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在苏辰的这一辈只有苏乔这一名女孩，且她是最小的妹妹，所以，从她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是苏家的宝贝，长辈事事都依着她，哥哥姐姐也由着她耍脾气，一直让着她。
苏坚昨晚在网上学了几道女孩子喜欢吃的甜品，拔丝地瓜、舒芙蕾松饼、杨枝甘露，今天天刚亮就起床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
苏辰在体校训练的那些年养成了晨跑的习惯，5公里如常地跑完后，回家换衣，开始和父亲一起为母亲和妹妹准备早上的餐点。
苏乔昨晚睡得很不踏实，生活环境一换，忽然之间就没有安全感了。她很想念铜仁家里的那张老式铁床，天一热，脚可以放在冰凉的床头上，换下的衣服也可以直接挂在上面，如果不想起床，爸爸妈妈就会把饭菜端过来，和她一起坐在床上吃。
那才是家。
苏乔朝身侧的几件材质很好的睡衣斜了一眼，左侧的唇角抬起。“呵，伪装得这么好，差一点就让我相信了你们是爱我的爸妈。”
一楼的餐厅里已经摆了半桌的菜和甜品。苏坚正将“100分早餐”端出来，两个煎蛋加一根烤香肠，3岁时的苏乔很爱吃这道菜，总是缠着母亲为她做。
苏乔偎在被窝里，打开手机搜索软件，在输入栏中打出了一行字。
“如果将银行卡里的钱转到支付宝里，再用支付宝把钱转给别人，可不可以通过银行卡查到支付宝的转账记录？”
确定不能查到转账记录后，苏乔终于舒了一口气，换下了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纯棉卡通睡衣，挑了一件从铜仁带过来的白色T恤穿在身上。
田妮见女儿下来，便放下刀叉，笑盈盈地从餐厅走出，对她招呼道：“宝贝，快来看，爸爸学会做甜点了，很香呢，不比甜品店的味道差。”
苏乔对这假惺惺的爱很嫌弃，眼睛懒得抬，拿着手机径直朝衣架走去，说道：“你们吃吧，我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
苏辰撂下餐盘，冷脸责备道：“乔乔，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了你能吃得开心，爸爸今天很早就起来准备了，就算你不想吃，也不可以这么不礼貌地对爸爸妈妈讲话。”
苏乔没有回应他，背上书包大步朝门外走。
苏坚忙道：“小辰，你晚上回来再吃，先送妹妹去学校。”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来不及再说什么，拿上车钥匙去追妹妹。
苏坚和田妮目送女儿上车，再三叮嘱儿子，在学校里不要对妹妹管得太严。
苏乔的房间里，新买的几件睡衣被她剪得乱七八糟，统统扔在了地上，每一件都留下了帆布鞋踩踏的痕迹。
田妮将睡衣一件件拾起，捧在胸前，泪珠“啪嗒”、“啪嗒”地滴在上面。
上午9点，如家酒店203号房间。
金瞻和王飒没有事先联络张栋。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张栋还没有醒，脸上印着手串硌出的痕迹，浑身赤裸着，呈“大”字躺在床上。
急促的门铃声让张栋从睡梦中惊醒，脑子还是懵的，本能反应让他抓起枕头底下的内裤匆忙朝身上套去，草草穿上了裤子。
“刚来淮宁不长时间，这里没有朋友，妹妹还在上课，应该不会有人认识我吧……”他想着，赤裸着上半身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没有立即开门。
门外没有声音，却站了两个人，是他不认识的人。
半分钟后，门铃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张栋将房门开了一条缝。
金瞻一手扳住门，将门开到最大，一手向他出示了警察证。“朝阳分局刑警支队的，是张栋吧？有点事要问你。”
张栋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金瞻，侧身让路。
房间的窗户关着，汗水味很浓，窗台上堆着不少外卖盒和啤酒瓶，金瞻和王飒向里走，一股隔了夜的口水味扑面而来。
张栋的个子在1.72米左右，精壮，皮肤黝黑，右手有一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了手背上。他趿拉着鞋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晃了两下，抖出几根烟，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似乎很满足，眉毛舒展开。
床单皱皱巴巴的，上面落了几根卷曲的人体毛发，金瞻看了一眼印在床单上的黄色汗渍，在电视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疤看样子有年头了，怎么伤的？”
张栋抬起右手，在疤上看着，说道：“小时候淘气，和别人打架，他抽出了刀，我用手一挡，刀就砍下来了。”
金瞻点点头，问道：“最近工地不忙？怎么忽然打算过来看妹妹了？”
张栋：“天儿热，大家伙儿得休息，正好有时间，我在家里给小蔓包了两袋小馄饨，趁着鲜就送来了，还有一些我们铜仁的小吃，都是小蔓之前爱吃的。小蔓虽然和苏家人回家了，但她还是我妹妹，这辈子都是。苏家人给她改了名字，呵，苏乔哪有张蔓笛好听？”
他用手指在腿上写了个“乔”字，讥讽一笑。
王飒：“苏乔是她出生后，苏家人为她取的名字，这次只是把名字改回来了。”
张栋夹着烟，吸完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几下。“有的爸妈，是好爸妈，有的爸妈，不配当爸妈。苏坚和田妮就是垃圾，当时为了再生个小子，把小蔓扔在了公园里，如果没有被好心人捡到，可能早就被人贩子卖到山沟沟里了，腰子没准都被噶了。”
他抖擞了几下腿，用手接住了擤出来的鼻涕。“可惜了，我当时不在家，没有见到这位好心人，放学回家后听爸妈说完，我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妹妹。”
张栋的言谈举止就像一个二流子，和苏乔的亲哥哥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王飒给她递了一包面巾纸，问道：“你家那时已经有一个孩子了，你父母为什么还决定将苏乔留下来照顾？”
张栋将腕上戴着的貔貅手串摘下来，手指在一颗颗珠子上摩挲着。“我妈那年宫外孕，切了一条输卵管，从此以后就难怀孕了。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我爸也想凑个‘好’字，正好小蔓来了，我妈和我爸商量了一下，就留下了。小孩嘛，无论咋养都能养活，多一双筷子罢了。”
王飒：“你父母对苏乔怎么样？”
张栋：“比对我好，总是从我这里省钱给她花。”
一只飞蛾飞进窗户，张栋抬手在头上挡了一下，继续说道：“苏家虽然不差钱，但当初还是抛弃了小蔓，禽兽不如。小蔓现在回到了苏家，我没办法一直陪着她，只能得空就过来看看，怪我自己没本事，做不了别的事。”
金瞻：“苏家人当时已经为你在淮宁市区找了工作、租了房子，你后来为什么执意离开？”
张栋：“做不下去了，就走了。”
金瞻：“是什么工作？”
张栋：“在库房看监控，天天闲得蛋疼。”
金瞻：“闲一点不是比累一点舒服吗？”
张栋停下手指，将视线移向了窗外。“小蔓的家在这，但我在这没有家。人家给你一个肉包子，你吃完以后说声‘谢谢’就行了，没道理再缠着人家要第二个包子。”
金瞻：“苏乔的三名室友遇害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张栋点点头。
金瞻：“你来淮宁看妹妹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出租屋？”
张栋：“之前去过，我给小蔓带了些吃的，然后在出租屋里给她和那几个姑娘炒了几道菜，大家一起吃的。后来觉得不大方便，所以我基本都会提前在附近的宾馆订房，无论怎么说，我一个老爷们儿去人家姑娘的房间都有点不像样。”
金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出租屋的？”
张栋甩了两下貔貅手串，珠子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我想想……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没去过几次小蔓的出租屋，今年的一月、二月、三月去过，之后就没再去了。”
金瞻：“三月份以后，你和苏乔通常是怎么见面的？”
张栋的拇指按在了那颗金色的貔貅珠子上，说道：“小蔓的亲哥全天都在学校，我不方便去学校找她，就只能先去公园逛逛，然后找个地方吃饭，等到小蔓放学后再和她见面。这次是小蔓订的房间，放心，我们开的是两间房。”
王飒从档案袋里拿出张建铭的证件照，问道：“你去出租屋的时候，这个人有没有来过？”
张栋朝照片看去，问道：“这人谁啊？”
床和电视柜之间还有2米多的距离，王飒起身，拿着照片朝他走过去。
她的手刚抬起来，张栋又一次抬起右手挡住了头。
生物体在外界的刺激下会产生应激性，继而做出保护性动作，产生提防行为，短短的半小时时间里，这已经是张栋第二次做出抬手护头的动作。
“他是丁琅的男朋友，丁琅有没有向你提起过这个人？”王飒将照片放在张栋的手边，留意着他接下来的举动。
张栋放下手，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继续盘手串。“丁琅没有提过，小蔓倒是和我说起过这个男的，但我没有见过。”
金瞻：“你有没有单独联络过苏乔的室友？”
张栋：“她们三人的微信我都有，但加上以后基本没说过话。”
金瞻：“6月1号、2号这两天，你在哪里？”
张栋：“我只有1号晚上出去了，其他时间都在这间房里。我对这里不熟，没什么地方想去。1号晚上，小蔓放学后想去吃宵夜，我和她去了步行街，晚上11点多就回来了。”
金瞻：“这次过来了，有没有留下来的打算？”
张栋将手串戴回左手腕上，自嘲道：“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啥也不会干，留在这肯定饿死，再陪小蔓待几天，然后就回老家了，工地月中旬就开工了。”
金瞻和王飒离开酒店之前，在酒店经理的配合下，调取了酒店在案发前三天的监控影像，这其中包括正门的影像、一楼公共区及客房区的影像，以及酒店前厅的影像。
同一时间，周泊润和米云畅对米线店送餐员的询问工作也已完成。
周泊润将电话打给金瞻：“头儿，问过外卖小哥了。6月1号下午4点刚过，小哥就把米线送到丁琅的住处了，房间当时除了丁琅，还有一名女孩在，年纪和丁琅差不多。我给小哥看了三名被害人的照片，他确定这名女孩不是被害人。当时的气氛不错，丁琅开门去接外卖的时候，那女孩还过来帮着拿了一下。丁琅让她再去拿一双筷子，她轻车熟路地去了，看样子之前是来过出租屋的。”
金瞻：“有没有人在十二楼停留过？”
周泊润：“没有。丁琅有点挑剔，拿到外卖后，没有让小哥离开，而是用筷子把两份米线都检查了一遍，看厨师有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做。小哥在门外等了两、三分钟，其间没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也没有从楼上下来过。”
金瞻：“知道了。”
周泊润：“哦，对了，刚才你不在，鸡哥送来了几份《鉴定比对报告》。啤酒瓶上的指纹、血迹、毛发，还有遥控器上的指纹、卫生纸上的转移状血迹经过鉴定，确定不属于三名被害人，DNA鉴定为同一名男性所留。指纹和DNA都和数据库中的比对过了，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男人，看起来存在一人作案的可能性。”
金瞻：“知道了，你和小畅继续对三名被害人的家人、朋友、同事进行询问，看这三人在遇害之前有没有和哪个人发生过激烈的矛盾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