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走在校园里，不时有路过的女生和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
高一（15）班的班主任王雨从教工食堂里出来，正好看到了他，心里一阵纳闷，便叫住了他。
“小苏，没去接你妹妹啊？”
她的话愣了苏辰，眉毛微微扬了一下，说道：“王姐，苏乔不是在教室吗？”
王雨长得小巧，刚到苏辰的上臂中间位置。她仰脸看了苏辰一眼，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缘故——八成是苏乔说谎了。她对苏辰说道：“昨天和今天，苏乔都向我请过假，急匆匆的，说你们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她中午需要回一趟家，说你知道这件事。我以为你真的知道，所以就给她开了假条，看来这孩子是去办自己的事了。”
1号晚上，妹妹谎称住在同学家，次日就被苏辰发现说了谎。苏辰曾有过怀疑，回到淮宁后，甚少与外界接触的妹妹也许是去见了从铜仁过来的哥哥。如今，班主任的回应基本证实了他的猜测：张栋已经到达淮宁，并且，已经与妹妹相处了很长时间。
苏辰虽然对妹妹的做法很失望，但始终不想让班主任将“说谎”的标签贴到妹妹的身上，便为她开脱道：“王姐，可能是我姥姥给苏乔打电话了，所以她才急着回家的。老太太前段时间过生日，碰巧咱们学校月考，苏乔没有回去，她一直惦记着，最近总念叨。回家后我会批评苏乔的，让她在学校安心读书。”
苏乔的经历特殊，与人相处时有些敏感，显得不太合群，半年前通过关系进入五中读书，直到现在也没有跟上班级的学习节奏，成绩很差。王雨是教龄二十多年的老教师，见过了太多像苏乔这样的学生，所以，对她并不抱有任何的希望。加之苏乔的亲哥也是本校教师的缘故，王雨在很多时候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下去，和苏辰又聊了些和工作相关的话题后，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下午第一节 课要用的PPT。
班主任离开后，苏辰在一瞬间产生的想法是将妹妹从教室里叫出，责问她这两天为何会为了和铜仁的哥哥见面而对家人说谎。
毕竟，从始至终，苏家人都没有反对过她和铜仁的哥哥见面。
苏辰在操场上走着，短短的头发被轻风吹着，情绪里更多的是失望。这半年多的时间，全家人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妹妹，任由她在家里发疯撒泼，她却依然把最爱她的家人当作外人，时刻提防。
苏辰想了想，还是没有立即上楼，让妹妹自由，也给了自己冷静的时间。
高一（15）班的教室里，苏乔戴着耳机，正跟着音乐的节奏小幅度地晃动着身体，一头浅粉色的头发十分扎眼。面前堆满了崭新的书和习题册，有很多连一页都没有翻过，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将她与其他同学隔开。
前排坐的男生走进教室。
只要看到他落座，苏乔就知道距离上课的时间已经很近了。她慢悠悠地拿掉耳机，给苏坚发了一条短信。
“给我转钱。”
汀鸣5号别墅，二楼，田妮服下速效救心丸后，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女儿的冷酷无情让她感到心寒，看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还是舍不得责备女儿一句。
田妮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当时的懒怠，女儿不至于被人拐走。在铜仁生活的十二年让女儿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很不懂事的孩子，这是由她一手造成的，所以，如今，无论女儿如何无礼地对待她，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苏坚不放心田妮一个人在家，所以今天没有去公司。中午，见她的情绪有了好转，这才走进书房，与几名员工开了视频会议。
忙起来以后，烦恼会被抛之脑后。闲下来，过往的许多画面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脑海中。苏乔回家后，苏坚常常对田妮说，如果女儿没有长大该有多好……
3天前，苏坚刚为女儿转过2万元钱，短短几天的时间，钱又被花光了。
苏坚和田妮从来没有问过女儿用这些钱做了什么，女孩子嘛，喜爱娇俏，看到漂亮的首饰、衣服、化妆品就买下，这很正常。苏坚打开手机银行，又一次将2万元钱打到了专门为女儿办理的那张银行卡上。
不多时，他收到了短信提醒，2万元钱已被提走。
金瞻和王飒回到刑警大楼，来到法医室。
分局的法医室略显简陋，检材保管室和解剖区连在了一起，更衣室在休息区里，是一间5平方米左右的隔间，如果两个人待在里面，基本连活动的空间也没有了。
易正平正在休息区吃饭，玻璃门关着。他对工作餐的要求很高，不能接受在法医室里吃有肉馅的食物，以及腊肠、熏肉、火腿这一类经过加工处理后可以长时间保存的食物。
王飒：“好香，刀削面的味儿，加了陈醋。”
金瞻：“这老哥就是面做的，全中国所有口味的面基本都被他吃过。”
闲话间，他在门上敲了敲。
易正平放下筷子，用下巴朝门外的解剖区指了一下，打开门，走过去。
“三名被害人的死亡原因基本相同，动脉被锐器刺破，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亡。不同的是致伤工具。尸体运过来后，我对三名被害人身上的创口进行了检查，发现刺向张坦的刀和刺向丁琅、刁舒阳的不是同一把。”
金瞻接过《尸体检验报告》，逐行看着。
易正平来到水池边，洗净了手，说道：“我们常见的锐器损伤大多是切创、砍创、刺创、剪创，不同的致伤工具形成的创口也不一样。丁琅和刁舒阳尸体上的创口全部都为刺创，我对创口、创道、创角压迹进行了测量，大致推断出了致伤工具的最小宽度、长度，以及背宽，是一把剔骨刀。张坦的却不一样，她背部有一处生前伤，比较深，创口呈‘V’形，是剪创，后颈部的创口虽然是刺创，但致伤工具却是一把折叠款的水果刀。”
金瞻：“在丁琅、刁舒阳遇害的12小时后，张坦遇害。作案人在杀害张坦的时候没有使用剔骨刀，这把刀应该是在他杀害丁琅和刁舒阳之后就被处理掉了。杀害张坦，有可能是临时决定的事，但也不能排除两人作案的可能性。”
易正平搓了搓脸，驱赶着困意，说道：“丁琅的手提包不见了，作案人也挺奇葩，放着现金不拿，非要拿那几个不值钱的低仿包。”
金瞻：“这也是我们不理解的地方，作案人看起来图财，但又对贵重物品没什么兴趣。中队前段时间办过一起入室盗窃案，一个15岁的小男孩趁隔壁没有人，翻窗进入房间，拿走了被害人的多个手办和几本漫画书，金条和银条、纪念邮票、现金统统没有动。”
易正平：“好家伙，内心世界够丰富的。”
金瞻用红色的白板笔在出租屋进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圆点，在胡子上摸了几把，说道：“张坦倒地的位置奇怪，在鞋架旁边，遇害的时候还穿着鞋，她刚进门的时候，就被站在她身后的作案人杀害了。现场没有发现伴行足迹，这很重要。如果是一人作案，作案人在杀害张坦后还可以随意进入现场。但如果是不同的人作案，那就基本能够说明第二个进入现场的人明显是冲着张坦这个人去的，而不是财物。”
王飒刚才顺手用冷水冲了头发，头发现在还没有完全干。她抬手抓了几下，中间稍长的头发根根立，像法医室窗台上放着的青草娃娃。“张坦不是被剔骨刀杀害的，我认为这也是关键问题。刀具架上没有血迹，作案人杀害丁琅和刁舒阳后，把剔骨刀带走了。如果是一个人作案，没必要这么折腾。水果刀肯定没有剔骨刀锋利，万一一下、两下没有把人杀死，张坦跑出去求救，那就不好办了。”
易正平：“小炸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是两个人作案，那这两个人大概率是认识的。第二名作案人知道第一名作案人是何时离开的，先确定他离开，再进入现场。”
王飒：“我查了三名被害人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记录，无可疑。在遇害前的6小时时间里，只有丁琅的同事给她打过两个电话，这人是女的，目前正在厦门度假。余下的两人都没有与别人通过电话，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也没有被人为删除过的痕迹。”
金瞻：“丁琅和刁舒阳遇害的时候，张坦没在出租屋，查没查到她去了哪里？”
王飒：“技侦支队对微信记录进行了还原，但还是没有查到和这有关的聊天记录。”
金瞻：“作案人没有事先联络就登门，在出发前一定是确定对方在家的，至少要和三名被害人中的一位认识，看来关系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
王飒：“江景小区是学区房，入住率极高，探头拍摄到的区域太广，视频的研判量很大，视频大队上午从中队借了几个眼神好的小伙子，研判的速度已经在加快了。”
晚上8点，第五中学。
放学铃响后，苏乔戴着耳机跟随人流向外走，在正门门前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辆启动的一瞬间，停在不远处的奔驰车也启动了。
苏辰跟得很紧，心中的猜测亟待证实。
这已经不是张栋第一次来淮宁见妹妹了。一月、二月、三月，他都来过，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睡了两、三天，丁琅曾在微信上向苏辰提起过这件事。妹妹基本每个月都会有几天行迹未知、神色异常。苏辰能够猜到，张栋在今年三月以后很可能也来过淮宁，只是没有住在出租屋，而妹妹回家时的说辞，八成也是张栋为她想出来的。
在苏辰的心里，张栋就是一颗毒瘤。
出租车朝兴达街驶去，在如家酒店的门前停下。
苏辰匆匆停好车后，进入酒店，与妹妹保持着距离。
苏乔进入酒店后，轻车熟路地朝楼梯走去，上到二楼，脚步轻快地推开了203号房间的门。
妹妹走得很快，苏辰走在后面，只能大致确定她的行走区域。
铜仁市的张家人一直都没有在睡觉前拉窗帘的习惯，张栋和父母一样，鞋一脱就上床，在被子里几下脱掉了衣服，接着就呼呼大睡，被子蒙头。苏辰是后来进入张家的时候，在无意间发现了张栋的这个生活习惯的。他下楼，抬头朝二楼南侧的一排房间看去，很快就在10个房间里找到了那间没有拉窗帘、却开着灯的房间。
苏辰来到酒店前台。
“你好，203号换房间。姓名张栋，手机号189********，在6月1号办理的入住。”
前台接待：“好的，您稍等。”
不多时，前台接待对他说道：“张先生，203号房间是豪华间，如果您想换同等级别的房间，目前只剩下103、106、302号房间了。”
苏辰：“好的，我回去和家人研究一下。”
至此，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张栋已在6月1号到达淮宁，并且与妹妹同住一间酒店。
203号房间里，苏乔接过张栋剥好的瓜子仁，一颗一颗地吃着。
“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吧，待得时间长了，苏家人会怀疑的，你现在姓苏了，要听他们的话。”张栋半靠着床角的抱枕，右腿搭着左腿，说道。
苏乔的眼神中闪过了一道幽冷的寒光。“你才是我的家人，他们当初抛弃了我，这辈子都不配做我的父母。”
张栋拿起枕边的折扇摆弄了一会儿，眯眼看着妹妹，说道：“小蔓，你在他们家吃穿不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哥也放心了，等给你过完了生日，就准备回去了。”
苏乔正准备捏瓜子仁的手指停下了，忙道：“不是说好了住满一个星期再走的吗？”
张栋：“我住在这，你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比平时晚半个钟头，苏家人会起疑心的，傻丫头，我不能给你惹麻烦。”
苏乔无心吃喝了，瘪着嘴，不说话。
张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言道：“哥没本事，只能出苦力，等哥赚够了钱，就把房子买了，把你接过来住，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
苏乔顿了顿，说道：“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买几件衣服，再换一部手机，你带回铜仁。”
张栋：“出门在外，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钱要省着点花。”
苏乔听见这话，立即拿出手机，从支付宝里给他转了一万八千元钱。“哥，这些钱你先用。苏坚今天刚给我转了2万块钱，我不能一下子花完，给自己留了两千，过个两、三天，我再管他要。”
张栋点点头，对妹妹说道：“做生意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苏家的钱多的是，苏坚和田妮做了一辈子生意，不知道坑了多少人，你花他们的钱，就等于是为那些被坑的人积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