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的前提，是希望同样能够得到对方的爱。
因为血缘关系，孩子与亲生父母之间总有割不断的情。三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记忆，所以，苏乔的养父母为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待在新家，便编造出了很多他们所谓的“善意谎言”，让她从小就对亲生父母心存怨恨。
只要有足够多的恨，便不会有真挚的爱。
这十二年，在苏乔的心里，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就如同跷跷板的两端，每当对亲生父母心有恨意的时候，对养父母就会愈加的爱。
警车和奔驰车一前、一后驶离江景小区。
王飒：“户籍科刚才来消息了。苏乔有一个曾用名，张蔓笛，在铜仁市生活的时候一直用这个名字。张伟和李芸梅在2020年夏天因车祸去世，张栋未婚，没有违法犯罪的前科劣迹。苏乔去年11月曾在铜仁市因打架斗殴而被带到了派出所，但因为是未成年，而且对方也决定不再追究此事，所以，当值民警只对她进行了批评教育，录了指纹和DNA。苏坚和田妮寻女多年，就这样顺利地找到了女儿。”
已经是后半夜，城市安然入睡，路上基本没有车辆和行人，金瞻加快了车速，说道：“苏乔在3岁那年被人从淮宁带到了铜仁，又通过非法途径上了户口，当时带走她的人是谁，是一人还是多人，在张伟和李芸梅去世后，恐怕已经很难查到了。”
王飒：“张家还剩下张栋。我刚才查了张栋的出行记录，他是昨天早上6点到达淮宁的，现在还没有离开。也查了张栋的酒店入住记录，昨天中午12点，他在兴达街与顺通路交汇处的如家酒店办理了入住。一起办理入住的还有苏乔，开的是两间房，张栋目前还没有退房。”
金瞻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烟，也给王飒和坐在后排的周泊润、米云畅散了烟。“苏乔怎么说？”
王飒将烟夹在指间，说道：“小姑娘说铜仁的哥这次来淮宁是为了看她，待几天就走。”
金瞻：“淮宁的哥是什么态度？”
王飒：“暂时没有态度。”
金瞻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圈，说道：“第五中学一直封闭管理，苏乔昨天中午12点应该是在班主任那里开了请假条，不然她出不去。苏辰是第五中学的体育老师，八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虽然没有表态，但不意味着没有意见。我刚才在中心现场问了苏辰几个问题，他的反应未见异常，能看得出来，他心里想的都是她妹妹，想赶紧带她回家，苏辰的作案嫌疑可以排除了。”
王飒：“哥们儿，其实我在开始的时候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苏辰。”
金瞻：“苏乔和三名被害人的关系非常好，把她们当成了家人，很听她们的话。苏乔和苏家人的关系很僵，所以，不能排除苏辰将问题归咎于这三名被害人的可能性。”
王飒点点头。
金瞻将烟灰掸落在身侧的矿泉水瓶里。“老周，楼里的询问结果怎么样？”
周泊润：“有点收获，死亡时间能更精确一点。楼下的住户在昨天晚上6、7点钟听到了砸地板的声音，也有打斗声和啤酒瓶碎裂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钟。我们在楼里走访询问的时候，住在被害人家隔壁的业主也回来了。女主人说，在昨天晚上7、8点钟，有特别大的电视剧播放声从隔壁传来。10点多，全家人准备睡觉的时候，声音还是非常大。男主人去敲门，但一直没有人开，三口人没办法，只得去家附近的宾馆住了一晚。”
金瞻：“技术室的鸡哥在出租屋遥控器的音量调节键上提取到了作案人留下的半枚沾血指纹，看来他在晚上6点之前还没有离开现场。突然调高音量，可能是为了盖住呼救声，丁琅和刁舒阳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晚上6到8点这个时间段。这的确是收获，有没有业主在楼里看到可疑的人？”
周泊润：“问过，没有。”
金瞻：“晚上6到8点，是一部分人的晚餐时间，也是一部分人的饭后消食时间，小区里比较热闹，楼道里可能还是安静的，没什么人出来，虽然业主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但不代表就没有。王炸，外卖员联络到了吗？”
王飒：“妥妥的了，明天上午9点过来。”
金瞻：“老周，到时你和小畅把询问工作做一下，主要确定两件事。一，昨天下午，他把米线送到出租屋的时候，房间里除了丁琅还有谁，是男的还是女的，当时的气氛怎么样。二，在外卖员从出租屋离开之前，还有没有人在12楼逗留过。两个问题，有没有问题？”
周泊润：“小case。”
金瞻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1点。“行，那今天就先到这，回局以后早点回家，还能睡六、七个小时。王炸，咱俩明天去一趟如家酒店，见一见苏乔的哥哥张栋。”
雨后的夜，草深蛙鸣，蝉声阵阵。
汀鸣5号别墅内灯火辉煌，装修豪华，从外看去，就像一座城堡。餐桌上摆着几道精致可口的菜肴和两盘刚炸好的薯片，房间外是大片的青草地，茉莉花散发着舒雅的清香，月光似乎融入了喷泉之中，清清的水光彩熠熠。苏坚和田妮早早换好了衣服，提前等在了别墅外，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田妮本是极美的女子，柳眉，杏眼，独爱明媚耀眼的、亮闪闪的一切，喜欢颜色清新的连衣裙和细高跟鞋，以前也是小女孩的心态。2011年，女儿在湿地公园走失，自此杳无音信，田妮整个人都变了，每天以泪洗面，无心打扮，排斥交际，睡醒后，反反复复地做着一件事，寻找女儿，就这样熬过了十二年。如今的田妮看起来明显要比同龄人年长很多，发根的亮黑色再也回不来了，华贵的衣饰已然遮不住岁月在脸上无情留下的痕迹。
衰老，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
父子连心，奔驰车刚驶入别墅区，苏坚就感觉到了，拉着田妮快步迎了过去。
苏乔坐在副驾，耳机里播放着BLACKPINK的《Easy》，看着朝她走来的父亲和母亲，只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反感，将头偏了过去。
苏辰将妹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乔乔，到家了，下车吧。”
苏坚笑盈盈地为女儿打开车门，月光下，他的光头有些晃眼。
其实，苏坚原本有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苏家人代代如此。女儿走失后，他的头发迅速变白，从头顶开始，再到两鬓，没过多久就开始一大把、一大把地脱落，索性剃了个光头。
苏乔磨磨蹭蹭地背上书包，慢腾腾地走下车。
苏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手忽然不知应该放在哪里了，在裤子上蹭着，只傻傻地看着女儿，笑着、笑着。
田妮迫不及待地走过来，喜滋滋地去拉女儿的手，想从她的手里接过书包，像她小时候那样替她背着。
苏乔甩开了母亲的手，站到了旁边。
“我住哪个房间？”
她的语气毫无温度，面容冷冰冰的，更没有看父亲、母亲和哥哥一眼。失望和委屈在苏坚和田妮的眼中一闪而过，但还是被苏辰看到了。
“乔乔，爸爸妈妈等了你一夜，你这是什么态度？”
寻女之路异常艰难，曾有许多次，希望刚刚冉起，很快就破灭了，苏辰深深知道父亲和母亲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妹妹的冷血让他很不满。
苏乔的高马尾倔强地甩着，挑眉说道：“我没有让他们等，是他们非要自己感动自己。”
苏辰正要继续批评妹妹，父亲拉住了他。
女儿能够平安回来，已然是幸事一桩，其他的，都不重要。田妮笑意盎然地走到女儿的身边，想挽起她的胳膊，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乔乔，你想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妈妈已经为你铺好床了，一切用品都是新的。听哥哥说，你们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所以爸爸就只给你炸了些薯片，明天早上做好吃的。”她温温和和地说道，不敢说太多话，怕女儿觉得烦。
“你带我去房间吧，我睏了。”苏乔说着，径直朝房门走去。
别墅有三层，在苏乔回家之前，苏坚和田妮就安排钟点工将二楼的一间采光最佳的房间很彻底地打扫了一遍，家具、窗帘、床上用品都是崭新的。三岁以前的女儿很喜欢紫色，经常吵着闹着要穿紫色的小裙子，田妮特意在商场选了几套紫色的睡衣，洗净、晾干后，放在了毛绒玩具的旁边，并为一排毛绒玩具摆出了可爱的造型。
空调早早打开了，房间里清凉舒爽。苏乔推门进入，对房内的摆设一眼也没有看，将行李箱朝地板上随手一撂，穿着拖鞋上了床。
“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们出去吧。”她的鞋踩在了崭新的蚕丝被上，二郎腿翘起，抖擞了几下，摆弄着手机，懒懒地说道。
苏辰看着像小太妹一样的妹妹，不禁皱起眉毛，斥责道：“乔乔，你在铜仁生活的时候也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
田妮推了推儿子，示意他不要批评妹妹。
苏辰明白父亲和母亲的想法，这是妹妹回家住的第一晚，无论她如何折腾，如何不礼貌地说话，甚至做出出格的事，都不该对这些不妥当的做法进行指责。
他选择不在今天管教妹妹。
苏坚和田妮没有等到如期所料的笑颜，失望中，相视了一下。“看来孩子还是不愿意回来住，是我们太着急了……”两个人在心里想着，但谁也没有说出来。
“那就早点休息吧，晚安，乔乔。”田妮轻轻说道，为女儿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房间上了锁，这声音让苏乔的心安定下来。
她拿出手机，给张栋发了微信。
“哥，我这几天可能要在他家住下了，过了这段时间再出去找房子，你现在在哪里？”
如家酒店203号房间，张栋正在睡觉，突然响起的微信提示音吓了他一跳。
见是妹妹发来的信息，他便躺回了被窝。
“我在酒店，刚才看了一会儿电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现在的电视剧太没意思了。新家怎么样？苏家人有没有欺负你？”
苏乔：“就那样吧。”
张栋：“乖，你先在那面住，好好吃，好好睡，反正是你自己的家，苏家人不会亏着你，哥尽量在这里多待几天，多陪陪你。”
苏乔还没有完全适应在淮宁的生活，每到夜晚，总会想起在铜仁生活时的自由时光。她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将一万五千元转给了张栋。
“哥，我刚才往你的支付宝里转了一些钱，淮宁的物价高，你别委屈了自己。等他们往这张银行卡里转钱了，我再给你打款。”
张栋靠着抱枕从床上坐起，登录支付宝，看着余额的数字迅速从两位数变成了五位数，打了个响指。
“收到了，这笔钱哥先存着，留着买房，到时只有咱们俩住。”
斜对角的房间里，苏辰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妹妹昨晚并没有住在朋友家。他在今天早上就知道妹妹说了谎，只是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苏辰因腿伤正式退役后，在淮宁依然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必然有女生跟在身后拍照，被要微信是常事。苏乔的好友郑梓璇也是其中之一。因为妹妹的这层关系，苏辰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郑梓璇发来的好友申请。今天早上，郑梓璇在朋友圈里上传了多张一家人在昨天晚上为爷爷庆祝生日的照片。
妹妹没有住在朋友家，也没有回出租屋，会去哪里？
苏辰隐约猜到，在铜仁市生活的张栋或许已经来到了淮宁市，并且与妹妹见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