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晨的突然爆发，让周海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弟弟从小对她都是逆来顺受，这样当场发火的情况似乎还是印象中的第一次。看着轮椅上空荡荡的裤管，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没了显示器的屏幕光，房间又暗了几分，周海汐在清冷的空气中立了片刻，然后还是缓缓地走到了轮椅旁试探性地问道：“那天的事，你一点都记不起来吗？”
周海晨依然埋头，没做任何回应。
“如果没有这场婚礼，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我的话你却根本听不进去，而且还瞒着我偷偷和她领了结婚证。以前你怎么玩都行，但是这次，你真是太不像话了。”周海汐语气软下了许多，不过一贯强势的性格，还是让话语显得不那么入耳。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周海晨撑着扶手坐起身，下逐客令似地侧脸瞟向大门。
关于和小茉的婚姻，姐姐的论调无非就是那老三样。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什么来历不明，觊觎周家财产之类。如果换作原来，或许他还会表明态度争上一争，但是现在尘埃落定，反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还是跟我走......”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不等周海汐说完，周海晨直接打断。
“那好吧。你......早晚都会明白的。”周海汐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一个人又在房间呆坐了许久，周海晨才稍稍平静。
看直播打手枪被撞破这事的确尴尬，不过也不值得他憋屈在心里别扭个好几天。青春期时比这还糗的事，都被姐姐给撞上过好几回，记得初中时好不容易托同学从香港带回来的《龙虎豹》，就是被她从床垫下翻出，然后摆到了父亲办公桌上。后来定时清理电脑上的浏览记录也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可以说，有姐姐的存在，这个家里，属于他的隐私并不多。
不过回过头来想想，今晚的姐姐似乎有些奇怪，很多话都是只说一半便没了下文，整个人也有些神叨叨的。比如问他那天的事还记不记得，以及临走时说的早晚会明白，当然还有一直重复在说的要带他离开。
姐姐问的无非就是婚礼接亲发生车祸那天的事。那天作为主角，他本应该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其它什么原因，那天他不仅睡过了头，急匆匆赶去小茉家的路上，他也一直昏昏沉沉。
包括发生车祸的时候，他的记忆也十分有限，只记得开上盘山公路后，为了避让一辆抢了内道的农用车，他刹车不及，冲出了路边的护栏。之后，便是车子翻滚的天旋地转，再后来，就是从医院醒来，然后带着空空的裤管坐到了轮椅上。
难道，这中间自己忘记或者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又在轮椅上困坐了半天，周海晨脑中依然混乱。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起那天的更多细节，更没能想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让他离开，以及到底要带他去哪儿。
关于离开这件事，刚刚姐姐开口时他就有些好奇，因为小茉也曾说过好几次要自己带她离开这里。虽然两人都没说原因，但似乎在她们眼中，这个家仿佛就是一个不祥之地。
越想越好奇，周海晨反而想找姐姐好好再问上一问，于是他转着轮椅的手推圈，来到了房门前。
拧动门把手，周海晨立刻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他稍稍一愣，然后又拧开反锁扣，房门这才打开。
门是反锁的。
可是.......
周海晨再一回想，刚刚姐姐离开时，似乎并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难道，她一直都还在房里，躲在暗处观察着自己？
“你神经病吧。”
一想到过去姐姐动不动就突然冒出来抓他现行的种种，周海晨心里就是一阵恶寒，猛地扭过身吼了一句，可是除了若有若无的回声，漆黑的房间里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活物的气息。
顺手按下了门旁的开关，骤亮的灯光刺的周海晨两眼生痛，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却发现书房里一目了然，根本没有半片人影。接着，他往落地窗扫了一眼，唯一可以藏身的窗帘下沿空空如也。
周海晨有些不甘心地又沿着书柜和墙壁转了一圈，这才确定姐姐并不在房间。
一定是她离开后又用钥匙把门反锁上了。
虽然完全猜不出这无聊举动的意义何在，但是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种可能。而至于姐姐为什么会有自己书房的钥匙，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一边往后转着手推圈腾出空间，一边拉开房门，周海晨对轮椅的控制还不熟练，每次进出门都显得格外艰难。门框对于轮椅来说也显得窄了些，通过时难免会磕磕碰碰。
看来得抽个时间，把房门都给换了。
左碰右撞地调整了好几次，周海晨才成功穿过房门，这让他心里一团燥火，不过烦燥之后立刻又是一阵心哀。
接下来的不方便，必将慢慢体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而且还会一直伴随自己的后半生。
难不成以后把所有东西都换上一遍？
把房门留在身后，周海晨反推了一把门框来到走廊，还没来得及转方向，他便看到了楼梯边上的宋阿姨。
除了定点打扫卫生，宋阿姨一般不会随便来楼上，这时已是深夜，再加上手里捧着的果盆和香烛，应该是刚从三楼的佛堂换了供品下来。
三楼的佛堂供奉着三宝佛和家里长辈的灵位，里面香火不断，明灯常亮，可是周海晨却很少上楼祭拜。
更确切来说，他其实有些害怕那个地方。
母亲走的早，父亲忙着生意也是经常飞在外面，小时候只要犯错被抓，都会被姐姐拖进佛堂反省，一关就是半宿。
里面的佛像和遗照初看的确是慈眉善目，但是被那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也会觉得毛骨悚然。
那感觉就好像是在被审问，任何一点过错都被放大在聚光灯下批判，稍有不慎，便会被直接丢进地狱。
这样的惩罚一直持续到了12岁左右，以至于他骨子里养成了畏手畏脚，谨言慎行的性格，最终在父亲那里落了个胆小内向的差评。
周海晨朝宋阿姨挥了挥手，想要打声招呼，宋阿姨却似乎故意躲着他一样，往这边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后，便匆匆转下了楼梯。
周海晨有些纳闷，透过玻璃栏杆看向楼下的大厅，宋阿姨这时已经小步跑回了保姆间，而金毛“六一”则爬在沙发旁边的狗窝中，勉强抬头，朝自己摇了摇尾巴。
就像姐姐说的那样，自从坐上了轮椅，自己的性情就突然大变，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六一”，恐怕任何人都不会待见自己吧？
无奈地摇了摇头，周海晨转着轮椅来到了西边的走廊。途径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他还心存敬畏地朝上望了望。
二楼的东边是原来父亲的卧室和书房，姐弟俩则是住在隔着中空大厅的西厢。偌大一栋别墅，一家三口着实有些冷清，再加上父亲的常年不着家，周海晨的记忆中总是一片回声和空响。
西边一共三间房，最里边是姐姐的卧室，再接着就是自己原来的卧室和一间客房。客房常年空着，所以被自己拿来当作了琴室。这一度成了他最常呆的地方，倒不是他对练琴有多么的刻苦，只不过因为离姐姐稍远了那么一点罢了。
两年前父亲去世后，姐姐便忙着接手公司的事情，回来住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搬到了父亲房间里，原因无它，那里离他的童年噩梦要更远上一些。
对于私自换房这件事，姐姐倒没怎么找他麻烦。确切来说，自从姐姐接手了公司事务后，便很少再花心思在他身上。
这几乎是他人生中最自由的两年，也正是这两年，他才有机会遇到小茉，直到前段时间为了和小茉结婚，不得不主动找上姐姐时，她才突然恢复到了之前那种严苛的模样。
想到这里，周海晨有些犹豫，不过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敲响了姐姐的房门。
连着敲了三次，屋里都没反应，周海晨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房门咔的一下便被他推开。
“姐，你在吗？我想问你点事。”
姐姐应该不在，因为按照她的脾气，房门被擅自打开，肯定是会破口大骂，不过做出这个判断的周海晨还是一边询问，一边划着轮椅进了门。
姐姐的房间对他来讲一直是个禁区，不要说进到房内，就是敲门似乎也是记忆中的第一次。这无疑让他对眼前这陌生的房间无比好奇，同时这样偷偷闯入的行为，更让他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兴奋。
路过空空的卫生间，周海晨再次询问了一遍，在确定房间的确没人后，他顺手打开了房灯的开关。
房间的构造和自己原来那间卧室差不多，不过眼前的景象却和想象中并不一样。床上，地下，包括书柜，梳妆台都是一团乱。
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周海晨歪起嘴角就笑了起来。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反差，让他第一次在和姐姐的比较中找补到了一种平衡。不过再仔细一看，他却发现了些许不对。
杂乱的房间应该不是常年的邋遢所造成，书柜的玻璃被砸破了好几块，地上凌乱的书籍和纸张也有被撕碎的痕迹。
周海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姐姐怒火中烧，在房间里发泄打砸的画面。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一向沉稳的姐姐发火到这个程度呢？
周海晨想要绕过床角继续往前，可是几本厚书和破损的相册却横在地上挡住了轮椅。他扶着轮椅把手，想要弯腰清路，可是手伸一半却滞在了半空。
翻开的相册中，一张他和小茉正在给六一戴伊丽莎白圈的照片进入了眼帘。照片中的场景他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小茉第一次来家里，两人也是在那天给金毛六一取了名字。可是让他好奇的是，这照片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偷偷拍下的，而且还藏在姐姐的相册里。而更让他心惊胆战的，则是照片上他和小茉两人脸上的那两个血红大叉。
两个红叉是用口红划上去的，力道很大，以至于一截断掉的口红头还残留在相册中缝。
周海晨眉心紧皱，再联想到姐姐对自己和小茉婚姻的极力阻挠，他心里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吃力地将相册拾起，平摊在腿上。而接下来每往后翻上一页，他的手便抖的愈加厉害。
相册里大多全是小茉的照片，而且从拍摄角度来看几乎都是偷拍，每张照片脸上无一例外地都打上了红叉。
姐姐对小茉的恨意，跃然其上。
颤抖着翻着相册，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周海晨心中又是一惊。
那是张小茉正在宠物医院为一只比熊犬检查的照片，而让他惊诧的则是照片右下角的时间。
2019年4月30日。
这比他和小茉的第一次相遇还早上了整整一个月。
也就是说，姐姐是在自己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小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