厉声对他警告道：“把刀放下，不然就开枪了！”
黑影打开车门，将身子朝向他，微微笑了笑。接着，他摘下了帽子，举起手中的刀，对准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鲜血犹如一朵朵大红花，争先恐后地在胸前盛放。黑影慢慢倒下，闭上双眼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为了梦想，夜以继日地在桌前码字奋斗的自己。
那段时光，真自在啊，梦想治愈了一切。
江晓舒拉上窗帘，朝远处的一个未知的角落看去，唇边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从今往后，目光所及之处再也没有肮脏的灰渍了。
风默默地吹着，却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那日，郑欣月与江晓舒在茂湖别墅里聊着闹着，却不知道，有一把刀已经伸向了她……
江晓舒从储藏间里拿来一个不锈钢盆，将几沓纸钱和一个U盘扔了进去，来到露台，点着火。晚风带来舒爽的凉意，夜空下，火苗窜高，纸钱逐渐变成灰烬，U盘开始皱缩，从一片黑灰色中显露出来。
如果不是无意间在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个U盘，江晓舒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为了拿到优质资源，曾和陆宁有过一段肮脏的过去。
嫉妒可以毁掉一个人、一段情。
江晓舒将仅剩的几张与郑欣月的合照丢进火盆，添了些新的纸钱，望着照片中好友的甜美面容，温和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嘲谑道：“你和老王结婚后，一直鄙视那些为了火起来而接受潜规则的人，却忘了自己当年也和她们一样，其实你比她们还卑劣呢。月月啊，你错就错在了不该在我的面前摆女王的架子，你那颐指气使的样子让我太不爽了，不止一次地想骂你。”
火苗燃起，铺在最上面的照片是出演话剧《姐妹》前的后台合照，郑欣月的面容很快就看不清了。江晓舒用木棍拨弄着火盆里的香灰，用手指拂去了落在脸上的灰尘，朝天空望去，冷笑道：“陆宁死了，这怪你啊，利用完他，就想找机会除掉他，让你的那段丑陋过往永远都不被人知道。”
秋日的雨丝从天而降，像一缕缕被割断了的珠子幕帘。江晓舒对着天空说道：“月月，你将一个有梦想的人逼上了绝路，被他杀死，一点都不冤。他为了维权而买热搜，你为了让他相信维权无望，专门找人删除了他发出的所有帖子。他遂了你的愿，杀死了陆宁，也顺带着帮我除了林蕊，还让我得到了一大笔遗产，你这个蠢人也让我享受了一把坐收渔翁之利的畅快感。”
火苗变得越来越小，江晓舒没有再添纸钱，冷冷地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鄙夷地说道：“手机是我为他准备的，照片也是我打印出来交给他的，陆宁的手机密码和你的最终目的也是我告诉他的。不过，在警察的眼里，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教唆杀人的人是你，可你现在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可能再开口说话呢？”
雨中，江晓舒狂笑着，像一只夜枭。
2023年8月25日，国家二级英模的警号重启仪式在淮宁市公安局的大礼堂召开，两个尘封多年的警号在这一天重获新生。
血脉相因，使命相继，穿上警服的两名新警在全体公安同志的注视下走上台，面向人民警察警旗，由副局长任烟生将两位英模生前的警号佩戴在二人的胸前，一记举手礼，向因公牺牲的父亲致敬，向组织和群众承诺。
使命交接的这一刻，流下眼泪的不只有台上的两名新警。
8·10酒店分尸案成功侦破，重案一组向上级领导和人民群众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郑欣月在结案之前已经被作案人杀害，虽然王飒没有机会亲手将她逮捕，但她知道，这不是遗憾，因为对于母亲和她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漫长的八年时光在履行承诺的过程中一点点流逝，仪式结束后，王飒来到母亲的墓碑前，将一束鲜花放在了她和母亲中间。
这一刻，她知道，母亲终于可以安息。
风中，一辆奔驰车停在陵园外，与吉普车擦肩而过。
王志涛提着香烛和纸钱走进来，在指定区域将这些烧给了陈淑华，当他再一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恍惚觉得这几年发生的一件件事似乎已过去了几十年的时间。
“淑华，我知道这声‘对不起’说得太迟，但还是想对你说，也许你仍然不愿意原谅我。这些年，我对你和孩子亏欠了太多太多，是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郑欣月被杀害了，其实是报应在了我的身上，我会用余生来赎罪，用性命去守护王飒。”
天边，一道彩虹渐渐清晰。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进了王飒的车里，停在方向盘上，扑扇着翅膀，许久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