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火车摇完毕,铃兰的额头已经渗出些许汗珠,在补光灯的直射下细密排布,微微透亮。
火爆的音乐加上持续的舞动,让她有些眩晕甚至恶心,不过恍惚和迷离中却隐隐包裹着一种欲破未破,纠结别扭的快感,让她身心苦楚,但又深溺其中。那感觉就像被人扼喉下暂获的一丝喘息,短暂的麻醉和解脱在窒息中挣扎而出。
“感谢黑皮哥哥的荧光棒。”
“感谢梓阳哥哥送的血瓶。”
抚胸微喘,又理了理衣裙,铃兰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拽着座椅回到镜头内。
弹幕中污言秽语不少,她只能捡着刷礼物的粉丝进行答谢口播。尽管绝大多数礼物的价值连街边乞丐碗里的硬币都不如,她却依然能保持笑里带甜,声中透蜜,宛若主播圈里处变不惊的老江湖。
其实细算起来,她开播的时间并不久,偷摸着躲在这里直播也并非她愿,对着冷冰冰的摄像头跳舞更是非她擅长,不过经历了最初的短暂抗拒之后,一天两场的直播反而成了她最期待的事情。毕竟这里已经成了她唯一可以获得一丝喘息和宣泄的地方。
还记得刚开始直播的那几天,对于这种夹着嗓子,扭捏作态的说话方式,她是极度不适甚至反感的,不过似乎没过多久,只要开起直播坐在镜头前,她的嗓音便能非常顺滑地切换到这种腔调上来。
对于这样无声无息的转变,铃兰自己也不知是属于面对逆境的快速适应和成熟,还是无奈现实下的妥协和堕落。不过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老天也没给她其它的选择。而现在唯一还让她还有些忐忑和顾虑的,便是迎接自己的下一道底线将会是什么。
重新坐回到桌前没多久,几毛几块的可怜礼物也渐渐稀落了下来,铃兰心里难掩失落。而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的左上方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金色宝箱的特效,紧接着,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宝箱右方又立刻接连闪出x2,x3,x4,x5,x6的标识。
铃兰表情一滞,不过很快脑中就飞速地换算出了这6个藏宝图礼物所对应的实际金额。下一秒,剩下的仅有难以抑制的狂喜。
开播的这段日子以来,除了荧光棒,血瓶这些不值钱的常规小道具外,她收到的最大礼物也仅仅就是一把钞票枪了,而今天算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传说中的藏宝图,而且竟然一连就是6个。这样以前从未敢想的状况,仿佛一针兴奋剂,让她直接从刚落座的椅子上弹了起来。
“感谢我的蓝朋友送的藏宝图。”意外天降的惊喜,让铃兰的声调直接扬到了天花板上。
那位连刷出大礼的土豪名叫“我的蓝朋友”,这样的网名很显然就是为了在主播口播时占便宜而专门取的,不过铃兰这时不仅毫不在意,反而故意迎合地将那句逢播必讲的哥哥昵称给略去,让对方将便宜占的更彻底一些。
下意识地扫了眼礼物榜,“我的蓝朋友”果然瞬间爬到了榜一位置,这让她突然心脏狂跳地联想到了那听了无数遍的榜一大哥豪气撒金的故事。
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呢?对方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从未遇到过的“大场面”,让铃兰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有些担心,不过她还是立刻意识到,这样难得一遇的机会不能错过。
没有多想,铃兰对着屏幕伏下上身,以一道诱人的弧度半躬在桌前,然后偷偷地扯了扯衣摆,胸前微微露出的那抹阴影立刻变成了一道深壑,接着又合拢双手在左胸的位置比出了一个爱心。
这颇具暧昧以及挑逗意味的动作,是她在网上从其它女主播那里看来的,平日直播时,她是绝对羞于做出的,不过此时,整套动作配合着妩媚的笑容却是行云流水,毫无做作。刚刚还在担心的下一道底线,不过分钟便不知不觉的就此打破。
双手的爱心还比在胸前,笑颜如花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一丝媚态,可是屏幕上的金色宝箱特效却没有再次出现。铃兰想着是不是要再主动说些什么来互动,可是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我的蓝朋友已经离开直播间”的提示却已经赫然出现在滚动字幕中。
刚刷了好几万块钱,就这么毫无下文的离开了?
铃兰赶忙点开了私聊,私信栏中空空如也。对方不仅毫无征兆地离开了直播间,而且连个私聊信息都没有留下,这让铃兰不解的同时更是有些隐隐的失望。而这时,键盘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铃兰心头跟着微微一颤,同时立刻有些期待地拿起手机,早已被土豪大礼砸懵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是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手机号的。
果然,没有任何惊喜发生,不过信息中的内容却让她眉头紧皱。
“怎么好死不死赶在了这个时候?”铃兰有些恼怒地转身看向身后。留着一拳缝隙的窗帘外,马路对面第二人民医院的霓虹招牌格外显眼,而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红色霓虹映照的夜幕下,不知何时竟开始飘起了淡淡血色的漫天雪花。
娘的,怕是赶上下雪了。
火车上干完一整碗老坛酸菜面汤后,高大柏便满足地打着酸嗝,趴在桌板上呼了一觉,完美地错过了沿途的夜景,不过刚刚被乘务员叫醒催着下车时,他迷迷糊糊地看见站台隔栏外的树冠上似乎是披着一层雪衣的。
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雪啊?还是说最近这霉运赖上了自己,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心里暗骂着倒霉,高大柏追着先他下车的乘客钻进了地下通道。防空洞般的出站地道亮一截暗一截,缩着身子的乘客们在明暗间影绰前行,行李箱轱辘声在洞廊争相回荡,不绝于耳。
虽然已是深夜,出站口却依然排起了长龙。排队出站的乘客形形色色,不过大都面带疲惫,神情低落。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在疫情解封后仓惶地逃离了这座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城市,而半年没到,生活和现实却像战场上的督军,拿枪顶着脑门又将他们给逼了回来。
高大柏斜踮着脚尖往前望了望,立刻就跟了一个哆嗦。这时的出站口就像一个风洞,夹着雪花猛灌着阴风,饶是排在末尾的他也是从脖颈一凉到了肚脐。他赶忙缩回了身子,然后将皮夹克的拉链一拉到顶,遮住了新买的衬衫和脖颈,然后又取下背上的双肩包抱在了胸前。
双肩书包是弟弟两年多前考上高中后淘汰的,弟弟爱惜的很好,不细看就像崭新的一样,而皮夹克则是去年过年买的,回乡说亲时穿过一次,之后就再没舍得拿出来过。里面带绒的内衬,没多少保暖的功效,不过遮风挡雪倒还算凑合。
排在高大柏身前的是一高一矮两个女孩,两人相差一头,却都是一模一样的穿着——染色的毛领短袄将上半身包裹成了个球,从上俯视,颇像一只炸了鬃毛的藏獒,而短裙皮靴配上光腿裤袜的下身,却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网上搞笑视频中那些被主人剃了毛的哈士奇。
高大柏的眼神很自然便被吸引了过去,不过脸上却别没露出什么怪意和讥色。那衣裙间露出的短短两寸腰身,以及裙靴之间的光洁白腿,反倒是让他有些心生燥热,恨不得立刻蹲下身子,自下而上往那更深的阴影处去探索一番。
这样的穿着,在高大柏看来其实算不上时髦,至少他在省城打工时从没在那些真正靓丽的本地姑娘身上见到过,不过工地附近城中村的红灯房里反而是经常出现。那些红房子他是不敢进的,但是平日夜里寂寞难耐,他倒是经常偷偷窜进巷里,过一过眼瘾。
跟着排队的长龙蠕动了几分钟,高大柏抬眼便到了闸机口,带雪的妖风扑面而来,左脸嘴角和脸颊被刮的生疼,拿手背揩了一下,才发现车上打盹时的涎水还未擦掉。
或许是吸溜的声音过大,身前的两名女孩同时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口罩拉到了眼睑下方,从上往下,只能看见翘上天的假睫毛。
高大柏戴上口罩嘿嘿一笑,立刻换回了两双满是鄙夷的白眼。
客货两用的东站是港城最老的火车站,也是现在唯一还停靠普快车的车站,说不上年久失修,但却也早已没了多年前的那股热闹劲,再加上近期疫情的闹腾,周边的零商小铺歇的歇关的关,临近午夜的出站广场说不出的冷清。
而当候车厅大楼的巨大时钟指向11时,一堆黑色的小点,忽然便如倒出的西瓜子一般,从出站口涌出,然后散落在了已被薄雪覆盖的广场上。
最后被吐出来的高大柏站在台阶旁有些发懵,拇指大的雪花密密麻麻,差不多遮了小半边天。雪势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上了许多,而更要命的则是,这才刚出站,他便没了主意和方向,不知下一步该去向何处。
动车和高铁普及后,赶在深夜这个点坐普快绿皮车来港城的,除了从不通高铁的穷乡僻壤来此谋生计的土老帽,便只剩下他这样口袋空空,只想省钱的穷酸鬼了。当然,对于他来讲,两者皆为适用。
不过话说半年前,他还并不像此刻这般穷困潦倒,陷入绝境。15岁初中毕业后,他便谎报了年龄跟着表舅辗转在省城的各种工地上打工,除了每月固定汇给弟弟的生活费外,他逢事必抠,能省则省,不过十年下来,倒也给他攒下了七八万块钱。
七八万的存款对于一个二十出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毛小子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每当他摘下手套,用那甲缝常年塞满黑垢的手指解开指纹,登进手机银行数着五位数的存款余额时,心里便是说不出的满足。
而对于这笔钱的用途,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等攒够了十万,就去找个合适的女人当媳妇儿。
这么多年下来,工地上拢共没瞧上几眼女人,可是对异性的渴望,他却是比谁都强烈。不靠谱的工友们倒是经常怂恿他去城中村的红灯房里过把瘾,但是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工友们总是嘲笑他脑袋有问题,下面的小头八成估计也是废的。
虽然就像工友们所说,他的脑袋确实不太灵光,但在这件事上,他却有着自认为更聪明和长远的盘算。站街女的确能泻火,但是这年轻气盛的火头却是每天都要窜起来好几次,总不能回回都往巷子里钻,毕竟每次几张红票可都是实打实的有去无回。而且如果赶上点背,被抓罚款那都还是小事,要是万一中标染病烂了根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还不如耐住寂寞攒点钱,回乡去找村西头的李婆子说几个姑娘。村里的女孩儿至少清白干净,而且有了这笔钱压底儿,他总归是能挑一挑的。等找到了中意的媳妇,打扮打扮不会比城里的女人差到哪里。到时候,自个儿的女人天天被窝里搂着,找媳妇的钱最终也还是落回了自己口袋。
拿工友们的难听话来说,这就是白嫖,不过白嫖这个词太粗俗,高大柏可并不同意,他想的可是真正的过日子。等找到媳妇结了婚,两口子用这钱做点小买卖,钱生钱再盖栋小洋楼,怎么都比天天在工地吃灰强。过几年等到弟弟大学毕业有了出息,说不定还能跟着去省城,堂堂正正做个城里人。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圆满,最惬意的人生。
如果按照这样一步步走下去,从小相依为命的兄弟俩,虽然说不上光耀门楣,但却也算是靠自个儿努力改了苦命,走上了正轨。可是钱可以压着性子攒,那羽尖挠心的寂寞却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终于,半年前不知道跟着那个杀千刀的工友一起,他开始看起了直播。
从搔首弄姿打着擦边球的舞蹈颜值主播,到工友帮忙翻墙才能看到的更露骨的色情直播,一点点升级,一发不可收拾。最开始,他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小小的屏幕便能大开眼界,跟着动动手,该发泄的也都发泄了。可是,当手机里的余额悄无声息的直接少了个零时,他却彻底慌了,满脑空白,手足无措的慌。
他一度认为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可是照着对账单翻来覆去加了一遍又一遍后,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既成事实。每一笔账目进出可查,有据可循,也就是说,所有的钱都是他自个儿摁了指纹,输了密码充值到直播平台,然后心甘情愿兑了礼物刷出去的。这时,他才明白光溜溜的一块玻璃屏幕上为什么要弄个什么指纹系统,这根本就和旧社会的摁手印卖身没半点区别,而且还是隔空坑钱,连个影都不带留的。
不过这事说到底还真没法怨谁,非要怪的话,银行算是一个,好端端的把自己攒的钱就这么变成了一串串数字,而且轻轻一碰就算是花了出去,真心是一丁点感觉都没有。要是兜里的真金白银,打死他都不会这么轻易地撒了出去。
当然,还有那些直播平台。明明摆着坑人钱,却又不明码标价,非得拐弯抹角地整了一堆充值换点,再兑换礼物的鬼把戏,明明是一个小小的图像,摁出去却变成了钞票,而且数学要是不好,一时半会还真难把其中的弯拐给算清楚。而这却又刚好是他软肋中的软肋。
可是怨归怨,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多钱刷给那女主播,他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怪自己是喝了蒙药,着了迷。刷那些皇冠跑车的瞬间,他心里或许是有咯噔那么一下子,可是女主播甜美腻心的一声“感谢我柏哥哥”,却立刻又把他还未完全生起的担心,包括那一天的疲惫和寂寞给烫了个平。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抽上自己一耳刮子,早知道如此,还不如钻进城中村的红房子,体验一把真刀真枪的快感。
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钱没了,找老婆安稳过日子的盘算也是彻底落了空。出社会这几年,传说中欠薪跑路的工头他是一个没碰到,却在这小小的一方手机屏幕里栽了血淋淋的跟头,照他的脾性,这口气咽不下,这结果更是没法儿接受。所以,赶这趟夜车来港城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找那女主播把自己的血汗钱给要回来。
拍了拍肩上的落雪,高大柏掏出了怀里的手机。
他之前连刷2个守护才加了那女主播的微信,这是能和她联系上的唯一途径。可是挠头想了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纠结了半天,才在输入框中打下了“在吗”两字。
手机里一直没有回应,高大柏就每隔两分钟发过去一次,直到这样“ 在吗 ”了五次,对方才迟迟回了个在字,不过这却足以让有些冻僵的高大柏兴奋不已。
“我能来找你吗?”哆哆嗦嗦地戳完信息,想了想,高大柏又以港城东站几个大字的候车厅为背景,摆了个自认为帅气的剪刀手,拍了张自拍照发了过去。
“你专门过来看我的吗?柏哥哥,真是太感动了。”
这下几乎是闪回,而且直接是发了语音过来。甜腻的声音,让高大柏过电般地抖了抖,于是他想也不想地也跟着回了语音过去——想你了。不过话刚发完,他便立刻朝自己扇了一巴掌。想什么想?差点又迷糊进去了。
“我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个事,看看......看看能不能把之前刷礼物的钱还给我。”高大柏赶忙撤销了刚刚的语音,然后严肃地跟对方说了此行的诉求。
有些忐忑地盯着手机,可是对话栏中却迟迟没有回应,直到过了半分钟后,高大柏才在屏幕上看到了冷冰冰的三字回复——“神经病”。
“果然都是骗人的!”高大柏拽下口罩,忿忿地朝地上呸出一口浓痰,胸腔的一股怒火也瞬间随之冲向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