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的前灯暗下,瞪着红眼的周海晨也终于看清了下车司机的长相。
那男人名叫曾鸣杰,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公司分管品牌和市场的副总,可以说是姐姐接手公司后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而他也是周海晨在公司唯一有那么一点好感的高管。
在和小茉关系更加热络之后,周海晨似乎看到了希望,再加上那时也的确整天无所事事,所以从来不关心公司业务的他便觍着脸钻进了公司。
他既没有给自己安个高管的位子,更没有诚心实意地一步步从基础岗位做起,而是在姐姐办公室混了个总裁特别助理的虚位。原因无它,就是想和小茉多点相处的时间而已。
当然,他提前有和父亲之前的那些老部下打过招呼,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对于自己的空降,他也编足了理由,为的就是避免小茉对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那段时间,虽然他并没有真想参与什么工作,但身在其职,又想在小茉面前有所表现,所以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一些事情。而结果可想而知,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他就在公司捅了大大小小不少篓子。
公司其它的高管或多或少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全都选择视而不见,惟独这个曾鸣杰,每次出事,都会直接到办公室找他麻烦,而且据理力争,不赢不休。
如果换做原来,他肯定立马翻出身份让这人卷铺盖走人,不过自从和小茉在一起后,他无形中成熟了许多,知道这个曾鸣杰是对事不对人,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看看古代的那些昏君,就知道亲小人远君子的可悲下场,那时早已经摆正了态度的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更何况,如果不是这样尽职尽责的高级打工仔,自己这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又怎能安安稳稳的坐享其成?
总之,相较于那些满脸阿谀的老油条,他还是看踏踏实实做事的曾鸣杰更加顺眼一些。
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几个来回下来,周海晨发现这人的确优秀,之后很多事情,还在他身上学到了不少。
不过,就在刚刚曾鸣杰牵上小茉手的那一刻,这唯一一点好感也被怒火和憎恨所取代。那只手仿佛直接握住了他的心脏,挤走了所有血色,只留下一片枯槁。
被突然牵手的小茉立刻表现出了反抗的态度,可是甩了好几次手都没能摆脱曾鸣杰的魔掌。而曾鸣杰似乎并不满足,张开双臂还想将小茉搂入怀里,小茉气急之下反手一个巴掌便扇了过去。
曾鸣杰不躲不避,好似一尊雕像立在那里,雪光映照之下,被扇耳光的脸上似乎还露着一丝苦笑。
看到这里,周海晨的怒火已经燃到了极致。如果是正常之身,他早就冲到楼下,将对方摁在雪地里往死里揍了,可是现在,他光是控制着轮椅转个身,都显得笨拙无比。
操着轮椅转了个圈,周海晨心急地想要找把瞬间就能致人死地的武器,可是扫了眼办公桌和书架,唯一够得着的就只有那个圆鼓鼓的水晶玻璃球。
没有多想,他一把撩过水晶球就往屋外冲,可是他把轮椅转到了急速,却没能精确地控制好方向。
轮椅哐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而没有绑上束缚带的身体,就像一颗哑火的榴弹,不见高也不见远,然后以一种极其可笑的速度和姿势,狼狈地扑出房门,摔在了走廊上。
而小茉一直想要打破的那个水晶球,终于在这样尴尬的时间和场合,以如此荒诞的形式,落在地上碎开了花。
梦幻的水晶玻璃,瞬间碎的体无完肤,曾以为会永不分离的两个小人崩飞两地,天各一方,水晶球里的蒸馏水则染了尘埃,变成无色的血渍,溅满了身体。
看着眼前的狼狈,周海晨这才发现,雪花是假的,树木是假的,就连水晶球里透明的天空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皆为梦幻,曾经以为的美好原来只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扎满碎玻璃的手掌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周海晨撑着手臂就要爬起身,而他刚抬头,便隔着玻璃围栏看见小茉孤身一人冲进客厅,然后反手拍上了大门。
金毛六一摇着尾巴警觉地迎了上去,恶狠狠地对着铁门不停地吼叫,直到意识到门外的恶人走了之后,才回到小茉的腿边又磨又蹭。
而小茉则是挥手支开了闻声而出的宋阿姨,然后便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地上,搂着六一哭了起来。
听着小茉委屈的哭声,周海晨多么想像以前一样,立刻将爱人搂入怀里安慰轻抚。可是他却自始至终没出一声,反而不声不响地倒爬着退回了书房。
扶栏玻璃上倒映的可笑影子,就像一直慌不择路的脱壳王八。
软弱,无能,窝囊,一无是处......
紧靠房门的周海晨,将所有能想到的贬义词都一股脑地砸在了自己身上,而且似乎还嫌不够,接着反手就朝左右脸颊各扇了一耳光。
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不,从那场车祸之后,自己就根本已经不能算是男人了。
累赘拖地的裤管里,刚长出肉芽的下肢不停抽搐,就像在沸水锅里弹跳的扎绳肉肠,还有裤裆里那条软趴趴的蛆虫,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周海晨,自己已经完全没了人样。
而这样一只无能丑陋,生活无法自理,甚至连狗都不如的怪物,又有何面目再出现在小茉面前呢?
叮的一声电梯门响,将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周海晨拉回到了现实。
他摁住发颤的双腿,屏住呼吸,死死地背抵住房门,而门外一人一狗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却顺着木地板的震颤,一下一下踩在了他的心上。
走开,走开,快走开......
周海晨心跳急剧加速,而门外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终于,屋外的碎玻璃还是勾住了小茉的双脚,让她停在了门前。
周海晨感觉到小茉就这样抵着颈背站在身后,那熟悉的气味和呼吸甚至能透过锁孔和门缝传入鼻腔。
忽然间,他便有了一种打开房门,再次将小茉搂入怀里的冲动。
可是开门之后又能怎样呢?
让小茉像看小矮人一样俯视卧地不起的自己,然后再像抱小孩儿一样把自己抱回轮椅?
最终,在门把手被拧动的那一瞬间,周海晨还是抬手反锁上了房门,然后捂着嘴巴,无声地嘶吼起来。
明明近在咫尺,想见却又不能再见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
小茉最终还是走了,一切又重归平静,而周海晨沸腾的血液,颤抖的身体,又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像病猴一样费力地爬回轮椅,他气喘吁吁地重又回到了落地窗前,失了魂般地望向窗外。
曾鸣杰早已开着车离开,而刀锋一般的车轮印,却依然清晰地留在院里的雪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曾鸣杰是在小茉的极力反抗下才铩羽而去,可是如果他非要用强,或者说是换成了其它没有廉耻的恶徒,自己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茉被欺负。
想到这里,最初对曾鸣杰的那股恨意,反倒不那么强烈了。至少,他对小茉还是尊重的,同时还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而这时,他也才明白,之前曾鸣杰如此频繁地找到办公室,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寻他麻烦。那些侃侃而谈的道理,引经据典的理论,似乎也更像是在小茉面前,赶走竞争对手的动物本能和求偶手段。
小茉美的如此不可方物,换做任何一个男人,肯定都想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和他争上一争。曾鸣杰那时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自己优秀百倍,而现在相比,两人更是云泥。如果不是自己脸皮厚,在小茉多次婉拒后依然死缠难打,甚至不惜动了些手段,小茉最终到底选谁,他还真没一点信心。
小茉最终的确嫁给了他,可是还未过门洞房,便被一场车祸将所有给打破。自此,他再也给不了小茉任何幸福,反而还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和毫无希望的未来。
幸福未来,灾难却如期先至,就好像命运早已在那里事现打好了结,埋好了刺,用他不配拥有的幸福来惩罚他,折磨他。
车祸醒来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无德无能,甚至整天惹是生非的他,又怎配得到小茉的青睐。老天会不会是专挑了这么一种更为诛心的方法来惩戒他。
毕竟那种得而复失的绝望,以及牵连小茉所带来的痛苦,远要胜过当时直接被拒绝千倍万倍。
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那个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重又回荡在脑中。
如果不是自己固执地要娶小茉,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放手,对一个男人来说,无疑于割肉剜心。
可如果这是能让小茉逃离苦海的唯一办法,周海晨愿意独自踏上那片刑场。
虽然他和小茉偷订下夫妻之名,但两人却还未有夫妻之实。这时候退出,对小茉来说无疑是最公平的。
而如果自己选择厚着脸皮熬下去,漫长的空虚则必将抹平一切,而剩下的只会是无尽的抱怨,争吵,以及更为绵长的痛苦。
就像两人吊在悬崖自知无望时,松手是唯一的选择。那样至少还能救下另一人,同时或许还会留下一段刻骨铭心。
小茉喜欢猫狗,就该有人陪着她,牵绳遛狗饭后散心;
小茉喜欢小孩,她就理当儿孙绕膝,享受她身为人母的权力;
小茉向往远方,就该有双健全的腿脚,带着她走遍天涯海角;
总之,无论是曾鸣杰,抑或是其它优秀的男性,都能带给小茉现在的他所不能给到的一切。
而只要小茉能够开心幸福,接下来他自己该如何,其实已经并不重要。
就像姐姐所说的那样,再呆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应该马上离开,至少离开了就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了。
在心里平静地理顺了这一切,周海晨转着轮椅,来到了书桌前。
他记得小茉第一次到家里带来的那盒宠物安乐死药物便藏在抽屉的最里角。他只是没想到,本应该用在金毛六一身上的毒药,最终却是为自己而准备,而当时强行阻碍并留下药盒的,却不是别人。
这既是一种讽刺,又是既定的宿命,虽然可悲可笑,却根本逃之不掉。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死在小茉亲手带来的药丸下,也多少算是一种另类的浪漫吧。而且小茉说过,安乐死的过程不会有任何一丝痛苦。
周海晨苦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拉开最下一层抽屉,掏出了那个白色的药盒。
而当他拧开盒盖,歪着瓶身往手上倾倒时,却没有任何东西落入掌心。
举起药盒往里看了看,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怎么会是这样。
可是,又有谁会用掉这些足以致命的毒药呢?