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的寒风明明呼呼的刮着,可是耳朵却早已没了知觉,传入鼓膜中也更像是吹着口哨的催眠曲。不过这雪扑在脸上,却像是针尖一点点刺着,又痛又凉。
这时候要是有个炭火盆就好了。
高大柏伏在二十多米悬空的空调外机上,头背已经覆上了一层白白的薄雪,脑袋里却是一团模模糊糊,烟气缭绕的火红炭盆。
当然,还有那架在火盆上,烤的滋滋冒油的的香椿肉包,肉包热气腾腾,外酥里香,光是想想都能口水四溢。
脑袋里暖烘烘的场景,让高大柏不由自主地就想咽口水,可是舌头却梗在下颚,拐不过一点弯来,想要朝着双手哈口热气,颚骨和腮帮子却被冻卡了壳,他现在已经冻得连哆嗦都打不出来了。
香椿肉包家里每年过年才包,不过高大柏却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了,记得最后一次尝着味道,应该还是在15岁那年。
对,就是那年的大年夜。高大柏记性不是很好,不过那晚却是记的特别清楚。老爹就是卡在那晚咽的气,硬生生没能熬到第二年的钟声敲响。
当然,相较于老爹的过世,更让他耿耿于怀的却是老头子的临终遗言。老爹明明把他和弟弟都唤到了床前,可是咽气前的最后两句话却是只讲给了还不到自己咯吱窝高的弟弟。
“小草啊,爹估计熬不过今晚了,你身上的担子重,实在忙不过来,那头猪还有两只大鹅就卖了吧,你要专心学习,好好努力,别让你哥再被村里那些人欺负......”
老爹刚提到自己就咽了气,这让他心里特别不舒服。说的好像自己就跟院子里的大鹅还有猪圈里的母猪似的,都成了弟弟的负担。
于是当晚他一赌气,便把老爹一直舍不得吃的可恨大鹅给架在了火盆上。
金黄酥脆,滋滋冒油......
那烤大鹅可真香啊,比香椿肉包还香。
金黄大鹅刚在脑袋里闪出个轮廓,便被楼下突然传来的砰砰两响关车门声给直接拍没了影,紧接着没多久,一连串发动机的声音跟着响起,然后由清晰到模糊,越来越远。高大柏脑子空白了半刻,这才反应过来,迟滞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马路一片空白,而那不闪灯的警车早已拖着尾气消失在了远处的路口。
他娘的,终于走了!
高大柏脑门一亮,不过冻僵了的神经却提不起更多的兴奋劲。强行拍了拍脸,又搓了搓手,好不容易才撑着半站了起身,可是刚一抬头,脑袋就是一阵眩晕,脚下的空调外机也开始晃荡了起来,眼看整个身体就要失去了平衡,他赶忙往里一靠,死死地贴在了墙壁上。
现在他终于明白之前那“僵尸”为什么会自个坠楼了。脑袋捱了那么几下,又在风雪中趴了那么久,突然起身不晕了菜才怪。
刚刚惊险的一幕,顿时让高大柏清醒了许多,血管里的血液似乎也开始慢慢化开。喘着粗气扭了扭脖子,然后又小心地晃了晃脚踝,除了右手腕的肿痛越来越厉害,其它地方似乎并无大碍。
稍稍调整了片刻,高大柏重新攀上了那根老旧的雨水管,虽然身体迟钝了不少,但是顺着水管往下却是比刚刚往上爬要省力了不少,稍微多花了点时间,他便下到了6楼的空调外机上。
而正当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今晚就赖在这个温柔乡美美睡上一觉的时候,却发现609的窗户紧闭,里面也是一片黑灯瞎火。
搞什么鬼?不是说好了留着窗户吗?
窗户是推拉的钢化窗,如果不打开,外面只露了5公分不到,根本没法落脚,窗子上方也是同样的直角墙,完全没得扶。这样的情况,让高大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想了想,高大柏还是壮着胆子,贴着墙壁,一脚留在空调外机,一脚踩在了窄窄的窗台上。这样的动作极其危险,因为两手都没有攀着物,重心稍有不稳,整个人就会后仰掉下去。
高大柏心里存着侥幸,希望窗子没有上锁只是虚掩,可是小心地腾出左手对着钢化玻璃推了推,窗体却纹丝不动。对着玻璃敲了半天,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下完了,又被耍了!
高大柏气的想要骂娘,却猛然意识到之前闹了半天,连那婊子的真名都忘了问。
这样不是个办法,继续耗在这里就算不摔死,也得给冻死,看来只能顺着水管爬到楼下了。
瞥了眼1米开外的PVC水管,又顺着水管上下看了看,高大柏悲哀地发现,现在就只剩了这么唯一一条生路了。可接下来他又立刻意识到了一个欲哭无泪的事实——现在这样大字型地跨在窗台和空调外机之间,实在是尴尬,之前扶着窗框可以轻松地上到空调外机上,不过现在双手没了着落,想要再回到空调外机上可就难了。而上不了空调外机,顺着水管下楼就更无从谈起。
就这样壁虎似的趴在外墙上卡了半天,高大柏最终还是决定冒险搏一搏。深吸了口气,算好力道左脚一蹬,整个身体瞬间便只剩了右脚一个支点,而眼看着已经窜到了空调外机上,上身却歪歪扭扭地朝后倾去。
情急之下,高大柏干脆右脚也跟着发力一蹬,顺势继续往前扑去,双手紧紧地攀住了水管,这才勉强止住了后仰。可是这一扑用力过猛,水管固定外墙的卡箍直接崩裂,整个水管开始摇晃起来,而上下两段水管的接缝处也在剧烈的摇晃和承重下出现了松动。
看着接口处的裂缝就在眼皮底下一点点扩散变大,高大柏赶忙不要命地本能往上蹿。而就在他爬过接缝处的一瞬间,下面那段水管断掉了。
身下传来了连续的水管坠地弹跳声,不用看也知道,往下的唯一一条生路就这么被堵上了。
狼狈爬上7楼空调外机的高大柏大声喘着粗气,而还未等他心生绝望,旁边710房间却传来了一连串的咳嗽声,紧接着灯光亮起,窗户被拉开。
高大柏赶忙捂住嘴巴屏住了呼吸,可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不过还好,顶楼装了防盗窗,脑袋根本没法伸出来,视线存在死角。
没过多久窗户便关了起来,不过房间里又是喝水,又是上厕所的折腾了半天才灭了灯,继续又等了几分钟,高大柏这才喘起粗气往下看去。
6楼的整个一截雨水管完全断掉,往下是不可能了,而上面楼顶又围死了防护网,难道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
高大柏绝望地抱住脑袋,接着又有些不甘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楼顶。一片雪花不偏不倚落入眼中,瞬间化掉,冰凉刺眼,可他却眨都没眨,反而发现什么似的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之前在楼顶发现防护网,曾让他觉得上路无门,可是这时从下往上看,却发现头顶部分防护网的下沿并非焊死,而是因为水管的原因留了一道掌宽的缝隙。这里离楼顶也就2米多点的距离,再加上铁丝质软,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虽然刚刚水管的断裂让高大柏心有余悸,不过发现救命稻草的他还是很快又攀了上去。往上没窜两下便来到了防护网下沿,腾出右手掰了掰,果真让他又撑大了些许。不过接下来铁丝网的韧性拉到了极致,肿痛的右手和攀爬的姿势又无法使上全力,缝隙到了一肩宽时便再也没法扩大了。
高大柏开始往上钻,头部很容易便钻了上去,可肩膀却是有些勉强,下沿的一排铁丝头直接卡在了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些已经刺破衬衣嵌进了肉里。
眼看再往上10公分就能爬上去了,高大柏难掩兴奋,稍缓了口气,然后蓄势待发,牟足了劲往上一窜,肩膀瞬间穿过了铁网,可背后却传来无数铁丝尖划破皮肤的刺痛。而这刺痛刚刚通过神经传到脑袋,却又被另一阵剧痛缩代替。
一个满脸煞白的长发女人头突然从楼顶栏杆冒了出来,不偏不倚和高大柏的脑门撞了个正着。
高大柏脑袋一片空白,手也跟着松了劲,背上那些铁丝尖头沿着伤口往上硬生生又回拉了一遍,可是却无法阻止他百多斤的身体快速坠下。
跟着上了警车,铃兰坐在后排一阵忐忑,而当她看到了严重变形的车顶棚时,这才明白过来,两名警察为什么一直面色铁青。原来飞哥是坠楼砸到了警车上。
铃兰不由自主地望了望窗外,可是视线抬到了车窗上沿却不敢靠前再往上看一眼。车窗边缘一道血迹蔓延而下,却在窗子中间凝固散开,像是一朵向下生长的红花。
铃兰很担心这时候头顶一响,又一具尸体砸下来,不过还好,车子很快启动,窗外除了雪花和风声,别无他物。
年轻警察默默地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中年警察打电话交待了一阵留守在医院的同事后也是一言不发没了声。直到停在一个大十字路口前等红灯时,中年警察才有些烦躁地掏烟夹在了嘴上,不过看了看后视镜,又把烟装回烟盒塞进了兜里。
看着车前的环岛路口,铃兰眼前豁然开朗,四周几乎全是高楼,哪怕凌晨也是灯火闪烁。
原来,这才是大城市的夜晚啊!
稍稍感叹过后,铃兰心里又被一阵凄凉所替代。
除了下火车到二院的路上,这小半年来,她几乎都没出过阳光公寓所在的那条昏暗小街。她有些不明白,港城如此漂亮的大城市,为何还会打上如此一块阴暗逼仄的补丁。她更想不通,为什么同样一个世界,有些人就能生活在那璀璨的云端之上,而自己却只能被压在那让人无法呼吸的阴暗角落。
2分钟的超长红灯终于倒数转绿,铃兰心里却依然满是阴霾,她不知道人生的这次红灯到底是会顺利通过,还是就此戛然而止,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刚刚在路口右转的车子似乎要回答她答案似的,突然缓下速来,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年轻警察拉上手刹问道。
这一问,让铃兰心中一个咯噔。
“没有啊?”中年警察转向驾驶座,然后又回头看了眼铃兰,“哪里有声音?”
年轻警察推门下车,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然后蹲在了左前轮旁检查了起来。没过多久,年轻警察站起身,将一块纸板样的东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不过想了想,最终还是又拾了回来,然后朝着路边的垃圾桶跑去。
铃兰一直盯着年轻警察的背影,心中忐忑无比,余光中的街边一片漆黑,只有一家店铺还亮着微光,而玻璃门后似乎还有个身影在往这边张望。
“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把粘鼠板丢在了路中间。都是些什么人啊?” 年轻警察搓着手上的粘胶,骂骂咧咧地钻回车里。
车子再次启动, 铃兰这才暗舒一口长气,然后不自觉地回头朝阳光公寓的方向望去。
这时的阳光公寓早已不见了影子,可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却闪出一道正在坠落的黑影,而随着虚无中的那一声落地闷响,她的心里再也没了噪音和恐惧,整个世界仿佛都彻底陷入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